作者:青田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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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的午后,小河上划动着许多小船,这些人都是附近村子里的渔户,平日里靠着打渔为生。
河南一带地处中原,河流众多,素有“小江南”之美称。人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就是这个道理。
一艘小船上,一位皮肤晒得黝黑,年约四旬,头上戴着顶斗笠的痩削汉子,手里握着撑杆在向前划着小船。
“爹爹——”
耳边传来一道脆生生的轻唤,汉子回头望去,就见船篷里探出个小脑袋,冲他喊道:“表哥他醒过来啦,您快来看看吧。”
汉子听到自家闺女的话,忙搁下了手里的撑杆,几步就跨到了船篷前,向里边看去,自己那外甥果然已经醒过来了,开口便骂道:“你这浑小子怎么这么没出息?不就是家里婆娘和你拌嘴儿了么?一个大老爷们居然还想不开,跑去寻死?”
年轻的男子光着膀子躺在那儿,听到面前这个“舅舅”的训斥,并没有出声辩解,也没有面露不愉,而是咧着嘴苦笑了起来。
他刚刚才醒过来,脑袋里还有些迷糊,却也知道自己此刻的处境。
此前,他做了一个长长的梦,梦里的许多事情,已经记不太清楚了。醒来时发现自己莫名其妙的置身在河水里,周围的水不断在往口鼻里灌着。不知怎的,脑海里突然就涌入了大量原本不属于自己的记忆,接着就再度昏死了过去。
再醒过来时,便是眼下的情景了。
汉子训斥了他几句,转而又摇头叹息道:“你那婆娘也实在太不像话了,平时对你娘不孝顺不说,我还听人说了,她和你们村里地主家的儿子也勾勾搭搭的……”
他说到这儿忽然住了嘴,又叹了口气:“唉,你舅我又多了句嘴,算了算了,不说这些让人烦心的事情了,你先躺会儿吧,这马上就要到家了。回头要让你娘知道你跑去投了河,可得多伤心呐!”
“媱媱,看着你哥点儿,可别让他又做傻事了。”
汉子吩咐了一声自家闺女,让她好好照看着自己这个外甥,便回身往船头方向走去。
“知道啦爹!”
小丫头应了一声,又看向了自己的表哥,笑道:“哥呀,你可要听话呀,嘻嘻,这要再跳下去,我和爹爹可不管你啦。”
这小表妹名叫王雪媱,现在应该也才十三四岁的年纪吧。由于时常跟着父亲出来打渔,皮肤都被晒成了小麦色。可这不但没有破坏她的美感,反而让她看上去更显得健康有活力。一双黑如点漆的大眼睛眨巴起来时,透出一股机灵的味道。
当然,他是不会对这样的小丫头产生邪念的,只是单纯的觉得,这小表妹十分可爱罢了。
“咳咳……放心吧,我不会再做傻事了。”
他清了清嗓子,浅笑着答了一句,声音还有些虚弱。这倒是他的心里话,好不容易才有机会活过来,又怎么会傻到做出寻死这样的事情来?
再说了,家里那所谓的“媳妇”,和自己又没多大关系,犯得着为那种女人寻死么?
他叫陆诚,不,准确的说,应该是目前这幅身体原先的主人,名字叫做陆诚。此外,还有个表字,显淳。
陆家三代单传,陆诚的爷爷是个书生,一辈子也没能考上秀才。倒是父亲争气了些,从小考到老,足足考了二十多年,居然在三十九岁那一年破了爷爷的记录,真的考了个秀才回来。
记忆中,当时家里人都很高兴,就是村里的许多人,也都提了礼物上门来祝贺。那气氛,简直比过年时还要热闹。
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
在这个封建时代,读书便是穷苦人家唯一的出路。一旦考上个秀才,虽说还当不了官,身份地位也不算低了,属于士绅阶层,在村里边都是倍儿有面子的。
也就是在那时,父亲中了秀才,村里很多人家便开始上门提亲,一番挑挑选选下来,陆诚娶到了现在的媳妇,也就是他舅舅口中的那个“婆娘”。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
在三年前,陆诚的父亲突然生了重病,花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还向亲戚邻居们借了钱,都没能治愈,最后撒手人寰。
家道中落,日子越过越清贫,陆诚的媳妇就受不了了。当初还以为能跟着你们陆家享福呢,这可倒好,嫁过来是受苦来了。
开始时还在隐忍着,可随着陆诚一直考不上秀才,俩人的矛盾越来越深,发生口角争执也就成了家常便饭,这是许多外人都知道的事情。
陆诚的性子有些懦弱,正常情况下是吵不过妻子的,最后只能是自己憋着闷气,却又对那个女人无可奈何。
昨日,陆诚从府城参加院试回来,就听到有人说,自己妻子和村里赵地主的儿子眉来眼去的,似乎有什么不正当的关系。
这还得了?
陆诚再是好脾气,都不可能会容忍别人往自己头上戴一顶绿油油的帽子。
当下,他回到家里就质问那个女人,是不是和人发生了苟且之事。
结果那个女人丝毫没有害怕的意思,反而十分得意的样子。还当真他的面,扬言自己就是过不惯这种苦日子,哪怕是去给人赵公子做小妾,也好过现在这种清贫的日子,让陆诚早点儿休了她。
当时陆诚就写下了休书,却让一旁的母亲劝阻了下来,休书也被母亲从他手上抢了过去,撕成了碎片。
那个女人哪肯罢休?
今天早上,又有意挑起了陆诚的怒火,俩人再次发生争执,陆诚一气之下就出了家门,投河自尽了。
想到这里,他不禁摇头苦笑:“老天啊,你让我来到这里,就不能投身到个逍遥王爷,又或者是富家公子的身上么?”
王雪媱在一旁看着他先是发愣,接着又摇头苦笑,不禁推了他一把:“哥呀,你在发什么呆呢?不会又想不开了吧?”
他回过神来,看着眼前可爱的表妹,突然又觉得老天待自己也不薄了。前世是个孤儿,没有享受过一天的亲情。现在,好歹也有几个真正关心自己的人不是?
再说了,这后悔药也没地儿可买呀,能活下来就已经很不错了!
从今天开始,我便是陆诚了!
这么想着,他便笑道:“没事儿,我在想些事情呢。”
话落,陆诚便用双臂勉强撑着身子坐了起来。望着眼前的河水,小河边碧绿色的莲叶和上边一朵朵粉红色的荷花,两岸上的青草,岸边河水里嬉戏的几个稚童,不远处水中几艘打渔的小船,远处绿黄相间的稻田……
这大明朝的生活,似乎也不算太差?
船到岸边停了下来,陆诚的家离这还有些路程,他老舅过来扶着他下了船,不顾他的拒绝,架起他一只胳膊就往他家里的方向赶回去。
陆诚一阵无语,这是担心我自己不能走呢,还是怕我又跑去自杀?
陆诚让老舅搀着身子,刚回到家里的小院外边,便听到屋子里边传出那个女人尖利的嗓音:“你个不要脸的老婆子,自家过着苦日子凭什么要拉上我?你那没出息的儿子都要休了我了,你却还死皮赖脸的想让我留在你家,你怎么就那么无耻呢?”
“哐啷——”
屋子里紧跟着传来一阵物体倒地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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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哐啷——”
听到屋里传来声响,陆诚竟奋力一挣,挣开了让舅舅架着的胳膊,冲进了院子里。王雪媱父女俩见状,忙跟了上去。
“老婆子,你知道么?我现在真是恨不得你早早死了,也好过总是碍我的事!”
屋里的女人还在继续骂着,陆诚已经来到了门口,冲着里边就吼道:“你给我住口!”
随后,他才看到屋子里的情景:一张椅子倒在地上,旁边是陆诚的母亲,眼眶里含着泪水,却硬是一声都不吭。
不知怎的,陆诚心里竟觉得很是难受,鼻子也有些泛酸。他红着眼眶,径直向旁边站着的那个女人扑了过去。在场的众人都有些诧异,却来不及作出任何反应。
“啪——”
“啪——”
“啪——”
三声清脆的耳光过后,那个女人捂着红肿的脸颊,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陆诚,连脸上火辣辣的痛感都让她给忽略了。
这个懦弱的男人,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这个没出息的丈夫,他今天难道是转了性了,都敢对自己动手了?
陆诚的身子其实还有些虚弱,刚才是怒火上涌,才能憋出这股子力气罢了。他打完了那个女人,便回身准备扶起坐在地上的母亲。
“你敢打我?!!”
那个女人回过神来,对着他的后背猛的一推,他顿时踉跄着向前扑去,好在站在门口的老舅及时上前扶住了他,才不至于让他摔到地上。
陆诚站稳了身子,回过头来凶狠地瞪着那个女人,眼睛一眨都不眨。
依着他的性子,一般是不会动手打女人的。但眼前这个女人的所作所为,已经超出了他所能够忍耐的界限。
这就是他的“好媳妇”,名叫孙秀娟的女人。
孙秀娟从没见过他如此反常,此时面对他冷冽的目光,心里竟觉得有些发寒。转而心里又有些疑惑,这还是自己那个懦弱的丈夫么?
片刻,陆诚收回了目光,上前搀起了自己的母亲,口中问道:“娘,您没伤到哪儿吧?”
此时此刻,他竟没有注意到,自己那声娘喊得十分顺口,一点儿别扭的感觉都没有。或许,他是内心深处太过渴望亲情了吧。
“娘没事儿。”
陆王氏用手背擦拭着眼角的泪水,左腿下意识地稍微向后缩了缩。
陆诚察觉到了她的这个细小的动作,心里顿时了然,她恐怕是已经摔伤了腿了。
事情还要解决,他便强忍着怒气,稍微蹲下身子扶起了一旁倒地的凳子,让母亲坐了下来,准备给她看看腿上的伤势。
“哟嗬——”
孙秀娟那刺耳的声音再次从身后响起:“我的陆郎这才出去一天,没想到刚一回来,倒是有了些男子气概呢!”
陆诚回过头来,冷冷地看了她一眼:“你方才说谁不要脸?”
“诚儿,算了吧。”
陆王氏在身后拉着陆诚的衣袖,示意他不要太过冲动。现在陆家家道中落,若是真赶走了这个女人,她担心儿子以后会讨不着媳妇。那样,自己的罪过可就大了。
陆家三代单传,这要是在儿子这里绝了后,她将来如何去面对泉下的夫君,以及陆家的列祖列宗?
“是啊小诚,听你娘的吧,别再闹腾了。”
一旁的舅舅也跟着出声劝解,他虽然不喜欢孙秀娟,却也明白自己堂姐的苦衷。
这会他心里也有些后悔了,在船上时干嘛要去多那一句嘴,这要真让外甥赶跑了眼前这个女人,自己不就成了罪魁祸首?
王雪媱年纪虽然不大,心里却也是明白一些事情的。她心中也不喜欢这个表嫂,可这会见自己父亲和堂姑母都在劝着,便也在一旁帮着腔劝道:“表哥,快别生气啦,你就听姑母的话吧。”
“哈哈——”
这一来更是助长了孙秀娟的嚣张气焰,她掐着腰道:“我说你们陆家的人全都不要脸,你陆诚不是能耐了么?有种的,现在就赶紧休了老娘我,也省得我继续跟着你受苦!”
“呵呵——”
陆诚冷笑了一声,缓缓说道:“你这种水性杨花,尖酸刻薄,外加无耻不要脸的女人,还真是不配做我们陆家的媳妇。既然你觉得自己在我陆家受了委屈,今日我就成全了你!”
“诚儿——”
陆王氏拉着儿子的袖子的手更紧了,生怕他一时冲动,又跑去写封休书出来。
“娘,您放心吧,儿子将来一定会有出息的。到时候,给您娶回来一群比她孙秀娟好上百倍千倍的媳妇回来!”
陆诚回身安慰着母亲,却依然无法将衣袖从她手中拉出来,只好继续道:“娘,您不相信我吗?”
“这……”
看着自己儿子坚定的目光,陆王氏一时还真是有些犹豫了起来。
是啊,若是自己儿子将来真有了出息,这样的儿媳妇确实不是良配。可是,眼前这儿子,真的能有出息吗?
陆诚的舅舅在一旁看着,也不知道是该支持谁好了。今天的陆诚,让他觉得很不一样。可仔细看过去,似乎和往常又没什么不同。
想了半天,他才得出了一个结论:陆诚的性子变了,变得不再像以往那般懦弱,现在才开始有了些大老爷们的样子。
“行了行了,别磨磨蹭蹭的了,一看就知道你是舍不得老娘,还非得装出这让人觉得恶心的样子……”
孙秀娟又开始在那里喋喋不休了,脸上的疼痛,让她的言语变得更加恶毒。反正只要能想到什么难听的话,都要可劲儿的发泄在陆家人的身上。
“聒噪!”
陆诚打断了他的话,冷笑道:“收拾收拾东西,准备滚吧!”
说完这句话后,陆诚径直向里屋走去。这一回,就连陆王氏也不再劝阻了,任由自己那儿子进去写休书。
陆诚站在书案前,抓起了一根毛笔,却有一种怪怪的感觉。
他前世用惯了钢笔,虽然也曾练习过毛笔字,却只是懂得一些皮毛而已。好在这幅身体用惯了毛笔,在手上握了一会便找到感觉了。
这时才发现,自己还没研墨。只好重新放下了手中的笔,开始研起了墨来。
手中的毛笔在沾上了墨水后,便在面前的宣纸上写下了“休书”两个字。陆诚仔细一看,这字倒是中规中矩,不算太难看,却也称不上是一手好字。
这时的休妻制度,也算是比较严格的,谓之“七出三不去”。
七出里边,有一条便是无子。古人讲究“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结婚多年无子嗣,有这一条理由就已经足够了。
当然了,从制度上来讲,这是不够的。明朝时,想要休妻还是不太容易的。
另外便是三不去,其中一条是妻子和丈夫一起为父母守孝三年的,不能被休。
若只是这么想的话,可就大错特错了!
掌管制度的终究还是人,何况还是身处这个时代,很多的条条框框,实际上是束缚不住那些有身份背景的人的。
陆诚相信,以村里那赵地主的身份,这点小事还是能够难不倒他们的。只要他们拿着这封休书去官府审核,绝对不会出现任何问题。
这也是他相信自己能成功休妻的原因。再怎么说,这孙秀娟确实是有几分姿色的,若不是有那姓赵的撑腰,她也不会急着逼自己休了她的。
毕竟,这时不像现代社会,女人一旦离异,以后是很难再嫁人的。那姓赵的若是不曾开口许诺的话,孙秀娟就不会如此嚣张了。
反正那女人和自己也没什么关系,陆诚心里边,也确实不愿意和这样的女人过日子。随手就写出了一封休书,走了出去。
孙秀娟收拾东西倒是挺快的,这才一会的功夫,已经打点好了行装。反正这家里边,也没啥好东西是能让她看上的。
在她出门前,陆诚淡淡地开口道:“今日你看我不起,来日我让你高攀不起!”
孙秀娟闻言身子一顿,随即冷哼了一声,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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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这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的妇人?”
陆诚的舅舅摇头叹道。转而又觉得,自己这话会让陆诚母子二人听了难受,便出言安慰道:“堂姐,别想那么多了,这样的女人咱陆家不要也罢!我看陆诚这小子现在的样儿还不错,将来保不准会有出息的。”
舅舅名叫王林,是陆诚外叔公的儿子,陆诚母亲王月茹的堂弟,是隔壁村子里的人,一个性子淳朴的汉子,由于住的不远,倒是时常会接济着陆诚母子一些。
“是啊娘,您就放心吧,我不会令您失望的。”
陆诚虽然嘴上这么说着,可心里还真是没多少底气。在这个陌生的时代,他还真不知道自己要去做些什么,才能够出人头地。
考科举?
别闹了,明朝的八股文自己能玩的转么?
就是原本的陆诚,对科举都没抱有太大的期望。这回院试考完,还没放榜呢,他都觉得自己很难考上。
陆王氏为人贤惠,虽然见识少,但也算是典型的贤妻良母了。
孙秀娟的性子和她却是完全相反的,自打陆诚的父亲去世以后,这儿媳妇就完全露出了泼辣的本性,对她这婆婆是越来越不敬了。
陆王氏觉得是自己陆家亏欠了她,便一直都在忍让着她,就是自己受了气,也从没有过一句怨言。
陆诚性子懦弱,就算知道这些都不敢说媳妇两句。
透过这些往事,陆诚便知道,这个上天赐给自己的母亲是非常疼爱儿子的,又怎么忍心让她为自己担心?
陆王氏的话很少,只是看着儿子欣慰地点了点头。她真的觉得,这个儿子似乎突然开了窍,跟以往有些不太一样了。
“娘,您的腿没事吧,让我看看。”
陆诚突然想起母亲腿上还有伤,刚才一时让那个女人气昏了头,竟然忘了这事了。他说着已经蹲了下来,想看看伤势如何。
“娘没事儿,一点小伤,不碍事的。”
陆王氏没想到,儿子连这都注意到了,笑着说了句。见到儿子的举动,又赶紧出声阻止道:“傻孩子,娘的脚哪能让你随便看的?”
卧槽,这也太封建了吧?哪个混蛋定下的规矩?
陆诚闻言一阵无语,想起舅舅和表妹还在旁边,便停下了手上的动作,说道:“娘,那我扶您到里屋去上药吧?”
见到母亲点头同意,陆诚抬起头对王林笑道:“舅,您和表妹先在外边坐会儿吧,这家里您也熟。”
陆诚说完,便扶着母亲往里屋走去。这倒不是他不懂礼数,而是本来两家关系就很亲近,不需要那么多的客套,加上这会忙着要给母亲看伤,还真没功夫亲自去招待王林。
“哈哈——”
王林爽朗地笑道:“傻小子还和老舅我客气?快去吧。堂姐,我看你家这小子今日可是比以往孝顺多了。”
陆王氏含蓄地笑了笑,别人赞美自家儿子懂事,她自然是高兴的,但她心里最在意的可不是这些。自己吃多少苦都没关系,重要的是儿子得有出息,那样她才能安心。
回到里屋,陆诚把母亲扶到床边坐下。
“娘,我是您儿子,我不给您看伤谁看?”
他说完也没等母亲回应,已经再次蹲下了身子,轻轻地挽起她的裤腿,小心地解下白色的袜子,慢慢露出了一小截洁白的小腿。
陆王氏如今也才四十出头的年纪,丈夫早亡,她要承担着家里的重担,看上去自然就显得苍老了些。
尽管如此,她也只是两鬓有了些白发,眼角有了些细纹而已。腿上的皮肤常年被包裹着,还是十分光洁的。
看到儿子现在这么孝顺,她也不忍心拒绝儿子给自己看伤了。只是她的脚除了那早亡的丈夫外,还没让别的男人看过呢,这会暴露在自己这儿子的面前,心里也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儿。
陆诚可没想到这一层,他前世所身处的那个社会,女人都是穿着超短裙和丝袜逛街的,别说小腿,就是大腿都不知道让多少男人看过了。
袜子解到了脚踝上,他便看到母亲的脚踝都是红肿的,不过看上去似乎还不算太严重,上了药休养几天应该就没事了。
“娘您等会儿,我去拿药来。”
陆诚说完转身在屋子里好一阵的翻找,愣是没找到药在哪儿。这可真是抓瞎了,家里边有没有活血化瘀的药,放在哪个地方他根本就不清楚。
其实这也正常,他一个大男人,又是一个在家里读书的书生,哪会去关心这样的小事?
陆王氏见到他有些窘迫的样子,忍不住笑着提醒道:“诚儿,药在柜子上呢。”
“好,我知道啦。”
陆诚嘴上应了一声,又在柜子翻找了起来,最后总算是找到了。他回来蹲到母亲的脚边,细心地给她处理着脚踝上的伤口。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过后,陆诚从里屋出来,王林便起身告辞道:“天色也不早了,我和媱媱就先回去了。”
“好,我送送您。”
“还和你舅我客气起来了?”
陆诚只是笑了笑,没有再开口,坚持送舅舅出了门。
这不单单是礼数的问题,而是他发自内心的尊重。因为王林不但是自己的亲人,还是自己的救命恩人。
站在院子门口,目送着王林父女俩人离开,陆诚也顺手关上了柴门。
“叮——”
脑海里突兀地传来一道犹如系统启动的声响,陆诚愣了愣,喃喃自语道:“我这不是得了幻听症吧?这个年代,哪来的电子产品?”
他目光扫视了一圈周围,又回过头来向后仔细地看了看,好确认刚才是自己听错了。
摇了摇头,陆诚往屋子里走回去,刚迈出两步又停了下来。
他突然想起来了,自己好像就是因为这个东西才来到这里的。关键是当时不是失败了么?怎么还存在自己的脑海里?
这个东西,据说是那些人研究出来的一个资料宝库,里边储存着古今中外各种文献,甚至是历史上出现过的许多人物,以及各种后世的工艺……
陆诚感觉自己的心都在颤抖,若是这个东西还在的话,自己想要出人头地,似乎也不是很难的事情。
这玩意儿虽然只有发丝般大小,容量可着实惊人。脑袋里装了这个,简直就像是随身携带了一个大型的图书馆!
最为关键的是,听说可以通过意念来唤醒和使用,这可比搜索引擎好用多了。
陆诚心中念头一转,想试试它是不是还真的存在。
这一试之下,令他咋舌不已。
他只不过是着找找有没有八股文,结果脑海中顿时就出现了无数的文章,数都数不过来。
“嘿,这可真是个好东西,等下回再考科举时,岂不是可以随便抄文章了?这样的话,考个进士好像也不太难吧?”
陆诚一想到这个,心中就兴奋不已。不过童生试三年两考,现在距离下一回的正式科举考试,还有三年。
那么在这三年里,自己又能够用这东西做些什么呢?
捣鼓些这时没有的东西出来,然后拿出去卖,换点儿钱回来?
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到时再好好研究研究!
“唔?头怎么有些晕?”
陆诚晃了晃脑袋,心中突然生出了一种可怕的猜测:“这东西在脑袋里,我不会再死一回吧?”
“唉,还是别自己吓自己了。”
他抛开了这种不好的想法,觉得应该是自己溺水之后还没缓过来,又或者是使用这个东西比较耗费脑力。反正可别再死一回了,谁知道下次还能不能有机会重活?
陆诚往回走着,看见门口的大水缸,便上前对着里边的水看了看自己的模样。毕竟这个年代,要当官还不能长得太差,不然文章抄的再好也没用。
看着水缸里自己的倒影,五官端正,面相清秀,不但长得不难看,还有些英俊呢。
陆诚真是想不明白,那个刻薄的女人眼睛长到哪里去了?
穷是穷了点儿,可人也不丑啊!
最后,他得出了一个结论,像孙秀娟这样的女人,就属于那种有眼无珠,没有福气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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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诚回到屋里时,就见到母亲正从里屋一瘸一拐地走出来,忙上前扶着她,语气略带责备地说道:“娘,您腿上有伤,怎么不在里边坐着休息,出来做甚么?”
陆王氏慈爱地看着他,笑道:“傻孩子,你看这都甚么时辰了,娘要出来给你做饭呀。”
陆诚忙阻止道:“娘,您就好好歇着吧,做饭的事儿交给我了。”
“你哪会这个?”
“娘您可别小看我,今晚的饭菜就让我来做吧。”
陆诚说道。前世他虽是独身生活了许多年,也很少自己动手做饭,但一餐饭菜还是做得出来的,只是手艺不算很好罢了。
“不行不行,你一个读书人,哪能做这些粗活?”
陆王氏嘴上拒绝着,就要往灶房那边走去。一直以来,这些家务活都是由她一手操持的,就是儿媳妇嫁过来了,也很少开口让对方帮忙。
陆诚发现,这时候的人的观念确实是太过陈旧了。
读书人又怎么了?
读书人就是宝贝疙瘩,什么都不用做,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凭着原先的记忆,他倒也明白母亲的意思,无非就是一些“君子远庖厨”之类的理论。认为读书人一旦做这些妇人才会做的粗活,就会有**份。
仔细想想,现代社会的许多家庭,确实还存在着这样的理论,只是没有这会儿那么严重罢了。
家里读书的孩子,一般都很是惯着,父母通常只是催促着他们去读书,却从不会让他们帮忙做些家务活。就算是孩子真有这份心,主动要帮忙,也会被一些溺爱的父母们给打消掉。
倒不是陆诚有多喜欢干家务活,只是母亲脚上还有伤,如何能忍心让她操劳?
“娘,您就好好坐着吧,今天就让孩儿来给您做饭。”
陆诚坚持地说道。接着,他硬是搀扶着母亲坐到了一旁的椅子上,自己则去灶房做饭去了。
父亲在时,家里的条件还算是不错的,房屋也有三间,在村子里边也算是中等的了。可父亲生的那一场大病,却是耗光了家里的积蓄,家里边能卖掉换钱的东西全都卖了。现在的情形,说是家徒四壁,一点儿也不为过。
陆诚打开了米缸,看到里边已经不剩多少米了,盛了些米出来洗了洗,煮些稀粥。
这会儿的河南,稻米产量也不算少,河南人也不是每日都吃面食的,平日里也会吃些粥食。历史上,经过多次毁灭性的重大灾难后,后世的河南人,其实都是从别的地方迁徙而来的,和此时不能混为一谈。
原先的陆诚,确实是没有生火做饭的经验,在灶房里捣鼓了半天,才琢磨出了如何生火。毕竟这个时代,和他前世那种用煤气灶、天然气等引火方式的环境不同。
陆诚正在灶房里忙活着,却见母亲拄着跟木棍走了进来,看来是不太放心他,怕他一会不但饭菜做不出来,反而会弄出什么火灾一类的事情来。
“娘,您怎么过来了?”
陆诚无奈地说了句,便小跑着出去搬来了一张椅子,让她在边上坐着看自己烧饭做菜。
小半个时辰后,陆诚才算是做出了一餐饭食来,味道倒是算不上有多可口,却也不会让人觉得难以下咽。
舅舅王林临走时,给他们家留下了两条鱼,不算很大,倒也足够母子两人的份儿了。此外,便只有一碟萝卜和咸菜,家里能吃的就这些东西了。
看着桌子上儿子亲手做出来的饭菜,陆王氏的眼泪忍不住就流出来了。她知道,自己这儿子是真的变了,和以前简直是判若两人,比他那早亡的父亲还要懂得疼人些。
陆诚看到母亲哭了,一时有些不知所措。虽然心里很明白,母亲这是感动的泪水,却也不忍心看着母亲这么哭下去,只好保证似地说道:“娘,您放心吧,下一回,我一定会考个秀才回来的!”
陆王氏用手背抹着眼泪,点头道:“娘也相信,你一定能够考上秀才的!”
这个年代没有通电,夜间是没有什么娱乐的,人们晚上睡觉也特别的早。
吃完了饭,陆诚抢着收拾了碗筷后,陪着母亲坐着闲聊了一会,见她面露疲倦之色,便搀着她回自己屋里休息去了。
吹灭了油灯,躺在自己屋子里的床榻上,陆诚却一点儿睡意都没有。
一个是晚睡的习惯还没改过来,另一个,则是自己初来乍到,又遇上这种令人匪夷所思的事情,他需要理清一些思绪。
现在是大明朝的弘治十六年,自己如今的身份,是河南开封府兰阳县的一个文弱书生。在这个年代,想要出头似乎只有当官才行。而普通人想要当官,唯一的途径好像只能是通过科举考试,一般得考上会试才行。
唉,不知道科举会不会很难考,有了脑袋里的那个玩意,能不能考上个进士呢?
算了算了,不想那么多了,进士还不好说,秀才应该还是可以的,先考个秀才回来吧,只是还要再等上三年才行。唔,明天得去城里看看,看看能不能先做些什么,赚点钱再说吧。
翌日早上,陆诚醒过来时,外边天色已然大亮。
翻身下床,穿好了鞋袜后,李修文出了房间,便看到桌上已经摆好了母亲做好的早饭,是几块煎饼,和一碗面条,里边没有肉,只有几根野菜。
即使如此,陆诚也知道,这已经是母亲留给自己最好的了。她自己吃的,肯定没有这样的分量,也没有野菜。
正在这时,陆王氏拄着根棍子从外边进来,笑道:“起来了?快吃早饭吧。”
陆诚很想哭,从昨天到现在,这已经是第二回了,以前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情况。
他拼命地眨了眨眼,跑去取来一个空碗,把自己碗里的面条分出来一半。陆王氏见状,忙出声阻止道:“你这是干啥?娘已经吃过了。”
“娘,我吃不了那么多的,您再坐下一起吃些吧。”
陆诚说着,不由分说就拉着母亲在桌边坐了下来,催促道:“快吃吧,您不吃可就要浪费了。”
“好好好,娘再陪着你吃些。”
陆王氏长叹了一声,率先抓起筷子,夹起一根面条,混着泪水吃了起来。她知道这儿子现在有些犟,自己若是不动筷子,他是不肯吃的。
吃完了早饭后,陆王氏说道:“诚儿,今日是院试发案的日子吧,你还不上府城看看去?”
陆诚这才想起来,今天正好是院试第一场发案的日子,过了第一场考试的人,才能够接着考第二场,之后录取的人,就能成为生员,也就是秀才了。
往常的陆诚,根本就考不过这第一场,今年也同样没抱多大的希望。
他确实是打算今天上府城去看看,却不是冲着发案去的。可这样的话,自然是不能对母亲说出来的。只好笑着答了一句:“知道了娘,我现在就上府城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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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阳县城到开封府的路程,大概有六七十里。陆诚他们家所在的村子,处在这中间的位置上,离府城也不算远。
这年代没有汽车,交通基本靠走。马车是有钱人坐的,平头老百姓的代步工具是牛车,和步行也没多大的区别,就是省力罢了。
几十里的路程,路上走累了再歇歇的话,再快也得三个多时辰才能到达府城,慢些的话就四个时辰。
陆诚一大早就出了门,午后才进了开封城。
此时的开封府,相当于后世的省城。不单有府衙,就连河南布政使司的衙门,也是设在了开封府里,因此异常繁华。
当然了,所谓的繁华,只是相对于兰阳县那种小县城来说的。和后世的那些大城市一比,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盖因这时的人口不多,正常情况下,街道上是不会出现摩肩接踵的场面的。
虽说对能过院试没抱什么希望,总也要去看一眼才好。
童生试分三级,分别是县试、府试和院试,算是科举的小考。若是有人能够在这三级考试当中连得三次头名,也就是案首,称之为“小三元”。
不过,这样的牛人实在是太少了。
院试的地点在开封府的贡院,第一场院试录取的人,名单会在今天揭晓,贴在贡院外边的一面墙上。
陆诚赶到贡院时,早就过了发案时间,围在那儿看榜单的人,只有寥寥数人。想必这些人,也是和他一样没抱多大希望,才会姗姗来迟的吧。
走上前去,眼睛随意地扫了一眼榜单,陆诚便准备离开了,反正就一个字儿——没戏!
呃,这好像是两个字。
刚转过身子准备离开,陆诚突然愣了愣,又蹙着眉头回头仔细地看了一眼。
然后,他彻底惊呆了!
因为他看到了最后一张榜单的下端,赫然写着一个此刻在他眼中十分醒目的座号——丁字柒号!
院试考试时是糊名的,因此发案时也不会写上名字,全是座号。而这“丁字柒号”,正是陆诚当日考试的座号!
卧槽,这不是真的吧?
陆诚眨了一下眼睛,不太愿意相信。
再眨了一下眼睛,还是不太愿意相信。
他的眼睛眨到第三下的时候,甚至还用双手使劲地揉了揉,再看向榜单时,才彻底地相信了眼前的事实。
“哈哈,老子中榜了!!!”
陆诚忍不住喊出了一声,引来旁边几人羡慕和嫉妒的目光。随即,有人已经小声地骂了起来:“不就是考上第一场了么?又不是中了秀才,有甚么了不起的?真是有辱斯文!”
陆诚这才回过神来,醒觉自己有些得意忘形了。其实,这考上第一场确实也没啥了不起的,被录取的人,还得再考上一场,才能决定中不中秀才。
可仅仅如此,也已经超越了很多人了。要知道,不知多少人考了十几年,甚至是二十几年,从小考到老,从没胡子考到胡子花白,都不定能考中个秀才呢。
就说陆诚,考了那么多年,一直都是被院试第一场给刷下来的,也正因如此,才没对院试抱有多大的信心。
万万想不到,这小子,居然破天荒地考过了第一场,这简直就是意外之喜!
陆诚站在那里沉默了片刻,才转身离开,嘴角勾起了一抹笑意:“不错不错,你小子今年倒是争气了许多,既然这第一场你都考过了,那我科举何须再等三年?看我这次不考个秀才回来!”
第二场考试,是在明天一大早,天还没亮就要开始进考场了。
既然这样,今天就不能回家了,不然明天赶不上考试的点。好在早上出门时,母亲就给准备好了一些干粮,还有一串铜钱,就是为了自己被录取后做的准备。
其实陆诚也知道,母亲实际上对自己也没多大的信心,只是嘴上没说罢了。
前几天,来府城参加第一场考试时,陆诚就是找了一家小客栈歇息一宿,第二天一大早就赶赴考场的。那家客栈里边地字号的房间,倒也不算太贵,住一晚只需要二十文钱,这在开封府里已经算是最便宜的了。
朋来客栈,便是这家小客栈的名字了,看上去有些简陋,位置处在一个小胡同里。
不过今天客人挺多的,基本上都是一些文人打扮的考生。以前的陆诚很不合群,都是匆匆来考完了试后就走,这里也没几个考生会认得他。
“读书人都被称为穷酸书生,看来果然如此啊!”
抬头看了一眼大门上的牌匾,陆诚在心里暗叹了一声,举步走了进去。
“客官是打尖还是住店?哟,这不是陆公子吗?快请快请,这回还是要地字号的房间吧?”
“正是,小二哥,给我安排一间地字号的房间吧。”
陆诚脸上不禁露出了苦笑,考了这么多年,都是住的同一家客栈,这客栈里的店小二都认识他了。不过这店小二对他也算是蛮尊重的了,丝毫没有表现出看不起他的神情。
安顿好了住处,在房间里吃了两块从家里带来的大饼,陆诚便出门去了。
考试是第一要务,可家里也太穷了点,他想出去逛逛,看看能不能靠着脑袋里的东西,赚点儿钱来补贴家里。
出了胡同口,陆诚也没有确切的目的地,就在开封府的大街上溜达了起来。
闲逛了一会,倒是发现这个时代缺的东西挺多的。可他脑子里掌握的许多东西,要想在这时就能制作出来,还是很有难度的。
很多工艺的制作材料,这会儿根本就找不出来。而能做出来的东西,似乎在这种年代也卖不出去。
陆诚有些迷茫了起来,空有宝山却不知道该如何利用,也是一件很让人苦恼的事情。看来想要在这大明朝活得风风光光的,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啊。
茫然地向前走着,耳边突然传来一道男子的声音:“这不是陆诚么?哟,难不成这第一场考试你也考上了?真不容易呀!”
这话语十分的讽刺,陆诚听了有些不悦,循声望去,便见到了他不太愿意见到的人:孙秀娟和赵玉龙,一对狗男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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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格说起来,陆诚对孙秀娟倒没什么恨意,毕竟这女人和自己确实没多大关系。若硬要说有关系的话,也不过是自己打过他三耳光罢了。
没有关系,也就没有理由会生气,甚至陆诚还想要感谢他们俩人,让自己不用担心今后会受到束缚。
因此,陆诚没打算理会他们,只是冲着他们点了点头,便继续往前走去。
“嘿!”
赵玉龙却不想就这么放过他,嗤笑道:“这陆诚看来脾气见长啊,给我拦住他!”
两名家仆听到主子的话,立刻快步上前,拦住了陆诚的去路,口中还轻蔑地说道:“我家少爷和你说话呢,你聋了么?”
陆诚眉头轻蹙了起来,回头问道:“赵公子有何贵干?”
“呵呵……”
赵玉龙笑了笑,说道:“我听说,你昨天动手打了我这小娘子,你胆儿倒是不小嘛!”
陆诚听了这话,一下就明白了过来,这赵玉龙现在是打算为孙秀娟出气呢。他的目光看向了孙秀娟,平静地说道:“是又如何?你打算怎么样?”
他很清楚,肯定又是这个女人多事,想要找自己的麻烦,赵玉龙才会当街拦住自己的。
“哎呀你看,他对人家好凶哦!”
孙秀娟见状,立马往赵玉龙怀中一靠,嗲声嗲气地撒起了娇。
赵玉龙大为受用,伸手捏着她的脸蛋安慰道:“别怕别怕,有我在这儿呢,他绝对动不了你一根手指头!”
而后,他看向了陆诚,出言嘲讽道:“陆诚啊陆诚,你说你和废物有什么区别,啊?自家娘子都看不上你,跑到了本公子的怀里,你还有脸在我面前逞威风?”
几人在街上已经闹出了些动静,路上的一些百姓都围了过来,听到赵玉龙的这番话后,都在私下里小声地议论了起来。
“这人是谁啊?看这样子,像是这书生的婆娘跟这位公子跑了,这可真是太丢人了!”
“可不是?你看那书生的穿着打扮,再看那位公子,我要是个娘们,我也看不上这穷酸书生。”
“还别说,那小娘子长得倒是挺不错的,也就难怪会偷人了。”
“唉,这都甚么世道啊,偷汉子还能偷得这么理直气壮的,世风日下啊!”
“……”
说是小声,其实也根本就小不到哪儿去,陆诚能够将他们议论的话语尽收耳底。这也难怪,嘲笑陆诚这样的穷酸书生,他们根本就不担心对方会有能力报复自己。
这些人说什么的都有,投向陆诚的目光也不一样。但除了少数同情和怜悯的目光以外,大多都是嘲笑和鄙夷的目光。
“哈哈……”
赵玉龙得意地大笑了起来,对现场围观众人的反应十分满意。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有机会能够当众羞辱陆诚一番,他是不会轻易放过的。
陆诚冷冷地看着他,并不出声说话。这样的事情发生在自己的身上,说不生气那是假的,生气倒不是因为在乎孙秀娟,而是男人的面子问题。
自家媳妇和人跑了,这样的事情搁在哪个男人的身上,都是很丢人的。
赵玉龙笑了好一会才停了下来,颇为有趣地看着陆诚说道:“陆诚啊陆诚,你还是不是个男人啊?这样的事情你都能忍着?我打算怎么样?我今天要让你彻底丢尽脸面,今后再也没脸见人,你觉得如何啊?”
陆诚知道,他今日是不打算轻易放过自己了,却又有些无可奈何。人家带着随从,自己一介书生,真要打起来哪有胜算?
以前,他很不喜欢听“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这样的鬼话。
可今天,陆诚不得不考虑这句话了。按照现在的局势,能够全身而退就是万幸的事情了,哪还敢有别的奢求?
往深了说,自己原本和他们也没什么深仇大恨,是没必要如此的。但有些人就是那么无耻,自己明明不占理,却还整日里想着要去找你的麻烦。
不得不说,这种人十分招人厌恶。
若是自己考上了秀才,不知道眼前这对狗男女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陆诚仔细想想,发现自己就算是考上个秀才,似乎也没什么卵用。一个秀才的功名,在他们眼里还真算不了什么。
举人呢?
进士?
当官?
是了,只有自己不断的进步,地位越来越高时,才能赢得他人的尊重,像他们两个这样的跳梁小丑,也势必不敢再羞辱自己。
想到这些,陆诚突然想起休书一事,若是休书的事情没有得到解决,一旦自己扬眉吐气了,孙秀娟这女人回头又赖上自己怎么办?
陆诚很有信心,觉得自己将来是能够出人头地的,所以现在想的不是眼前的窘境,而是如何彻底地甩掉眼前这个女人。
他必须要确认,那封休书已经生效了才行。只有这样,以后才不会有后顾之忧。
“呵呵……”
陆诚冷笑了一声,说道:“赵玉龙,你和我家娘子勾搭在一起,就不怕我跑去衙门告你?还有孙秀娟,你背着老子偷汉子,就不怕浸猪笼、骑木驴么?”
说到“我家娘子”时,陆诚自己都觉得想吐,却只能硬着头皮恐吓他们。其实在大明朝,“***一罪无论是男的还是女的,都是不会被判处极刑的。
浸猪笼的做法,也只是属于宗族里的一种私刑。若是宗族人口众多,官府对于他们用私刑对待偷汉子的女人,也只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听之任之。
可陆诚家里三代单传,哪有什么家族的亲戚可言?这么说完全是吓唬他们罢了,因为无论哪个时代,懂法的人永远只是少数。
“呵呵……”
赵玉龙同样用冷笑来回应他,说道:“陆诚啊陆诚,你是不是糊涂了,休书你自己都写了,你还如何去告我?”
陆诚笑道:“女子犯了七出之罪,方可休妻。我休书上写的是‘无子’,可陆孙氏如今还年轻,不属于此例。此外还有三不去的说法,陆孙氏为我父亲守孝三年,官府会那么轻易就让我休妻?”
“哈哈……”
赵玉龙再次笑了,笑得很是开心,看着陆诚就像是在看一个傻子:“我说你是不是读书读傻了?官府会不同意休妻?你也不看看我赵家是甚么身份!”
孙秀娟听到这里,也媚笑了起来,心里暗自想道:“看来这陆诚心里还舍不得我呢,知道这休书不合情理还有意这么写。不过,他当赵家在官面上没人么?这点儿小事人赵老爷还办不成?还真是个书呆子!”
陆诚听到这话,终于把心放回了肚子里。
既然官府那边通过了,那就成了!
以后,孙秀娟想后悔也来不及了。这样的女人,赵玉龙还真当她是个宝呢?倒贴给老子都不想要!
围观的路人又是一阵嘲笑,这书生还真是读书读傻了,不知道官府都是向着有钱人的么?没钱没靠山的,你拿什么去和人家斗哟!
赵玉龙见他不答,再次出声道:“行了行了,陆诚,本公子就和你明说了吧,今天我就是特地来羞辱你的。想走也成,从本公子的胯下钻过去,我就放你一马!”
胯下?
钻过去?
你当老子是韩信么?
陆诚实在是没想到,这人会这么恶毒,居然想通过这种法子来羞辱自己。他袖子里的双拳紧紧地攥起,重又松开了来。
摆在面前的是个两难的选择。
胯下之辱,自己是不会甘愿承受的。那么,赵玉龙今天就不会放过自己了,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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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着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陆诚紧紧地咬着牙关,却又想不出应对的办法来。
“怎么,你不肯钻?那也成!”
赵玉龙显得有些不耐烦了,对两名家仆命令道:“赵二,你们两个上去教训教训他!”
“是。”
两名随从得了主子命令,慢慢地向着陆诚逼近过来。
一步——
两步——
三步——
他们每走一步,就靠近陆诚一分,三步就来到了陆诚身前,随即一人出拳,朝着陆诚的面门打了过来。与此同时,另外一人出脚,一个膝撞顶向了陆诚的肚子。
陆诚自然不甘愿被打,却也知道自己的身手不及面前这两名恶仆,只好护住了面门,然后出手还击。
“砰——”
那人的膝盖顶在了陆诚的肚子上,发出一道沉闷的声音,陆诚整个身子顿时弓成了虾米,拳头则击向了另外一人的胸口。
在这两名壮汉的面前,他的还击显得那么的苍白无力,轻易就让人给抓住了拳头,对着他的胸口又是一拳下去。
陆诚的身子不受控制地倒在了地上,两名恶仆对着他又是一阵拳打脚踢。围观的百姓此时已经被吓坏了,让他们这么闹下去,今天搞不好真会闹出人命来。
他们动手打人,难道就不怕官府追究么?
这可是府城呀!
拳头和脚如同雨点般地落在身上,陆诚没有还手之力,只好拼命地用双手护住自己的头部,身上的其他部位,却是有心无力了。尽管遭人毒打,他也硬是咬着牙,一声都没吭出来。
此刻,陆诚心里想的,是明天自己还要去参加考试,脸上绝对不能有伤痕,不然到时候人家不让自己进场的话,想考上秀才就得再等三年了。
这是个看脸的世界,从古至今,都是一样的。特别是大明朝,若是五官不正,或是身有残疾,哪怕是你的文章写的再好,都是不能够入朝为官的。朝廷任命官员,是有这一项标准的。
若是让一个长相丑陋,或是缺胳膊少腿的人当了官,朝廷的脸面何在?
遭遇了这样的事情,更加让陆诚坚定了要出人头地的决心。若想不再受人欺负,只能拼命的、不断地提高自己的地位。
只有这样,才不会再遭人欺侮。
只有这样,才能够受到别人的尊重。
只有这样,才能够让别人都畏惧你!
“行了行了,今天就到这儿吧。”
赵玉龙觉得也差不多了,便出声制止了那两名随从。现在围观的百姓离开了很多,他也害怕会把事情闹大,若是真的惊动了官府,就不太好收场了。
在孙秀娟的媚笑讨好之下,赵玉龙得意地转身准备离开。就在这时,他身后的陆诚慢慢地站了起来。
“我也是有脾气的人!!!”
陆诚强撑着身子,向着赵玉龙扑了过去,从后面拽住了赵玉龙的衣衫,口中大吼了一声,一拳头就朝着他脸上砸了下去。
“砰——”
沉闷的声音响起,赵玉龙捂着鼻子慌张地向后退去,陆诚却紧抓着他不放,狠狠地又挥出了一拳。
两名随从这时已经反应了过来,一人一边抓住了陆诚的两条胳膊,又是一阵毒打。他们一边打,嘴里还一边骂道:“叫你小子多事,你打伤了我家少爷,让我们如何交代?”
“砰——”
“砰——”
“砰——”
“住手!”
就在此时,一声轻喝传来,在众人都没反应过来时,两条看上去比较细长的腿已经从空中踹了过来,正踢向那两名正在动手的恶仆后心上。
“砰——”
那俩人没有防备,顿时一个踉跄就向前扑去。堪堪稳住了身子后,他们同时回过头来,怒视着面前这名多管闲事的年轻男子。
下一刻,他们同时扑了回来,拳头砸向了这位男子。
“嘿哟!”
年轻男子似乎身手不错,此时不退反进,欺身上前就抓住了两人的拳头,连出两脚,正中两名随从的小腹。
“砰——”
“咚——”
“啊……”
他们的身子飞了出去,落到地上还向后滑出了一段距离,躺在地上哀嚎了起来。一时半刻之间,应该是爬不起来了。
“你怎么样了,有没有事?”
年轻男子拍了拍手,蹲下身子抓住陆诚的手臂,一把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
“你看我这像是没事吗?”
陆诚此时身上多处受伤,全身都是一阵剧痛,唯独脸上没有伤痕。他随口答了一句,又觉得自己的话有些过分了,忙拱手道谢道:“多谢少侠出手相救!”
“打了人还想跑?”
这男子转头一看,正好见到赵玉龙灰溜溜地想离开。他几步就窜了上去,拎着对方的脖子一耳光就打了下去。而后,只是看了孙秀娟一眼,倒是没有对这个女人动手。
赵玉龙被他丢到了陆诚面前的地上,问道:“你打算怎么处置他?”
此时的赵玉龙,鼻子还在往外流着血,看来刚刚陆诚那一拳也不轻。
陆诚看着他,一时还真有些犹豫了起来。打也打过了,再打几拳似乎也解不了恨,以后赵玉龙也会找机会再来报复自己。
这人既然家里很有钱,就讨点儿医药费吧。
想清楚后,陆诚往他身上又踹了一脚,说道:“你让下人打伤了我,赔点钱让我去看伤吧。”
形势比人强,赵玉龙这会也不得不低头了。他躺在地上,捂着还在流血的鼻子问道:“你想让我赔多少?”
“这个……”
陆诚还真是没想好,要让他赔给自己多少钱。不料这时那位男子开口了:“就十两银子吧!”
十两?
陆诚愣了愣,这竹杠敲得挺狠啊,自己刚还打算开口索要五两,又担心是不是多了些呢,这人简直就是狮子大张口。
他仔细看了看这位年轻的男子,这家伙不会是做惯了这样的事情吧?
“看甚么看?”
男子不满地回瞪了他一眼,随即又对赵玉龙不耐烦地问道:“给不给?”
“给,我给!”
赵玉龙忙不迭地点头,从地上爬了起来,掏出了自己的钱袋子,还准备数出十两呢,钱袋子已经让人给抢走了。
男子把钱袋子往自己手掌里倒了出来,除了几块比较大的银锭子,其他的都是一些碎银子,看上去差不多也就是十几两的样子,便说道:“不用数了,就这些吧。”
他笑着把手里的银子装了回去,随手就丢给了陆诚,陆诚连忙接住,这人怎么不把钱当回事儿啊?这可是十多两白花花的银子啊!
赵玉龙现在都被打怕了,又哪敢说半个“不”字?
当下只能是拼命地点头,希望这人能够放他一马。至于和陆诚之间的仇,以后有的是机会去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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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谢少侠今日出手相救,陆诚感激不尽……”
陆诚感谢的话还没有说完,这男子就不耐烦地挥手道:“成了成了,别再道谢了,我就是看不惯他们欺负人,才出手救你的,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倒是你身上还有伤,去找个大夫看看吧。”
陆诚摇了摇头,他并不打算去找大夫,一会买些跌打损伤的药回客栈,自己处理就好了,找大夫多贵呀!
“嘿我说你这人,要钱不要命啊你?”
“不是,这点儿伤自己包扎就好了,还是不花那冤枉钱了。”
陆诚看了他一眼,说道:“这钱你也拿一点吧,不过得给我留些,我明天也好买些东西回家。”
“瞧你那贪财样儿,谁稀罕你这钱?”
男子不屑地撇了撇嘴,随口问道:“你叫什么名?”
陆诚只好再次拱手,报上了自己的名字:“在下叫陆诚,字显淳,兰阳县人,敢问少侠怎么称呼?””
“你们文人说话就是喜欢文嗖嗖的,我叫张军。”
他眼中露出一抹慧黠的笑意,随口就报了个假名儿,而后好奇地问道:“听说那个女的是你媳妇,跟那人跑了?”
“呃……”
陆诚一时有些语塞,这人说话也太直接了些吧?
“不说算了,我还没兴趣知道呢!”
“我倒不是有意要瞒着你,那女人先前确实是我媳妇,不过让我给休了。”
张军闻言,更加好奇了:“她和人勾搭时让你给发现了,因此你才休了她?”
陆诚有些怕和他说话了,每句话都让人有些难受,讪讪地答道:“他们之前有没有勾搭我倒不清楚,也只是听人那么一说,只不过那女人欺负我娘,我才看不惯她罢了。”
“这样呀……”
张军认真想了想,赞同地点头道:“这种不孝顺的媳妇还真要不得。对了,你要买东西回去,就是给你娘买的?”
陆诚点头道:“是啊,我娘吃了那么多苦,有钱当然要给他买点好吃的回去了。”
倒不是他毫无心机,只是面前这人不过是个萍水相逢的路人,又出手救了自己,这些事情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见对方不肯和自己“分赃”,陆诚便开口邀请道:“要不我请你吃顿饭,报答你的恩情吧?唔……以后你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能帮的我也一定效劳。”
“你会喝酒吗?”张军问道。
“会一点吧,不过我不能喝多,明日一早还要去考试的。”陆诚说道。
“那成,咱们去哪儿喝酒?”
张军似乎对这杯中之物情有独钟,吃饭都让他改成了喝酒。
“府城我不是太熟,你带路吧。”
“行,你跟我来。”
“我身上还有伤呢,能不能先去抓药?”
“一点儿小伤还那么啰嗦,行了行了,我就先带你去药铺子吧!”
————
————
张军的酒量确实不错,几杯白酒下肚,就只是脸色红润了些,根本就看不出半分醉意。陆诚就不行了,面前的一杯白酒喝了半天,还没有喝完,头已经有些晕了,胸口也感觉堵得难受。
前世时倒是有些酒量,可如今的这副身子,二十多年来从没沾过酒,哪来的酒量?
“还会喝一点儿呢,我看你根本就是不会!”
张军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语气十分不满。
“呃……”
陆诚有些尴尬,看来自己就属于一杯就倒的那种,也难怪人家会有些不爽,谁和自己喝酒都会觉得很没劲的。
不过他对张军倒是蛮有好感的,救了自己不说,选的地方也不贵。原本心里还在担心着,对方会不会带自己去一家大酒楼,大吃一顿呢。没想到,就是来了这么一家小饭馆而已。
仔细看看,面前这张军相貌不错,长得挺俊俏的,皮肤也挺白,就是身板儿有点小,看上去比自己这书生还要瘦弱一些。
若不是亲眼所见,恐怕很难相信他能一个人打好几个吧?
“看甚么看?”
张军瞪了他一眼,似乎很不喜欢别人盯着自己看。
“你又不是个女人,还怕人看呀?”
陆诚心里一阵纳闷,看看怎么了?身上会掉块肉不成?
最讨厌长得比自己还帅的男人了!
“你……”
张军伸手指着他,最后又什么都没说,端起酒杯就喝了一口。
陆诚发现,他的手指也很细长,可他似乎又很看不惯文人的举止,应该不是个读书人才对。
这年代,不是读书人,还有着不错的身手,怎么看上去却细皮嫩肉的?
“喝酒喝酒!”
张军见他还在盯着自己猛看,心里十分不自在,便举起酒杯催促他喝酒起来。
陆诚只好移开了目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咽下去后喉咙里又是一阵火辣辣的。
张军见状忍不住笑了起来,取笑道:“你说你一个大男人的,连一点酒都不能喝,丢不丢人呐?”
“呃……”
陆诚打了个酒嗝,说道:“等我练好了酒量,有机会再好好和你喝上一回。”
张军撇了撇嘴,说道:“再说吧。”
虽然他一直在嘲笑自己,陆诚却没有丝毫反感。这些都是小事,朋友间说话随意开些玩笑无伤大雅,和赵玉龙刻意羞辱自己是不同的。
不知不觉间,陆诚已经把他当成了自己的朋友。再怎么说,这是自己来到这大明朝,除了亲人以外,唯一对自己比较善意的人了吧?
村里边,倒是有几个一起考试的年轻人,和陆诚也只能算是认识,没有太熟的关系。甚至直到现在,他都没有真正的见过那些人。
张军又自个儿喝了一口酒,问道:“你明天是要去考秀才?”
陆诚点头道:“是啊,等我考上秀才了,我就再请你出来喝酒,怎么样?”
“那我估计是喝不到了。”张军笑道。
“你这么看不起我?”
陆诚一阵无语,秀才很难么?看我不抄个秀才回来!
“那倒不是,只是每年都很多人考呀,也没几个能考上的。很多人考了好多年,胡子花白还在考呢!”
“你这么说也对。”
陆诚只好点头,认同了他的说法。若是自己没有超级作弊器,怕是也没什么信心能够考上吧?
“到时要是我考上了,去哪找你?”
陆诚发现,这年代还真是麻烦,想找人也没有电话可打,只能是约定好一个联络的地方。
张军想了想,说道:“唔……你要是找我的话,就去振威武馆吧,报我的名儿就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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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封府,总共有三家武馆,其中声势最大的一家,便是振威武馆。
振威武馆开在城里,老馆主名叫张鹤,江湖人称“张二爷”。不过张鹤门下弟子众多,如今早已不再亲自授徒了,武馆的事情都交给了养子去打理。
张鹤的妻子,本给他生有一男一女,不过儿子早夭,如今只有一个闺女。
张家所拥有的产业不少,除了武馆的生意外,还有车行、船行、骡马行等产业,还控制着开封的牙行生意。
开封地面上的城狐社鼠、泼皮无赖都唯张家马首是瞻。可以说,除了官府,根本就没人敢去招惹张家,这张二爷的名字,就是一个大大的金字招牌。
平日里,张鹤极少会来府城,大多数时候,都住在开封南城外十里的张家庄园里。至于生意上的事情,自有他的侄子们出面打理。
不过今天,似乎情况有些不太一样。
张军从饭馆里喝完了酒,刚一回到武馆,就碰到了自家大哥张承志。
张承志一见到他,就猛向他打眼色,弄得他一阵莫名其妙,还来不及开口,耳边便传来了一道威严的声音:“疯丫头,又去哪儿野回来了?”
张军其实名叫张子君,正是张鹤唯一的闺女,以往都住在庄园里,恰好这几日张鹤外出访友,才让她得了空隙,溜到了府城里玩来了。
张鹤从外边回来后,才发现女儿不见了,火急火燎地就追了过来。
庄园里哪有府城热闹好玩,张子君可不愿意这么快就回去,讨好地上前笑道:“爹,您甚么时候回来的?”
“你先忙你的去吧。”
张鹤挥了挥手,让张承志离开后,才皱起了眉头问道:“你又跑去喝酒了?”
张子君见父亲闻出来了,只好老实地点头,见到父亲的脸色阴沉了下来,又赶紧强调道:“其实……也没喝多少啦,就只喝了几杯,真的就几杯。”
张鹤狠狠地瞪了她一眼,语气严厉地训斥道:“你这疯丫头,胆子也忒大了些,以后不许在外边喝酒了,听到了没有?”
“喔……”
张鹤的脸色缓和了下来,继续说道:“今日咱们先在这儿住上一宿,明日你就跟我回去。”
“啊?”
张子君的脸立即就拉了下来,可怜兮兮地乞求道:“不要啦爹,您就让我再多待上几日吧?我再玩几天,一定回去。”
“不行!”张鹤再次扳起了脸。
“爹……”
张子君见他不肯同意,抓着他的一只手臂就摇了起来,撒娇道:“爹呀,求求您啦,您就让我再玩上几天吧。”
果然,这一招十分奏效,张鹤的面容很快便松动了下来,忍不住摇头笑道:“你都多大的人了,还和爹来这套?”
“嘻嘻……”
张子君笑了起来,问道:“这么说爹是同意了?”
“没有,明儿个你就得跟我回去!”
“哎哟不要啦爹,让女儿再玩几天吧。”
张子君再次抓着他的手臂摇晃起来,颇有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架势。
张鹤最终被她磨得没了脾气,只好说道:“好了好了,再让你这么摇下去,你爹我这把老骨头都要散架了。”
张子君这才笑嘻嘻地松开了他的胳膊,却见他又一脸严肃地叮嘱道:“玩几天可以,不许喝酒,听到了没有?”
“喔……”
张子君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心里却在想着:“反正我在外边喝酒你也看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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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还没亮,陆诚已经提着考篮出了客栈,向考场的方向赶去。
考篮里装里装着的,除了笔墨纸砚等考试用具外,还有一些吃食和装满水的罐子,因为院试要考上一天,吃饭都是考生自己解决的。
陆诚昨天敲了人家竹杠,在伙食方面当然不会亏待自己,除了来时母亲准备的大饼外,他还买了两个米团和几个鸡蛋。他对吃的方面没有太高的要求,只要能够下咽,又能填饱肚子就成。
开封府乃是大府,下辖有4州2县,虽说论文风鼎盛不如江南,却也比其他地区要强上一些,考生自然是很多的,一路上,陆诚随处可见往考场方向匆匆赶去的人。
明初定制,各府州县的生员名额,也就是秀才人数,分别为府学四十人,州学三十人,县学二十人。
各府州县的儒学署,统称为官学,只要被录取成为生员的人,都能享有特权,可以不服兵役、徭役,不受笞刑,不受刑讯逼供,吃皇粮,也就是由朝廷出钱养着,每月给你发六斗米的食廪和每年四两的廪饩银,称之为“廪生”。
后来随着经济的发展,读书人越来越多了,这么点儿名额自然是不够的。于是宣德以后再次增加了名额,两京府学增加六十人,其余各府州县也增加了一倍的名额。这些增录的生员,则称为“增生”。
其后读书人一增再增,名额只好再次增加,于是再次额外录取,附于诸生之末,称为“附生”。
可这么多的秀才入学,如果都要朝廷来养着,肯定是一笔庞大的开支。
当权者也不傻,规定生员中只有廪生才由官府供给膳食,其余两种增录的生员,不享有此特权。后来只要是刚刚考上秀才的人,统统作为附生录取,没有名额限制。
想成为廪生吃皇粮的话,就要通过岁考才有机会“晋级”了。
这便是童生试三年两考的由来,正式的科举考试三年里只有一次,另外那次是岁考,考的只是那些已经成为生员的人,而不是对外的。
因此,如今录取的附生名额并没有明确规定,不过想要考上也很难,往年开封府总共录取的人数,大概也就两三百人,若是换了其他的小府,自然是没有这么多人的。
第一场考过的人数,约莫有五六百人,这些人再刷下去一半左右,便是本届的生员了。这当然不是固定的录取人数,若是你的文章不能让考官满意,也是不会被录取的,少些人多些人都很正常。
院试又称“道试”,主考官为提学,一般以监察御史、各部侍郎中的进士出身者充任,一次任期三年,乡试年到各地赴任,河南的提学道衙门驻开封府。
陆诚赶到贡院门口时,天色还很昏暗,只有贡院门前燃着两团火把,边上是许多维持秩序的衙役,好多考生早早就过来了,已经在贡院门口排起了长队。
陆诚没有见到村子里的人,也不知道有没有人能考过第一场,便独自一人排在了长队的后边,耐心地等候着考场开门,不料这时身后却传来了一道声音:“陆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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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诚?”
乍一听,还以为是碰上了熟人,互相打招呼呢。陆诚回过头去,便看到身后隔着两人的位置,又看到了一位他不想见到的人。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赵玉虎,赵玉龙的弟弟。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赵玉虎已经笑道:“哟,还真是你呀?不错嘛,今年居然考过了第一场,莫不是还想考个秀才回来?”
若是别人说出同样的话,陆诚可能还会觉得,对方没有恶意,不过是随口和自己闲聊罢了。可眼前之人说出这样的话,那就肯定不是善意的了,赵玉虎是在嘲笑自己!
果然,站在赵玉虎身后的一人探过头来,也笑了起来:“嘿,我说是谁呢,原来是陆诚啊?考了那么多年,今年应该是要加把劲儿,考上秀才了吧?不过我可听说了,你家婆娘近来似乎是和人跑了呀?待会儿可不要因为这件事情,影响了你在考场发挥才是。”
“哈哈哈……”
跟随赵玉虎来的,总共有两人,都是和陆诚一个村子里的。前边的人刚说完这话,后边的赵玉虎便和另外一人肆无忌惮地大笑了起来,引起了周围不少人的侧目。
不得不说,每个人心中都有一颗八卦之心,一听到这样的话题,周围的众多考生纷纷都竖起了耳朵,想要听个清楚。
就连那考了十几二十年,年纪都过了四旬的老家伙也不例外。
陆诚心中暗恨,这人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铁了心的要戳自己的心口,非要让自己丢尽了脸面才肯罢休。
都是一个村子里的,他又如何会不认识?
本来,自己和另外两人也没啥矛盾,可偏偏得罪了赵玉龙。这两人家境也不太好,平日里就喜欢巴结着赵玉虎,混吃混喝,自然对其马首是瞻。
这赵玉虎无非就是因为他大哥昨天挨了打,才唆使另外两人来刁难自己罢了。
陆诚和他没有甚么大的矛盾,也懒得去理会他们讽刺的话语了,这要是真在贡院门口闹事,搞不好会被取消考试资格的。
这一场考试至关重要。自己想要出人头地,就必须要先考过这一次,中了秀才再说,否则说甚么都没用。
有了这层考虑,陆诚便对赵玉虎等人的嘲讽充耳不闻了,任凭对方说出再难听的话,就是无动于衷。
他很明白,自己现在最需要的是甚么,旁人的目光也都当作看不到好了。
卯时一刻,贡院开门,数百名考生接受搜身,鱼贯入场。这年代的科举考试,除了县试、府试和最后的殿试以外,其余的考试进场时都要进行十分严格的搜身。
还别说,真有些人夹带了小抄打算进去作弊的。不过这种情况,一般也不会被取消考试资格,通常都是严厉地呵斥一通,没收小抄,然后就放行的。
只要不是在考场里边舞弊被抓到,通常都不会太过严格。当然了,若是你的小抄藏在裤裆里,那就别想考了。
为何?
亵渎圣人经传,此乃大罪过!
不过携带小抄一类的舞弊手法并不高明。真正有钱的,大多都是买通考官,提前得知考题,然后背诵好考试用的程文就行了。此时才是明朝中叶时期,这类现象虽然有,却还没有后期那么猖獗。
陆诚跟着队伍前进,来到辕门处停下,差役仔细地验证了他的身份,看过了他的考篮,又搜过了身后才予以放行。
他可不会携带小抄,因为实在是没那个必要呀。
陆诚的作弊方法太过高明,东西都装在脑子里呢,想要啥就能有啥,何必带小抄那么累呢?
要带,就带“大抄”好了。
在一名差役的带领下,陆诚来到自己第一场考试时的考棚里坐下,里边搭了两块简易的木板,下边一块是用来坐的,上边一块是供考生答题的,相当于一个简陋的小书案。
所谓的考棚,其实就是一间只容纳一人空间的小号舍,考生坐在里边,基本上也没甚么多余的空间了,条件并不太好。
不过也没人会抱怨这个了,十年寒窗苦读都坚持过来了,还在意吃这一天的科考之苦?
衙役从外边关上了号舍的门,整间号舍里,便只有上方还留下一个窗户位置大小的出气口,用于采光。这六月的天气,人坐在这么小的空间里,肯定是十分闷热的,可以说是一种煎熬。
陆诚坐在木板上,双手拄着及胸的木板发起了呆。他实在是不太喜欢这样的环境,这年代可没有风扇空调一类的东西,在这里边待上一天,非得把人给闷坏了不可。
对于他这样的现代人来说,这八股文也实在是没甚么意思,若是没有“超级作弊器”的话,自己怕是这辈子都考不上秀才的。
陆诚赶到考场的时间并不早,加上第二场院试的人数也不多,只稍坐了一会,外边的所有考生便全都进了考场。随后进场的,便是这一届的提学吴伯通,以及儒学署的教谕。
至此,考生和考官都入了场,辕门正式关闭。
开封府的院试,和其余各府稍微有些不同,由于是一省的治所驻地,有现成的贡院可作考场。自打考生入了考棚后,便不能随意走动了,每间号舍的门前都站着一位差役,上茅厕的话需要差大哥跟着,以防考生作弊。
很快的,上边便发下来了卷子。
卷子从号舍的上方“小窗”递了进来,里边的考生伸手接过,等到所有的考生都拿到了卷子后,天色已经大亮。
院试的第二场考试,正式开始了。
考试的题目,由吴提学写在几张纸上,贴上几块木牌,然后由几名差役手持木牌,全场巡回展示考题。
号舍都是一排连过去的,陆诚的号舍比较靠后,考题公布后,也比前边号舍里的考生看到的要晚上一些。
正在此时,只听到前边的考生里传出一片哗然之声,然后便是公差们的训斥声:“肃静,肃静!考场之内不得喧哗!”
从考生们的反应来看,这次的题目应该是有些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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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差役举着木牌来到陆诚的号舍前,陆诚便看到了此次的考题,一时也有些挠头,那上面赫然写着七个大字:“枉己者,学则不固。”
枉己者,学则不固?
陆诚心里一阵郁闷,这提学大人果然是在玩截搭,也不知道这么刁钻的考题,有没有的抄?
这是明朝科举考试中的特色,出小题或者截搭题。
小题就是选出一句话,截掉下半句或者上半句,只用那句话的一半来当做考题。而截搭就更变态了,从《四书》之中任意找出两句话,然后各自截掉半句,拼凑在一起就成了考题了,有些驴唇不对马嘴。
这种情况在童生试里边十分普遍,毕竟是地方上的小考,朝廷是不会过多去关注的。院试又是童生试里最为关键的一次科考,是考生们科举入仕的第一道门槛。
因此,往往乡试和会试所出的题目,还比不上院试的考题难。不过难易都不能决定甚么,越是简单的考题,越是难以从众多考生中脱颖而出。
从乡试开始往上的考试中,出题倒是中规中矩。毕竟后边的都是大考,不会允许主考官出这类型的题来为难考生,这太有损朝廷的形象了。
这种小考朝廷就不会过多地去理会了,只要是按着正常的科举规矩来,出甚么样刁钻的考题都行。
其实这也不能全赖主考官,科举出题只能从四书五经中选择文句,范围就会被缩小许多,这制度进行了那么多年,难免会有许多重复出过的考题。
如此一来,就会有考生在科考前进行猜题,选定一个范围,背诵许多前人科考中被录取过的程文,一旦临考时碰到同样的题目,那就真的是赚大了,只需要对自己背诵过的程文做些小的改动,便可直接用于答题了。
程文这东西,就相当于后世的作文范本,专门有编撰成书出售给考生的,比四书五经还要受到考生们的欢迎。也有人是请到当世的名士大儒,花钱请他们作上一二百篇的程文,来供自己背诵的。
考生们使用这种死记硬背、投机取巧的方式来应付科举,就会造成考生学无所进的情况,朝廷将来若是录用了这样的人当官,肯定不是一件好事。
考官们才想出了这种出小题,截搭题的方法,来尽量避免程文应付科考的状况。
今天这道考题的上半句,出自《孟子》,原先的句子是“枉己者,未能有直人者也”。意思就是说,错误地扭曲自己的看法,是不可能让别人正直的。
而这下半句,则是出自《论语》中的学而篇:“子曰,君子不重则不威,学则不固”。这句话的解释就是:孔子说,君子如果举止不庄重,就没有威信,学到的知识也记不牢固。
可让这位提学大人这么一搭配,原来的意思都变了。
这算甚么?
不正直的人,所学到的知识是不牢固的?
这科举考试,难就难在这里了,这东西没有一个标准的答案,很多时候能不能考上,完全得靠揣摩主考官出题的心思。你猜到了他题目中所隐含的深意,那就很容易中榜了,反之则会名落孙山。
这考场里有五六百位考生,而阅卷的时间只有三天,主考官就算是再勤劳,也不可能每一张卷子都看完的,除非他有分身之术。
因此,破题就显得尤为重要,主考官会认真看的卷子,基本上都是那些破题破的好的。
不会破题的人怎么会写文章?
反过来就是,会破题的人文章一定写得好!
这便是考官们的思维,只要你破题破对了,就算文章写的差了一些,也很有可能会被录取的。
陆诚可不敢对自己的破题盲目自信,一边研着墨,一边将这句话截取到了脑海中,搜索到的答案让他眼前一亮。
看来这题虽然刁钻,也并不是没有出现过同样的考题呀,光搜索到的八股文就有一千多篇,都是被院试录取的文章。
他挑挑拣拣,找出了一篇看上去十分不错的文章,是明朝末年一位院试案首的。虽说自己写不出那么好的八股文,可光是看,也还是能分辨出好坏来的。
陆诚仔细地对比过了其他的几篇文章后,发现破题都很相似,应该是错不了的了,便直接在卷子上抄了起来,连草稿都不需要打。
正所谓脑袋里装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完全可以用来形容陆诚此时的状态。
反正案首的文章是绝对好的了,至于自己能不能考上,可就全看能否迎合这位吴提学的喜好了。
在许多考生还在苦思冥想,犹豫着应该如何去破题时,陆诚已经完成了第一道四书题。准确的说是抄完了,这抄文章的效率还是很高的,旁人没法相比。
答完了第一道《四书》中的考题,接下来还有一道考题是从《五经》中选出来的。应该说是五道考题,考生从中选出一道来作答。
而考生要选的这道考题,是和自己的本经有关的。
明朝的科举考试不像此前的朝代,“墨义”、“帖经”等科目早就不考了,更为着重于经义。考题皆从四书五经中选择文句,用八股文来答题,格式也有严格的要求,由“破题、承题、起讲、入题、起股、中股、后股、束股”八部分组成。
不允许考生自由发挥,而必须得引经据典,借用圣人的论点来作出文章,此谓之曰“代圣人立言”。
大明朝尊崇的是朱熹,考生皆要熟读他所编撰的《四书章句集注》以及《五经传注》、《孝经》、《周礼》、《战国策》以及《国语》等儒家典籍,其中最重要的,便是《大学》、《中庸》、《论语》四书。
所谓的“本经”,相当于选修的一门科目,由于五经的经注实在是太多,考生很难全部都学会,因此只需从五经里边选学一经就行了。
这年头,大多数考生一般都会选择《诗经》作为自己的本经,陆诚也随了大流,从小选的本经便是这个。
不过他可不需要理会这么多,再次开启脑袋里的图书系统,输入这道本经的考题,寻找出了一篇案首的文章,开始大抄特抄,忙得不亦乐乎。
一般来说,考官阅卷主要看的都是第一道四书文,只要这道题答得让主考官满意了,基本上就能中榜了。至于五经题,写的稍微差一些也是可以被原谅的。
在其他考生还在答第一道题时,陆诚已经再次答完了题,满足地伸了个懒腰,心道:“抄起来都这么累,就甭说靠自己思考来答题了,这考科举,确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啊!”
抬头看看窗外,还没到晌午时分,便从自己的考篮里拿出了大饼啃了起来。
连续两次使用脑袋里的图书系统,陆诚感觉精神很是疲惫。索性时间还早,他吃完了东西便趴在木板上,和周公下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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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醒,醒醒……嘿,我说你小子是想挨板子了吧?”
陆诚正在熟睡时,耳边传来了差役催促的声音,身子让人猛地一推,便醒了过来。他睁开朦胧的睡眼,就看到差大哥一副很不耐烦的神情,这才发现自己睡了整整一天。
差大哥看着他睡得迷迷糊糊的样子,倒也见怪不怪了。像这样的考生他见过不少了,实在答不出题来就自暴自弃,在考场里呼呼大睡起来。
院试的考试时间为一天,天黑必须交卷,没完成答卷的都要统统停笔,不能再答题了。不过总共只有两道考题,这时间还算是充裕的,大多数的考生都能提前答完。
在日落西山前,考场便会进行分批“放排”,打开辕门,让答完卷子的考生们出场,直到天色彻底昏暗下来时,考试也就结束了。
一般放排会在午后开始,未时末便可以提前交卷了。陆诚本想早早就离开的,没想到愣是睡到了天黑。
公差收走了卷子,陆诚连同最后一批为数不多的考生便出了考场。这还真有人答不完考题的,不过一整天的时间还答不完,就不是时间不足的问题了,而是这考题出的让他们没法答。
照理说,能过第一场院试的人,文采方面应该是不成问题的,可这第二场的考题实在太过刁钻,估计这吴提学是有意要刷掉一批人吧。
考场外,众多的考生已经各自找到了自己相熟的好友,几人互相聚到了一起,站在一边热烈地讨论起了本次的考题来。
答不出题来,或者是觉得自己答得不好的人,自然是懊恼无比,能不能考上,心中也都大概有了个底,只能是回去之后再好好努力努力,再等三年了。
看来这次的出题确实很难,耳边听着众多考生的议论,陆诚发现,许多人这次都觉得自己考得不太好,脸上的神情都略微有些失落。
倒是极少数的人对自己比较有信心,他们应该是觉得,这么多人都没考好,自己这次中榜的机会很大吧。
当真是人生百态,这些考生有的年龄还很小,也就十五六岁的模样,有的已经胡子花白,眼角都浮现出几道很深的皱纹,就连背也有些驼了,却依然在为一场科举考试而努力着,希望能够考取个功名。
看着他们脸上或是失落,或是有些得意,又或者是其他的比较复杂的神情,陆诚心中感慨不已。
在这个年代,读书才真正是老百姓们唯一的出路,后世根本就无法与之相比。所谓“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便是很多读书人一辈子为之奋斗的最高理想了吧?
陆诚在这里没甚么熟人,只是稍站了一会,便打算离开了。却不想刚抬起脚,就看到迎面向自己走来的三位“老朋友”。
来人正是赵玉虎三人,都一个村子里的,自然算得上是熟人了。
赵家兄弟二人的长相都不差,算得上是仪表堂堂,这赵玉虎身上一袭月白色的道袍,手中一把折扇置于身前轻轻扇着风,一副标准的文人打扮。他脸上的表情看上去倒是很温和,嘴角噙着一抹浅浅的笑意,看上去十分的温文尔雅。
不过,说出来的话可就没那么有涵养了:“陆诚出来了?”
这年代,直呼其名是对他人很不尊重的,特别是文人之间的交流。
平辈之间,一般只要对方年满二十,行了冠礼,有了表字后,都是称呼对方的表字的。如果是相互之间不太熟悉,不知道对方表字的话,也要尊称一声“公子”才是。
很显然,赵家兄弟很是看不起陆诚,向来都是直呼其名的。
陆诚知道自己是甚么身份,也没想过这赵家兄弟会尊重自己,便只是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问道:“赵公子找我有事?”
赵家兄弟二人,老大赵玉兰将来是要继承家业的,自然有些不学无术,不过这老二赵玉虎,还是有些学问的。他的年龄没有陆诚大,考上府试的时间也要比陆诚晚上几年。
其实陆诚原先的才学还是拿得出手的,6岁便过了府试,只不过是在考院试时,落了两次榜罢了,加上父亲去世,在家丁忧三年,这才变成考了九年不中秀才罢了,谁也不能保证他多考上几次,就真考不上秀才。
不过旁人可不会去理会这些,只要你多年没考上,在这些人的眼中就是个没用的穷酸书生,看不起也是正常的。
“倒也没甚么要紧的事,就是见你最后才出来,想问问你考的如何了?”赵玉虎说道。
“院试又哪有那么容易的?”
陆诚知道对方的意图,无非是想看到自己失落的神情罢了,也懒得理会他们三人,随口答了一句便从他们身边绕了过去,将几人抛在了身后。
“哦?听你这语气,似乎很有把握能中榜呀?”
陆诚还没走出几步,身后又传来了赵玉虎的声音,只听对方接着说道:“若是你真考上了秀才,明年再努力些,考个举人回来,啧啧啧……怕是到那时,那孙氏会很后悔离你而去吧?”
“哈哈哈……”
赵玉虎这话一说完,一直跟在他身边的另外俩人便肆无忌惮地笑了起来。
这可倒好,周围的考生们正待离开,见到似乎有好戏可看,便都围了过来,有人在早上排队时见过陆诚,此时已经认出了他来,便卖弄似的,向身边相熟的好友小声地说起了自己听来的八卦。
一时间,陆诚的“丑事”再次让人揭开,在众多考生中传播了开来。
读书人比较自持身份,不会像那些老百姓们说出来的话语那般粗俗,更不愿当着人家的面损人,他们互相议论的话语,倒是没让陆诚听得太过清楚。
不过这样的事情根本就不需要去听,都能知道他们是在嘲笑自己了。
陆诚冷眼看着对面的赵玉虎,沉默了一会后,突然开口说道:“赵公子怕是这回考得不太好吧?若是因此而心情烦闷,想要寻些乐子我可以理解,不过我倒是有几句忠告的话语想送给你,或许于你举业会有所裨益。”
忠告?
他还要忠告自己?
赵玉虎觉得自己似乎是听错了,一时有些不太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在他愣神之际,陆诚已经缓缓说道:“夫学须静也,才须学也,非学无以广才,非志无以成学。淫漫则不能励精,险躁则不能冶性。年与时驰,遂成枯落,多不接世,悲守穷庐,将复何及!”
陆诚说完了这番话后,笑着向他拱了拱手,便一甩袖子转身离开了,留下现场的众人你看看我,我瞧瞧你,神色间皆是一脸的茫然。
倒是有个别的考生,知道这段晦涩难懂的话出自何处,在稍微愣神过后,已经忍不住抿着嘴笑了起来,怜悯地看了一眼尚不解其意的赵玉虎,摇了摇头便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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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提学刚好出来,恰好听到了陆诚的那一番话,忍不住暗暗点头:“此子倒是可造之才,就是不知本届的童生,是否都如他这般学识?”
人群后边,一位年轻的公子对身边的家仆问道:“他说的那话是甚么意思,本公子怎么听不懂呢?”
那家仆很是认真地想了半天,也没能想明白,只好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没听懂。
“啪——”
公子一巴掌拍在了他的脑门上,怒斥道:“不知道还不会去问么?赶紧的,去找人问问这话是甚么意思。”
仆人不敢怠慢,应了声便钻入了前方的人群中,找人询问去了。
赵玉虎觉得,自己以前肯定看到过这句话,就是一时没想起来出自何处。
傻站在原地想了很久,才忽然想起来,这话似乎出自诸葛亮的《诫子书》,大概意思就是,学习必须静心专一,才干来自学习,不学习就无法增长才干。没有志向就无法使学习有所成就,放纵懒惰就无法振奋精神,急躁就不能陶冶性情。年华随时光消逝,最终一无所成,只能悲哀地守着那敝陋的屋舍,到那时后悔也来不及了。
这话是没有任何问题的,可出自陆诚之口,就有些不对劲了。
若是吴提学或是自己的老师来说出这番话,赵玉虎还是会虚心接受的。毕竟这话出自诸葛亮训诫儿子的家书,只要是自己的长辈,都有资格这么说自己,可陆诚是谁?他把自己当成他儿子来教训了?
想明白了这一点后,赵玉虎那张白净的脸都憋红了,抬起头来才发现,陆诚早就不见了人影,想算账都找不着人了,只能恨恨地低着头离开,不敢再去面对在场众人投过来的目光。
众人见两位当事人都走了,这戏也就没得看了,也都纷纷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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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诚在朋来客栈里又住了一晚上,第二天一大早,便上街买了匹布,以及一些吃食和日常里需要用到的生活用品。
随身带着太多东西,走路肯定是不行了,陆诚犹豫了一会,才雇上了一辆牛车,回家去了。
院试放榜需要等上三天的时间,待在府城里住客栈太浪费钱,等到放榜之日若是真中了榜,应该也会有差役前去报喜的。
县试是在县里考,一般都有县衙的衙役往各家去报喜。其实这报喜之事,并没有明文规定,而是衙役们捞外快的手段,反正各乡都不太远,跑上一趟赚点儿喜钱也不错。
府试则没有这样的规矩,毕竟府城离各乡县的路程大多都比较远。
再一个,府试就算中了榜,也只不过是个“童生”罢了,并没有取得功名,对方高兴是高兴,却也算不上是天大的喜事,打赏的钱也多不到哪儿去,差役们大老远的跑这一趟去给人报喜,也觉得不太划得来。
院试可就不一样了,第一场“发案”只是公布成绩,入围第二场考试的资格。第二场考完,才能真正决定谁成为本届的生员。
取得秀才功名,是科举入仕的真正起点,地位都会发生很大的变化,见到县官可以不跪,就算被人举告到了衙门,倘若没有真凭实据,官府也是不能对其用刑的。而你走在外边,碰到乡里相邻的,认识的都知道你是位秀才,一般会连带着姓氏尊称你一声“相公”。
因此,院试的放榜之日,差役们还是愿意跑这一趟的。就算再是穷困的人家,只要得知家里中了个秀才,都不会吝啬于打赏喜钱的,比府试和县试时的打赏要多上不少,还是值得差役们辛苦这一趟的。
坐在牛车上,晃晃悠悠地走了几个时辰,陆诚终于回到家里时,已经是午后了。
这年代的妇人讲究在家“相夫教子”,极少会出门闲逛,更别说像后世那样时常出去打麻将的了。这会儿正是农闲的时候,母亲应该是在家的。
平日里,母亲王氏基本上都会待在家里,除了豢养些家禽以外,还会偷空趁闲做些布鞋,到县城的集市上售卖,也能赚些钱回来补贴家用。
父亲在世时,陆家的日子过得倒也不算太差,家里有些农田,只要勤劳些,不碰上大灾甚么的,生活上还是能自给自足的。
不过就算是在后世,也还有“一病返贫”的说法,何况是在这个年代?
一户人家里,一旦有人患了重病,这请大夫吃药的钱,绝对是少不了的了。
花光了积蓄,还欠了外债倒也不打紧,若是父亲的病能治愈也就罢了,可偏偏就没治好,家里少了个顶梁柱,一切都只能靠母亲一人操持着,从此日子自然是过得越来越拮据了。
陆诚已经想好了,只要自己这回能考上个秀才,到时再参加完岁考,能够成为廪膳生员的话,生活条件能提升不少。
廪生每月有六斗米的廪食,十升为一斗,十斗为一石,六斗米,将近有一百斤了。单单这官府给的六斗米,就完全够自己和母亲每个月吃的了。
这年头的普通人家,一天通常只会吃两顿饭,上午一顿,傍晚时一顿。在大户人家里,午后倒是会吃些点心。
此外,官府还会供给鱼肉油盐,就算是待在家里混吃等死,只要每三年的岁考时能保住这廪生的头衔,根本就饿不死人,就是日子会过得寒酸点罢了,不然怎么会有“穷酸秀才”的说法?
就算是再不济,只要有了秀才的功名,就有资格开办私塾,给人蒙学了。当个私塾先生,收些束脩也能过活了,又或者是到县衙里去,应聘个师爷甚么的应该不成问题。
当然了,这样只能称之为“混日子”,通常都是考不上乡试,落第的秀才才会以此为生。真有些本事的,谁不想过乡试、会试,然后入朝为官?
陆诚没敢想的太远,只是一时还没想到别的出路,才有这样的打算罢了。毕竟科举不容易考,即使脑袋里带了个图书系统,也不会认为自己就一定能考上。
反正自己有着后世的见识,加上脑袋里记载的一些乱七八糟的工艺制作方法,说不定到时灵光一闪,想出了甚么赚钱的门路呢?
果然,陆诚一进到屋里,就发现母亲正在缝补着一件自己的衣物。他将手上的东西搁下,口中笑道:“娘,我买了些吃食回来,还有匹布,到时您也好给自己做两身衣裳。”
陆诚当日去了府城就没回来,王氏便猜到他应该是过了第一场考试,心里也十分开心,这会见他买了这么多东西回来,不由得蹙眉责备道:“你这孩子,这是哪来的钱呀?有钱也不能这么折腾啊!”
“呃……”
陆诚挠了挠头,不知该如何去回答母亲的问题。
在路上时,光想着以后要做些甚么了,一时倒是忘了给自己找个借口。总不能说这是自己挨了打,人家给赔的医药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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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诚只好随便找了个借口,说是在府城时有人请他帮忙写字,赠送的酬金。
说着,他将整个钱袋子都递了过去,笑道:“娘,您看,有这么多呢。那人是武馆的少馆主,随手就给了我这么多银子。”
这话半真半假,这银子是张军帮他敲来的医药费,这倒是没错,不过若说张军是振威武馆的少馆主,陆诚是不大相信的。
王氏接过钱袋子,拿在手上就察觉到份量不轻,心知这袋子里的钱绝对不少,打开袋口往里边瞧了瞧,失声道:“怎么这么多?!!”
陆诚不答,实际上这真不好回答,请人写字就给十两的银子的主儿倒也不是没有,可那也得看你是甚么身份不是?连个秀才都没考上,谁会相信你的字有那么值钱的?
十两银子对于大户人家来说,或许还不算甚么,因此赵玉龙给了也没觉得有多心疼,可像陆家这样的小户人家就不一样了。
要知道,小户人家一年的花销,也不过才几两银子罢了,十两银子只要省着点儿花,足够用上三年的了。
王氏见他没回话,心里更是狐疑了起来,蹙眉道:“诚儿,你老实告诉娘,这银子是不是来路不正?你好歹也是个读书人,可不能做些坑蒙拐骗的事情,听娘一句劝,赶紧把这银子给人送回去吧。”
坑蒙拐骗?
陆诚愣了愣,母亲这是把自己当成甚么人了?
不过回过头来仔细想想,自己确实是敲了人家竹杠,似乎还真和坑蒙拐骗沾了点边,可再怎么说,自己挨了打也是事实,这钱拿的倒也不亏心。
“娘,看您想哪儿去了?这确实是人家给的酬金,我哪敢骗您呀?您就安心拿着吧。”
担心母亲还会追问,陆诚赶紧转过了话头:“对了,我给多买了些猪肉,这就给老舅家送过去。”
话落,陆诚赶紧拎起了一份猪肉和一份腊肉,一阵风般的溜出了家门,往隔壁村的方向走去。
两家不在一个村子里,而是邻村,路程倒也不算太远。平日里,两家时常会互相走动串门,不过都是王林来陆家多些,打了些鱼甚么的,都会给送两三条过来。陆诚的表妹王雪媱,偶尔也会跟着他爹过来。
村里边的房屋,大部分都是互相紧挨在一起的,沿着道路练成一排,村民们在家时,也很少会紧闭着院门。
一路上,碰到一些乡里相邻的,大多都认识陆诚,站在自家的院子里边向他打着招呼。
这也没法不认识,原先陆诚的父亲考上秀才,本就在附近的村子里都有些名气,后来又娶了孙秀娟这么一个泼辣的媳妇,加上近来发生的这档子事,流言蜚语肯定是少不了的了。
这些人嘴上倒是没去多问这样的事情,可那投过来的眼神里,分明就包含着这样的意思。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陆诚无奈,只好在心里自我安慰道:“等再过些日子,应该就没人会在私底下谈论这事儿了。”
就有那口没遮拦的妇人,竟真的问起了他休妻的事来:“陆家小子,听说前两日你把媳妇给休了?”
这人太不识趣,哪有当着人面问这样的问题的?
陆诚懒得与她计较,只好点了点头,结果她又接着说道:“哎呀你也太冲动了些,这么标致的小媳妇就给休了,以后还上哪儿再找去哟?”
“你这婆娘,瞎说甚么呢?”
屋子里传来一道训斥的声音,随后这妇人的丈夫走了出来,在院子里对陆诚笑道:“陆诚,你婶子不会说话,你别和他一般见识。对了,你这回去府城考试,考得怎么样了?”
考得怎么样?
我倒是觉得自己抄得文章挺不错的,可能不能考上,就说不准了。
“还行吧。”陆诚谦虚了一句。
“唉……你这都考了多少年了?你老叔我今天就多句嘴,你也别不爱听,要我说呀,考不上就算了吧,赶紧找份工去做,也能赚些银子不是?赵地主那边你要不想去,就到周地主家里去做长工也成啊,就算是在家帮着你娘耕种,都比现在强吧?”
这位“老叔”苦口婆心的就是一通劝,也不见得比他那婆娘识趣多少。
陆诚还没来得及开口,左边的院子里又出来一位大娘,帮腔道:“可不是?我说陆家小子,你这秀才都考了六年了,大娘看你是考不上咯,还是早点儿换门营生吧。”
得,我怕了你们成了吧?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吗?
虽说这些人说的都不是甚么好话,可人家也是出于一片好心,自己还真不好去反驳。幸好此时还没有“百无一用是书生”这句话,不然他们肯定张口就能来上这么一句。
随口敷衍了两句,陆诚便加快了脚步向前走去。
这年头,文人虽然都很清高,可要是考不上秀才,还真是会让人瞧不起的。
陆诚心里憋着一口气,却又无处发泄,只能是暗暗想着,等自己真中了秀才,看他们还好不好意思说出这样的话来。
来到王林家,却发现院门紧闭,陆诚喊了两声都没得到回应,想来应该是没人在家。这倒是有些奇怪了,平日里,除了老舅和表妹出去打渔外,舅母应该都是在家的才对。
另一边的院子里走出来一位妇人,她瞧了瞧陆诚,开口道:“你就是陆家那小子吧?”
“是呀大娘,我舅母也不在家吗?”陆诚问道。
“哦!她呀,昨儿个刚回了娘家,你再等等吧,你舅应该过会儿就能回来了。”
妇人说完后,便转身回了屋。陆诚明显能够察觉到,她的脸色有些不太对劲,应该是有甚么话不好当着自己的面说。
难道说,堂舅和舅母吵架了?
他也没有去细想,便站在老舅家的院门外耐心地等候了起来。
约莫有小半个时辰后,王林便带着王雪媱回来了。
看到陆诚等在那儿,王林便笑道:“你小子甚么时候过来的?不过来得正好,我还说待会儿给你们送两条鱼过去呢。”
陆诚提了提手里的肉,也笑道:“从府城里买了些肉回来,就想着给送点过来。”
王林很是意外地看了他一眼,问道:“你小子哪来的钱呀?”
陆诚又赶紧把自己那蹩脚的借口说了一遍。
王林倒是没怎么怀疑,毕竟他不知道陆诚拿回来的的银子有十两之多,便只是笑着夸赞道:“成,你小子有出息了!”
王林打开了院门,几人便进了院子,陆诚突然想起刚才那事,便随口问道:“舅,舅母不在家吗?”
王林闻言脸色不由得一变,点了点头道:“她没在,回娘家了。”
“你俩吵架了?”陆诚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也没啥事儿。”王林摆了摆手,率先走进了屋里。
王林不愿意和他多说,陆诚也知趣地没再去追问。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谁家又没有点儿烦心事呢?不过记忆中,自己那舅母还算是不错的了,比孙秀娟那样的女人不知要好上多少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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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陆诚也进了屋里,王林便回过头来笑道:“来了就别急着回去了,晚饭搁这儿吃吧?”
“下回吧。”
陆诚说道:“出来时没和我娘说,她应该在家里准备了晚饭了。”
王林也不勉强,点头道:“成,你先坐会儿,我给你去把那两条鱼杀了,回去也就不用麻烦了。”
不待陆诚拒绝,王林已经拎着今天留的鱼出了屋子。
陆诚只好在椅子上坐下,王雪媱很乖巧地倒了杯水递给他:“哥,喝口水吧。”
看着面前的小表妹,陆诚突然心思一动,问道:“丫头,你娘和你爹拌嘴儿了?”
王雪媱状似认真地想了想,点点头道:“是啊,我娘好像心情不太好,这几日总和我爹吵架。”
“为甚么?”陆诚奇道。
“唔……”
王雪媱犹豫了一会,最后摇了摇头:“哥你还是不要问啦。”
陆诚听他这话,似乎事情还和自己有关,那就更要打破砂锅问到底了。这小表妹心思单纯,在他连哄带骗之下,很快便向他吐露了实情。
原来,这事还真和自己有关,甚至可以说,自己就是那罪魁祸首。
自打父亲去世后,王家就一直在接济着自己一家。说起来,倒是自己陆家拖累了他们王家,那位舅母心中早就有些怨气了,不过她为人其实也不算坏,即便如此也很少去说些难听的话。
可近来孙秀娟确实是过分了些,和那姓赵的传出了些丑闻,谁家发生了这么档子事儿,都会觉得十分丢人的。
王家和陆家关系本来就近,住的又不远,这村子里的妇人们一旦碰到了一起,闲聊中难免会扯上这些八卦,很多难听的话让舅母李氏给听到了,自然也觉得颜面无光,加上那天自己跑去跳河的事让她知道了,就更是打心眼里看不起自己了。
照王雪媱所说,这几天李氏说的话都很难听,总是在王林面前数落自己一家的不是,还让王林不要再和自己陆家来往,也省得让她跟着丢人。
王林听了她这些话,心里肯定是不舒服的,便和她吵了起来,李氏一气之下就收拾了随身的衣物,跑回娘家去了。
王雪媱说出了实情后,又暗暗后悔了起来,担心陆诚会因此而生气,赶紧出声哀求道:“哥呀,你别生我娘的气好不好,她肯定不是成心那么说的。”
看着她嘟着小嘴儿,一脸委屈的样子,陆诚摇头笑道:“放心吧,我也相信你娘是无心的。再一个,你娘说的也没错,我能有甚么好生气的?”
还有半句话,他没有当面说出来,而是在心里暗暗想道:“确实是我们欠了你们王家的,以后我陆诚会还的!”
其实,陆诚心里也明白,李氏不是这么口没遮拦的人,只是近来发生的这些事引发了她心中积攒的怨气。或许,可能还和她的情绪有些关系,毕竟女人生理上都会有那么几天,这是可以理解的。
他也确实没生气,生气不如争气,别人瞧不起自己不要紧,自己总得对自己有些信心不是?
如果别人不相信自己,自己也不相信自己能出人头地,那还活个甚么劲儿?收拾收拾去世得了!
“成了,时间也不早了,你赶紧回家去吧。”
门外传来王林中气十足的声音,接着人便进了屋里,递过来两条新鲜肥美的大鱼,陆诚赶紧双手接过,笑着道过了谢便离开了。
王林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自语道:“这小子,现在倒是客气了许多,人似乎也机灵了不少。”
“哥他以前也不笨呀!”王雪媱在一边开口道。
“去去去,小丫头片子,你懂甚么?”
王林瞪了她一眼,上前拎起了陆诚留在桌上的猪肉,接着说道:“饿了吧?爹知道你天天吃鱼都吃腻了,今儿个咱们就换换口味。”
王雪媱笑道:“好啊,爹我来帮您。”
“这才是我的好闺女!”
王林笑着夸了她一句,转而脸又耷拉了下来:“你娘也不知甚么时候能回来,这都一天的功夫过去了,这气也该消了吧?”
“应该快了吧,不是还有媱儿陪着您吗?娘昨天让我跟她回去,我都没回去呢。”
“你和你娘那能一样么?算了算了,和你说了你也不懂,赶紧干活去!”
“那爹就去把娘带回来咯!”
话落,王雪媱已经笑着跑出了屋外,留下一串银铃般的笑声。
“臭丫头,还敢取笑你爹了?”
王林在身后笑骂了一句,也跟着出了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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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一早,陆诚便爬了起来,在小院里晨练了起来。
前世的他可没那么勤奋,可来到了这个时代后,他不得不逼迫自己进行晨练。
原因无他,这时的人寿命都太短了,毕竟“人生七十古来稀”嘛,在缺医少药的情况下,一个风寒感冒都可能会要了人的小命,加上自己又附在了这么一个文弱书生的躯体上,若是不养成早起锻炼的习惯,搞不好将来赚了钱都没命花。
陆诚所练的,是一套健身的《五禽戏》,此乃神医华佗所创,据说他的弟子樊阿学了他的养生之术,活到了多岁。
陆诚倒是不敢有这样的奢望,只希望自己能活个七八十岁,就觉得心满意足了。
原先他是打算学点儿防身的武术的,只是这武术甚么的太过复杂,脑袋里收集了无数个版本,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可别到时候防身用不上,反而把自己给练废了就不好了,还是老老实实学这连后世都有流传的《五禽戏》吧。
王氏见他早早就起来,在院子里摆出各种奇怪的动作,忍不住笑道:“你这孩子,这又整的是哪一出啊?”
陆诚恰好走完了一套动作,停下来解释道:“娘,这是五禽戏,神医华佗所创,您要不要也跟着练练?保准儿啊,让您长命百岁!”
“你呀,现在就会哄娘开心。”
王氏笑着摇了摇头,接着又问道:“这院试是明天就放榜吗?”
这问题其实昨晚她就问过了,今天再次问起,可见她对儿子的科考是十分上心的。还没到放榜之日,她心里总会有些期待,以及一些忐忑不安的情绪。
记得儿子6岁时中了府试,就曾经信誓旦旦地说自己一定能考中秀才,后来落榜后,就开始闷闷不乐了起来,人变得消沉了许多,可见此事对他的打击是很大的。
此后,王氏就再也没有见到过儿子意气风发的样子。
这一回,陆诚的语气和六年前十分相似,王氏担心他此次再次落榜,又会再次意志消沉下去,心里不禁在暗暗替他担心。
陆诚看出了母亲的担忧,笑着宽慰道:“娘,您就放心吧,我这回一定能考上的。”
可他越是这么说,王氏就越是没法安心,出声劝道:“诚儿,就算你这次考不上也没关系,反正你还年轻,还能再考,千万别想不开,知道吗?”
陆诚这才明白母亲为何发愁了,六年前的事情他自然也是记得的。
当时的陆诚,6岁便过了府试后,确实是有些年少轻狂的,虽说6岁并不算天资非凡,比他更年轻的人过府试的都有,可这已经足以令他自豪的了。
那会在所有人看来,他都是能够考上秀才的,可偏偏就是那一年,他院试落榜了。三年后再考还是没考上,倒是父亲中了榜,先他一步成了秀才。
可还没过上俩月,父亲就病倒了,那会陆诚才刚刚成亲,家里就突然遭此厄运,不得不说这是造化弄人。
不久后父亲离开人世,在守孝的那27个月里,陆诚其实是十分用功看书的,不然的话,又如何会在三年之后,考过了院试的第一场?
接连两次的落榜,让所有人都对他不再看好,没有人会觉得,他这一回真能考中秀才。若是此次再考不上,可不就是考了六年不中么?
想明白了这一点,陆诚也不再信誓旦旦地对母亲说自己一定能考上了,其实他也没觉得自己多有把握,先前这么说,完全是为了安慰母亲罢了。
正在这时,王林父女俩上门来了。
陆诚心中不禁有些疑惑,这会儿舅舅不是应该出门去打渔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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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林带女儿过来,无非是因为陆诚也在家,便没打算带出去打渔罢了。
他觉得,闺女如今都4岁了,马上就要到出阁的年龄了,再天天跟着自己出去打渔晒得黑黑的,就不太好嫁出去了。那些个媒人们,一个个眼睛毒辣都得很,本来自家的条件就不太好,女儿若是姿色再差点儿,是很难找到好婆家的。
可妻子回了娘家,他又不忍心把女儿一个人留在家里,便带她过来跟着陆诚,学学认字也不错。
这年代的女子,并非都不让读书的,不然又怎么会有《女论语》和《女诫》一类的供女子学习的书籍呢?
只不过一般能有条件读得起书的,大多都是大户人家的女子,小户人家可没有这个条件,私塾里的先生不收女弟子,自己花钱请一位西席先生的话,价格又太高了,才造成女子没机会读书的。
早在几年前,王林就有这个打算了,总得让女儿开蒙学学认字和算账才是,只是那会陆家突然出了意外,他才打消了这个想法。
“女子无才便是德”,其实是被误解了的一句话,单单去解读这句话,是一种断章取义的行为,上边还有一句“男子有德便是才”。
这句话下半句的真正含义,其实是说要让女子有才能,但又要表现得谦卑、柔顺,不在丈夫面前显露,要像没有才能一样,才是女子的德行所在。
这便是此话原本的意思,而不是像通常人们所理解的那样,女子不能学习。
陆诚这才知道王林的打算,自然是满口答应,反正他也没甚么重要的事情要去做,这点儿空闲的时间还是有的。
王林走后,陆诚便领着小表妹去了书房。
刚开始学,自然要从写自己的名字开始了。不过这似乎也不太容易,单单一个握笔的姿势,陆诚就教了大半天,王雪媱才学得似模似样。
可这名字就不太好写了,除了一个“王”字以外,其他的两个字笔画都太多,对于王雪媱来讲,无疑是很难学会的。
陆诚忍不住在心里暗暗腹诽,自己那外叔公也真是的,当年怎么会想到取这么个复杂的名字?
练了一会,母亲便做好了早饭,过来喊俩人去吃饭了。
王雪媱在家里已经和父亲吃过了,这会儿并不饿,不过陆诚母子俩热情邀请,最终她也跟着吃了一点,然后才回来继续练习写自己的名字。
陆诚见她自个儿学得认真,便也没再去管,自己在一旁练起了楷书。
这时的科举,答卷时的行文要求都是用楷体字的,也称之为“台阁体”。明初时,甚至有因为字写得不好而落榜的情况,可见行文的要求是十分严格的。
这也就难怪,陆诚的一手毛笔字会写得方方正正的了,写出来的文章,跟印刷出来的书籍似的。
从成化年间开始,这种现象才慢慢有所好转,书法上慢慢发生了新的变化,除了科举答卷以外,文人倒是更喜欢用行书和草书。
作为一个文人,一手好字是十分有必要的,在很多时候,书法可是关乎着一个文人的脸面的。因为别人看你有没有学问,大多会看你一手字写得如何,这是有关联的。
陆诚自个儿练了一会字,耳边就传来了王雪媱欢呼雀跃的声音:“呀,我会写名字了!”
“嗯,不错!”
陆诚笑着赞了一句,念头一转,脑海中便出现了《女论语》的内容,他将第一篇的立身写在了纸上,然后教王雪媱去读。
“来,跟着我念:凡为女子,先学立身,立身之法,惟务清贞。”
“来,跟着我念:凡为女子……”
“停!”
陆诚很无语地打断了她,指着第一个字说道:“这个字念‘凡’。”
“喔!”
王雪媱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跟着他重新一个字一个字地认了起来。陆诚这一段立身的内容向她讲解了一番,又重新教她读了起来。
郎朗的读书声传出了屋外,王氏听到后过来在门口看了一眼,看着两兄妹在屋里认真学习的场景,心思忽然一动,转身便出了屋外。
两兄妹一人教,一人学,一上午的时间在不知不觉间便过去了。
王雪媱倒是学得认真,毕竟学习对于她来讲,还是一件挺新鲜的事情,一上午的功夫,便学完了立身的内容。
陆诚对此十分满意,便打算让她先歇歇,给她讲几个童话故事放松放松。
陆诚觉得,小女孩应该都喜欢听这些故事,便先讲了白雪公主和七个小矮人的故事。没想到她听完后问道:“哥呀,为什么人王子都只娶一个白雪公主,我爹也只娶了我娘一个,姑父也只娶姑母一个,你就说要娶一群媳妇呢?”
“呃……”
陆诚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当时只不过是随口说出这句话罢了,没想到这表妹倒是记得很清楚。
不过在这个年代,只要是有些地位的男人,不大多都是三妻四妾的吗?
阴错阳差来到这大明朝,陆诚自然也有过这样的美好愿望,毕竟这是每个男人都梦寐以求的事情,关键是还合情合理合法!
切,讲啥童话故事啊?这不是成心给自己找难题么?
“唔……”
沉吟了一会,陆诚才笑道:“有出息的男人都会娶好几个媳妇的,你看我们村里的赵地主,不就是五房姨太的么?”
“喔!”
王雪媱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转而又问道:“哥你要是考上了举人,也会和那赵地主一样吗?”
陆诚还没来得及回答,屋外便传来了母亲的训斥声:“诚儿,你和妹妹瞎说啥呢?也不知道教点儿好的!”
“知道了娘。”
陆诚赶紧应了一声,没敢再就着这个话题聊下去。母亲是个善良贤惠的女人,就算是责骂自己,也说不出些粗俗的话来。
教育要从娃娃抓起,陆诚决定不再讲这些不符合时代背景的故事了,转而讲起了西游记:“海外有一国土,名为傲来国,国近大海,海中有一座山,唤作花果山……”
在这时讲西游记的故事,那是绝对没人听过的,陆诚在脑袋里搜索过吴承恩,人家这会儿还是个三四岁的孩童呢,自然还没写出西游记这样的名著来。
不得不说,陆诚是个很敬业的先生,上午教表妹写名字和《女论语》,下午的时间里,又教起了算数,中间还有讲故事放松思维的安排,课堂也算得上是丰富多样了。
王雪媱对学习很有兴趣,不过对故事更是好奇无比,西游记所塑造出来的神话色彩十分浓重,以致于让她深深为之着迷。
这期间,她时不时还会问些古灵精怪的问题,陆诚都耐心地一一为她解答。
一天的时间就这么过去了,等到王林回来时,王雪媱还在赖着陆诚听故事,不大情愿回家呢,最后王氏也出声挽留,父女俩便在陆家吃了顿晚饭。
吃过了饭,王雪媱还想继续听故事,不愿意这么早就回家去,王林刚要出声教训女儿,王氏又出面解围道:“反正家里还有空房,在这儿睡上一宿也不碍事的。”
王林想了想,反正女儿回了家,明天自己还得再送过来,不如就住这儿吧,便点头道:“那成,就是得麻烦堂姐了。”
王氏心里实在是好奇,不知道自己这儿子讲的是什么样的故事,竟会让王雪媱这么爱听。在王林走后,她便也跟着王雪媱一起听了起来。
陆诚手上拿着父亲原先所用的折扇,在桌上轻轻一敲,接着白天时的故事,讲到了孙大圣大闹蟠桃会。
那绘声绘色的模样,倒是很有县城的茶肆里那些说书人的味道。王氏觉得,这儿子还是有些本事的,就算真考不上秀才也不打紧了,去给人说书都能赚些钱回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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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诚的故事讲得确实很精彩,就连王氏听了,都觉得很有意思,不禁在心里暗自想道:“难怪媱媱那么爱听,都不愿意回家呢。以前怎么没发现,诚儿还有这样的本事?”
她一会看看陆诚,一会又看看王雪媱,越看越觉得很般配,想着反正儿媳现在都跟人跑了,若是自己儿子能有出息,考取个功名回来,就算续娶了王家的闺女,应该也不算是委屈了对方。
陆诚可不知道母亲的心思,专心地讲着故事。
一直到了亥时,陆诚才停了下来,看着面前一大一小两个女人还沉浸在自己的故事中,没能回过神来,忍不住笑道:“时间已经不早了,我这口水都快讲干了,该让我睡觉了吧?”
调整了几天,陆诚现在的作息时间变得很规律,每天早睡早起,感觉自己人都比以前精神了不少。
两女这才意识到,时间确实很晚了,便放过了陆诚,各自回屋睡觉去了。
陆诚现在习惯了早睡,熄了油灯躺在床上,没多久便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他睡觉没有插门闩的习惯。不知过了多久,黑暗中,房门被悄悄地打开了一个缝,接着一个娇小的身影便钻了进来,轻手轻脚地关上了房门,爬上了陆诚的床榻。
陆诚没有睡熟,已有人爬到床上便惊醒了过来。一开始他还以为是小偷呢,转而又觉得不对,小偷爬到自己床上来干嘛?劫色?
劫色也不对啊,除非是个女贼!
嗯,若是碰上个女贼要劫色的话,只要她长得不是太难看,自己就从了吧?
不过如果对方是个大老爷们,那就有多远滚多远,老子没这爱好!
陆诚在心里胡思乱想着,其实已经猜到了这人是谁了,只是这丫头胆儿也太大了吧?还是应该说她太单纯呢?
大半夜的爬自己床上来了,就不怕自己一时忍不住,对她禽兽一回?
靠,想甚么呢?那可是自己的表妹,何况还那么小!
陆诚在心里狠狠地鄙视了自己,然后问道:“丫头,你这是要干嘛?”
“呀!”
王雪媱被他的突然出声吓了一跳,而后才笑道:“哥呀,你故事都没讲完,人家还想听嘛!”
此时虽是夏天,夜里还是比较凉的,陆诚身上盖了一层薄被。说话间,王雪媱已经钻进了被窝里。
陆诚一阵无奈,西游记那么长的一部小说,怎么可能一天之内就能讲完的?
肢体间不经意的接触之下,陆诚竟是有了些反应,心里不由自主地就生出些邪念来。他赶紧克制住自己的冲动,深呼吸了几次,才算是冷静了下来。
禁不住小表妹的哀求,陆诚只好小声地继续讲起了故事。担心母亲听到动静,过来看见后不好解释,陆诚没敢发出太大的声音。
这一来,王雪媱听不清楚,便凑进了身子,紧紧地挨在他身旁。
我的妈呀,这真是太刺激了!
我果然是个禽兽,她还这么小,我怎么能存有这样的心思呢?
嗯,一定是天气太热了,这是身体的正常反应。
不行不行,坚决不能犯这种低级错误!
陆诚一边苦苦地为自己排解着,丹田处却是一片火热,身上的某个部位已经不受控制地振奋了起来,就连呼吸都变得越来越沉重。
“哥,你不舒服吗?”王雪媱突然问道。
“唔……没有。”
陆诚口上敷衍着,心里只能暗暗叫苦,就你这么不断地蹭着,我能舒服才怪了!
“那你怎么呼吸那么粗重?”
“唔……这屋里太闷了。”
“喔!”
王雪媱催促道:“那你赶紧继续讲吧。”
陆诚哭丧着一张脸,继续给她讲起了故事。
时间慢慢地过去,陆诚也终于平息了心中的那股子燥热,最后实在是撑不住了,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她不知道,王雪媱早就先他一步睡着了。
翌日,陆诚感觉有人在自己身上摇晃着,便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映入眼帘的,是王雪媱两眼含泪,可怜楚楚的神情。
陆诚吓了一跳,问道:“你昨晚没回房去睡啊?”
王雪媱摇了摇头,又抽泣了起来。
陆诚心里纳闷不已,没回去就没回去呗,你哭啥啊?
不过很快,他便明白了原因,自己似乎撞了大运。因为就在昨晚,也可能是今天早上,王雪媱刚好来了天葵!
陆诚傻傻地看着床上的血迹,想着若是让母亲看见了,自己如何解释清楚?
这一回,怕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我怎么那么倒霉啊!
王雪媱对这些可不太懂,还以为是昨晚表哥对自己使坏,才会是这样的景象,“落红”这样的词儿她也是听过的。
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她觉得很委屈,心里自责不已,自己干嘛要大半夜的跑过来听故事呀?
这可怎么对母亲交代啊?
陆诚想了半天,觉得只能是老实坦白了,母亲一直都在家里,这事情想瞒也瞒不住啊。再说了,自己又没做出甚么过分的事情来,鬼鬼祟祟的反而容易让人误会。
王氏被他拉来了东厢房,看到了现场的情形,又听完了事情的经过后,脸上满是狐疑,根本就不相信他的那一套说辞。
“娘,您可得相信我呀,我是那样的人么?”陆诚额头直冒汗,苦着脸解释道。
“哼,怎么你表妹早不早,晚不晚的就今日来了天葵?”王氏板着脸问道。
“这……这我咋知道啊,这东西又没个准数儿。”陆诚翻了个白眼儿。
“你小子,给我过来!”
王氏眼睛一瞪,竟是掐着儿子的耳朵,把他拎出了屋外,低声询问了起来。
陆诚好说歹说,总算是把事情给说开了,王氏却突然笑道:“没有就好,有了也没大问题,到时我和你舅说说,你把媱媱娶了吧。”
啥?这就让我娶了她?搞错没有?
陆诚心里震惊无比,脱口道:“娘你说甚么呢?我和表妹真没啥!”
王氏却没理他,已经重新进了房间,小声地向王雪媱问起了话。
陆诚很无语,这母亲也真是的,因为这个就要自己娶了人家,算是甚么道理?甚么都没干,也得负责?
不久后,王氏用被子裹着王雪媱出了房间,还不忘回过头来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陆诚就搞不懂了,他在门口其实也听到了里边俩人的对话,母亲确实已经把事情给问清楚了。既然都清楚了,还瞪自己干嘛?
站在原地想了半天,陆诚似乎有些明白她那一眼的含义了。
莫不是,怪自己没真把事情给办了?
这倒是很有可能的,自己已经娶过一次媳妇了,加上又没有功名在身,自己那舅母肯定看不上自己。
母亲应该是觉得,自己要是真把该办的事情给办了,这门婚事就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这也真是为难了母亲,她应该是觉得,自己以后不容易再讨个媳妇吧?
陆诚突然发现,母亲虽然心地善良,可这心眼儿还是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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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封府,提学道衙门。
吴提学坐在书案后,手中正拿着一张考卷在认真地审阅着。
作为本次院试的主考官,吴鹏云并不负责审阅所有的卷子,而是只看一些其他阅卷人送上来的比较优质的文章。
协助提学官阅卷的,还有开封府的府学教授人,辖下4州的州学学正4人,以及从各县抽调来的县学教谕2名。此外,是负责给考卷进行糊名以及誊写的儒学署训导们。
这才是真正的苦差事,将近6份的卷子,光糊名和誊写的工作量就不小了,吴提学给他们的时间只有一天。
等到训导们忙完了后,教谕们已经吃吃喝喝回来了,接下来才会开始批阅考卷。
3多人的阅卷团队,其实不算少了,工作量也不是很大。他们只要批阅完这次院试的近6份卷子,就算是完成差事了。平均下来,每位教谕只需要看2份卷子。
可这样的差事,并不是所有人都会认真对待的,虽说这第二场院试的考生数量锐减,几千人只剩下了5人,可连着批阅两场院试的卷子,就不算是那么轻松的事情了。主要是第一场的考生太多,教谕们都有些累了。
众人都有心应付,看卷子时是不会那么认真的,只大概扫上两眼,觉得文章实在太差的就直接画个叉,还不错的文章就在卷子上画个圈圈就行了,这样的卷子才是要交给提学官审阅的。
他们只用了很短的时间,便筛选出了4多张卷子,留下了一天半的时间给吴提学审阅。
这些教谕们基本上都收了一些考生送来的礼,自然是要办些“实事”的。可朝廷为了防止出现舞弊的现象,不让阅卷官认出考生的字迹,所有的卷子都是糊名誊写过的,他们根本就没法拆掉弥封,怎么办?
没关系,我们放宽条件让你过了这一关,能不能入提学官的法眼,就得靠你们自己的文章了。
因此,第二轮的筛选下来,画了两个圈圈的考卷还有4多份,这就害苦了提学官了。
不过本来开封府就要录取两三百人,不弄这么多也不行啊。当然了,若是吴提学只选中了一百人,而剩下来的那些文章都写得很烂,那也是不会为了凑数而录取的。
吴提学的工作量很大,以致于根本就没法细看很多人的文章,只要破题不能令他满意的卷子,便放在了右边,意味着这张卷子的考生第一轮没被选上。
倒不是说主考官不负责任,实在是供他阅卷的时间太短,考卷又太多了一些。
实际上,吴提学算是比较负责任的人了,只要破题符合标准的,他都会认真地去看一遍卷子。这样一来,第二天夜里根本就没时间睡觉,因为第三天午时就要放榜了。
若是换了别的提学官,又怎么可能会为了阅卷去熬夜?
吴提学此刻的脸色有些疲惫,却仍然在坚持看着考生的卷子。
只见他轻轻点了点头,随后又摇了摇头,便将手上的考卷放在了左边录取的卷子当中,接着又拿起了下一张考卷进行审阅。
本届的卷子他已经快看完了,并没有能够让他眼前一亮的文章。
吴提学耐着性子接着审阅,看到这张考卷的第一道四书题后,瞳孔略微缩起,十分认真地接着看了下去,嘴唇轻动,不自觉地跟着文章轻声吟诵了起来。
看完一遍后,吴提学再次从头看了一遍这道四书题,足足花了一炷香的功夫,最后忍不住出声赞道:“好,很好,总算是找到了一篇能登大雅之堂的文章,文笔甚是老辣,老夫今日就点了你的案首!”
话落,他又简单地扫了一眼第二道五经题,发现写得确实不错,便将这张卷子直接拆了弥封,赫然出现“丁字柒号”的座位号。只要他认住了这张卷子,这案首是绝对没人能够作手脚的。
一旁坐着的几名教谕也都围了上来,轮流看着这张被吴提学点中案首的卷子,看完后皆是连连点头,这两篇文章写的确实是很不错的,就连他们都觉得自愧不如。
由此可以想见,这位院试案首明年参加乡试时,中榜的可能性是很大的。
很快的,第一轮的阅卷就完毕了。吴提学将堆放在左边的那多份考卷拿了起来,又取了那张案首的考卷放在了最上边,递给了候在一旁的差役,让他先去拆了弥封,自己又接着看起了右边的卷子。
————
————
陆诚可不想这么稀里糊涂的就讨回来个媳妇,趁着小表妹沐浴的功夫,苦苦哀求起了母亲,让她别为自己去说这门亲事。
不成想,王氏瞥了他一眼,说道:“娘这还不是为了你好?媱媱有甚么不好的,至于这么让你嫌弃么?这几年里,咱们陆家可一直都是靠着王家帮衬,才挨过来的,你可别不识好歹。再说了,就算咱们愿意,媱媱她娘也看不上咱们家。”
陆诚听了这话,赶紧顺着母亲的话头说道:“对啊娘,人家也看不上咱们家不是?我看您就别跟老舅提这事了吧。”
“那怎么成?”
王氏不满地瞪他道:“你表妹年纪小不懂事也就罢了,你怎么让她和你睡一张床上去了?这女儿家的名节是能这么轻易就算了的吗?”
陆诚让她问得哑口无言,只好乖乖地闭上了嘴,听天由命了。
倒不是说他嫌弃王雪媱,对方长得也确实不差,只是年龄还太小,4岁的年纪,这要放在前世,不过就是个中学生罢了,陆诚怎么都无法将其当成未来的媳妇看待。
娶个这么小的媳妇回来,恐怕沟通都成问题吧?
在心理上,陆诚还是比较喜欢2岁左右的女人,也只有这样的年龄,和自己才能算得上是般配。再一个,他现在也没打算那么早就续娶,想着等自己有些成就了,再考虑这样的问题。
本来,陆诚打算今天去府城看榜的,若是真能考中秀才,也好兑现自己的承诺,请张军出来喝酒。
想想又觉得没这个必要,若是真中了的话,报喜的差役也会上门的。如果没有差役来报喜,那便是落了榜,他也没脸去见朋友了。
吃过了早饭,陆诚继续教表妹学《女论语》,不过气氛比昨天古怪了许多。
这也没办法,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两人都有些不自然。陆诚教的心不在焉,王雪媱学的也不够认真。
第二篇的学作有些长,按照正常的速度,也要学上两三天才行,陆诚也就不强求了,分成几段来慢慢教。
教王雪媱读了了几遍,又讲解了一番后,陆诚便让她一个人先读着,自己则继续在一旁练字。
“哐——”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响声,接着便传来了赵玉龙的声音:“陆诚,你给老子滚出来!”
紧接着,陆诚便听到了母亲的声音:“赵公子,你这是要做甚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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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赵玉龙带着几个仆人闯了进来,笑道:“做甚么?这你就得问问你那儿子干了些甚么了,你看看我这鼻子,就是让他给打的!”
王氏闻言脸色一变,却听赵玉龙继续说道:“哦对了,还有那天在贡院门口,你家那个废物还敢以老子的口气,教训我二弟来着,今天咱们旧账新账,就连着一块儿算个清楚吧!”
其实赵玉龙伤得并不算太重,这几天一直也都待在府城,玩到了昨天才回来。不过他是个睚眦必报的人,自然是一回来就要找陆诚晦气的。
王氏见对方来势汹汹,自然是担心自己儿子会受到伤害的,板起脸挡在了他们的身前,说道:“赵公子,你们这是私闯民宅,就是告到县衙里,你也不占理!”
“县衙?占理?哈哈哈……”
赵玉龙肆无忌惮地笑了起来:“就你们陆家还想在县尊大人那里占理?莫不是忘了,这一亩三分地里谁家说话最有份量?我们赵家和人打官司,还真没有输过,你给我滚开!”
他说着便推搡了一把,将王氏推倒在了地上,带着几名仆人刚想往东厢房的方向过来,便见到陆诚已经出来了,旁边还有个小姑娘。
陆诚刚出了房间来到门口,就看到了他推倒母亲的那一幕,心里一阵火起,却也知道形势比人强,真要动起手来自己根本就占不到便宜。
他一言不发,目光冷冷地扫了一眼赵玉龙,便上前去扶起了母亲。
赵玉龙也没打算让人去拦他,只是笑着开口道:“陆诚,咱们的账是该好好算算了吧?今天在这村子里,我倒要看看,还有没有人能出手帮你。”
“你想怎么样?”
陆诚冷静地问道。心里却在思索着,如何避免与对方发生正面冲突。
那天的事情,本就错不在自己,若不是有张军出手相救,自己也只能是白白吃亏。他没想到,赵玉龙那天不过是受了点轻伤,居然会这么不依不饶。
至于贡院门口的事情,他才不相信,赵玉龙是为了这事来的。对方根本就是记恨着鼻子上挨了自己两拳,才找上门来的。
说起来,那天的冲突,受伤最重的还是自己,难道没有权势的人,就只能任人欺凌,受人欺负么?
陆诚很不喜欢这样的感觉,却只能选择暂时先忍着,自己本来就没有后台,没有背景,不隐忍又能如何呢?
“怎么样”
赵玉龙轻蔑地瞥了他一眼,冷笑道:“我还是那句话,要么你就从我胯下钻过去,要么就……”
这话他没有接着说下去,但那话语里的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了,陆诚知道,自己今天怕是少不了要挨一顿毒打了。
不过,他显然低估了赵玉龙的狠辣程度,只见对方回过头对几名下人吩咐道:“去,好好关照关照陆公子,这细胳膊细腿的,若是一不小心给弄折了,也怪不了咱们不是?”
话落,他便回身向王雪媱走去,脸上带着猥琐的笑容,口中啧啧称赞道:“啧啧啧……这小姑娘倒是挺水灵的嘛,就是不知道在床上时,是不是也这么迷人,哈哈哈……”
赵玉龙其实不太喜欢这样年龄的小姑娘,反而更喜欢年纪大些的,最好是已为人妇的那种。不得不说这是一种很变态的癖好,因为这个,他已经拐走了好几家的妇女,害得那几个女人的丈夫都休了妻。
那几个女人还都是心甘情愿的,虽说给人做了妾地位不高,却能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又有甚么好计较的呢?
这些事情发生后,自然成为了附近村民们闲聊八卦的话题,不过谈论最多的还是这些女人的丈夫们,对于赵家却没人敢说上几句不好的话。
由此可见,赵家在这一带是很有势力的,普通人根本就不敢去招惹。
倒也有人曾和赵家打过官司,只是那兰阳县令收了赵家不少好处,一直以来都是偏袒着赵家的。
但凡告过赵家的人,赵家没什么事,告官司的人反而惹上了大麻烦,最后不得不背井离乡,一家人变卖了田屋,离开了此地。
王雪媱没碰到过这样的事情。不过看着赵玉龙淫笑着向自己逼近,再听到对方口中的那些淫言秽语,她也能够意识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
可她一个小姑娘家,又如何能应付这样的场面,只能向陆诚投去求助的眼神。
陆诚这边的情形也很不妙,几名恶仆已经向他走了过来。
听到赵玉龙那肆无忌惮的笑声,再看到王雪媱投过来的那无助的目光,他连忙一把推开了母亲,大声喝道:“赵玉龙!”
几名仆人愣了愣,没想到事到如今,对方还敢直呼自家少爷的名讳,心中更是打定了主意,要好好教训教训这个不识好歹的人。
赵玉龙停下了身子,回身蔑视着陆诚,问道:“怎么?改变主意了,要从我胯下钻过去?看来你挺在意这小姑娘的嘛!不过现在已经晚了,本公子还是觉得,这样玩起来更有意思。”
“呵呵……”
陆诚冷笑道:“赵玉龙,在这光天化日之下,你当真敢如此对付我们不成?你们赵家再有权势,这样的事情也压不住吧?”
赵玉龙哂然一笑道:“没人给你们作证,这事说出去谁信?”
“若是有振威武馆的人出面呢?”
陆诚沉默了一会,才说出了这样的一句话。其实他对振威武馆并没甚么了解,也不知道自己借用武馆的名头,能不能唬得住赵玉龙。但他没有办法,若是不这么说的话,今天真的会出事。
让他庆幸的是,赵玉龙听到这句话后,果然脸色一变,笑容都僵硬在了脸上。
振威武馆的名头,赵玉龙是知道的,那可是府城最有势力的一家武馆,据说在官面上也是有人的。
若是单单一家武馆,赵家自然是不惧的。俗话说民不与官斗,特别是这些江湖上的势力,别看一个个名头挺响亮的,真要到了官府面前,连说话都没法硬气。
可这振威武馆的后台似乎还挺硬的,若是没搞清楚就给得罪了的话,赵家也未必就能承受对方的报复。
“哈哈哈……”
沉吟了一会后,赵玉龙突然又张狂地笑了起来,都在一个村子里,这么多年过去了,陆家到底有几斤几两,他心里还不够清楚么?
“你陆诚还和振威武馆的人有交情?说出去也不怕人笑话!”
“你信也好,不信也罢,那天在府城出手救我的人,便是振威武馆的少馆主。”
陆诚脸色平静地说道。他看得出来,振威武馆的名头还是有用的,既然已经决定要拉大旗作虎皮了,这戏就必须要演下去,越逼真越好!
至于张军是不是少馆主,陆诚可不知道,也不大相信自己能和少馆主成为朋友。
赵玉龙闻言皱起了眉头,眼睛紧紧地盯着陆诚,脸上出现了犹豫的神色。
在他的印象当中,陆诚一直都是个木讷的人,应该是不会说谎话的。那么,对方当真和振威武馆有些关系?
目光凝视着陆诚半天,赵玉龙都没能从他的脸上看到半点儿慌张,心里暗自想道:“看来此事不会有假了,这小子走了甚么狗屎运,居然能和张家的少馆主扯上关系?”
赵玉龙虽然嚣张,却也是个明白人。他知道,自己家也就在这一带能够横行无忌,若是到了府城,就没那么吃得开了,真要把振威武馆给扯了进来,事情确实是不好收场的,就是自家老子都不好护着自己。
可让他就此放弃报复陆诚,显然是不太情愿的。
“少爷?”
仆人们见他沉默了许久,领头的那人忍不住出声提醒道。
今天过来之前,他们得到的吩咐是打断陆诚一条腿,现在见到少爷迟疑,他们也不知道要不要按着原先说好的去做了。
“哐——”
正在此时,外边突然传来了一阵敲锣声,不过应该离这里比较远,声音并不算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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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院里的气氛异常紧张,以致于外边传来的那声不大的锣响,都让众人给忽略了。
陆诚的目光紧紧地盯着赵玉龙,希望对方能就此罢手。遗憾的是,赵玉龙并不是个大度的人。
只见赵玉龙不悦地瞪了那人一眼,吩咐道:“唔……今天本少爷还有些急事,就先教训教训他,剩下的帐以后再慢慢地去算。”
显然,在得知了陆诚的背后有振威武馆的撑腰后,赵玉龙不敢再将事情闹大了。不然对方真要把这官司给打到府衙去,自己还真占不了便宜。
若是单单一个陆家,只要不闹出人命来,就算不上甚么大事。
如今却是不一样了,赵玉龙便决定,简单收拾他一顿就行了,反正也没甚么深仇大恨,犯不着惹上府城的势力。今天倘若真把陆诚给废了,就算自己老爹和府城的推官大人有些交情,这事也是没办法善了的。
只要自己下手轻些,振威武馆的那位少馆主就算知道了此事后心有不快,也不至于就要为此和自己赵家大动干戈。
陆诚没想到,事情都已经闹到了这个地步,这赵玉龙明显是有些畏惧振威武馆的,却依然不肯轻易放过自己。
一直以来,都是对方在欺负自己,怎么现在搞的像是自己把他给怎么着了一样?
几名仆人得了吩咐,上前一左一右地架起了陆诚的胳膊,领头的那人抬起一脚正要踹过去时,外边却传来了一阵喧哗的声音,他只好停下了脚上的动作,回头看向了院子的门口。
“哐——”
一声敲锣声响起,站在大门外的差役冲着里边喊道:“喜报喜报,恭喜陆家出了位相公,夺得本次院试的头名,高中案首!”
院子里的众人皆是一愣,都不太相信自己耳中所听到的这句话。
陆诚高中院试案首,成了秀才?
“怎么可能?!!”
赵玉龙率先反应了过来,脱口道:“陆诚这个废物,怎么可能成为案首,你一定是搞错了!”
别说赵玉龙不敢相信,就是陆诚的母亲王氏,也是恍如梦中一般,傻傻地站在那儿,没有做出任何的回应。
难不成自己的儿子,当真中了秀才?还是头名?
这……可能吗?
陆诚也有些不敢相信,我不过是随便抄了两篇文章,居然还真中榜了?
门外的差役显然还没察觉到院子里的情形,只当这陆家的人是太过惊喜,才会有这样的反应。报喜报了那么多年,对于这样的事情,他早就见怪不怪了,只是口中再次出声道:“这里可是陆老爷家?快开门吧。”
在差役的身后,还围着许多的邻居,以及早早得到消息赶来的几位乡绅。他们见陆家的人还没过来开门,也跟着催促道:“是呀陆家娘子,你家儿子这回中了秀才公了,还不快过来给人差大哥开门。”
王氏这才回过神来,赶紧上前去打开了院门,赵家的那几位恶仆见状,赶紧放开了陆诚。
陆诚现在有了功名在身,这要是让人看到自己准备殴打他,他们一旦告到衙门里,这些人再去出面指证的话,自家的少爷倒是不会有甚么事,自己这几人可就没法摘干净了,要替主子顶罪的。
报喜的差役冲了进来,看到院子里那么多人,一下子还真认不出谁是陆诚,他的目光看向了赵玉龙,问道:“你就是陆家相公?”
“我……不是。”
赵玉龙的脸都憋红了,现在确定陆诚真中了院试案首后,他赶紧带着自己的几名仆人灰溜溜地出了院子,离开了陆家。
有功名的秀才就连官府都不能对其用刑,自然不是自己能当众去打的,那样叫做“有辱斯文”。以后如果想要教训陆诚,也只能在暗地里下手了。
看到赵玉龙等人离开后,差役终于确定了谁才是秀才老爷。这也不用再去猜了,现在这院子里的男人,也就只剩下陆诚一人了,除了他还能有谁?
他凑上前去,谄媚地笑道:“陆相公果然是一表人才,难怪能高中案首呢,将来肯定更不得了,呵呵……呵呵……”
“是啊是啊,我老早就说过了的,陆诚……不是不是,应该叫陆相公了,陆相公那么用功读书,怎么可能会考不上秀才呢?”
“可不是?我也早就看出来了,陆相公可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将来可是要当大官儿的!”
“对对对,陆家娘子教出了个好儿子,将来可是能享福咯!”
“……”
其他人终于瞅准了机会,你一言我一语的,恭维的话说了个不停,还不带重样儿的,现场的气氛顿时变得热闹了起来。
陆诚自然知道这位差大哥的意思,笑着邀请道:“辛苦差大哥跑这一趟了,快请屋里喝杯茶水吧。”
这茶水当然没甚么好喝的,不过进屋喝茶水,那是要给人点时间准备赏钱的,这个大家都心知肚明,这报喜的差役自然是忙不迭地点头答应。
陆诚的父亲中过秀才,王氏对于这样的章程也是了解的,早就回屋准备赏钱去了。
陆诚也没有怠慢了这些前来看热闹的乡亲,将众人都一并邀请到了屋里,王雪媱很是机灵,主动帮忙奉上了茶水。
不然的话,要让这位陆案首亲自给众人端茶递水,岂不惹人笑话?
热闹的气氛不只是陆家这里,整个开封府里中榜的人总共有235人,不过现在还没到正式发长案的时间,这些先来报喜的差役们,只不过是提前得知了第一批被录取的名单,先赶着出来给这多人报喜罢了。
这报喜的活儿可是个美差,是每个衙役都抢着要干的。
哪家的人中了秀才,在高兴之下会不多给些赏钱的?
不过这也得看你够不够机灵,手快就有,手慢则无。
哪个差役得到消息最快,便能抢先一步送去喜讯,拿到一笔丰厚的赏钱。至于这后边才来报喜的人,可就没这待遇了。
碰上吝啬些的人家,可能几文钱就把你给打发了。
要说最热闹的地方,自然是开封府的贡院外边了。
众多的考生老早就过来了,他们围在贡院大门口的墙边,焦急地等候着提学道衙门的差役过来张贴榜文。
院试放榜的时间,是午正二刻。
一个时辰相当于现在的两个小时,午时为点整到2点59分。一个时辰分八刻,每刻大约有5分钟,2点前称为“午初”,之后则为“午正”。
“发长案了,发长案了!”
时辰一到,便有几名差役持了榜文来到墙边进行张贴,现场开始变得骚乱了起来。
“我中榜了,我中榜了!”
伴随着某位考生的第一声欢呼,现场的喧哗之声越来越大,许多看到自己名字的人都呼喊了起来:“看呐,我也中了,我也中了!”
有人欢喜有人愁,和这些欢呼出声的人相比,更多人则是心怀忐忑,因为这榜文马上就要张贴完了,他们还是没能在上边找到自己的名字。
长案终于张贴完毕,很多考生仔细看过了好几遍,都没能在上边发现自己的名字,不由得唉声叹气了起来,甚至还有人捶胸顿足,哭天喊地的,显然十分懊恼。
“哎呀,我又没中,这提学大人是不是看走眼了?”
“看走眼?若说看走眼了,那也应该是漏了我的文章才对。”
“天呐,又没中,这都考了年了,我儿子都过了县试了,我还没中!”
“……”
没能中榜的人,心情大部分都是很失落的,区区一场院试,也很可能会让一位多年落榜的老童生疯掉,不过这种情况也不是每次都会发生的。
众人心里不甘,便想看看本届的案首是何许人也,当看到“兰阳县,陆诚”的字样后,他们心里都是很不服气的。
这人的名字自己听都没听过,居然也能中案首?
不会是通过贿赂主考官才得来的案首吧?
许多人心里暗暗猜测了起来,倘若真的发生了考场舞弊的事情,有机会重考一场的话,自己不是还能再争取争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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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玉虎也站在人群中,他已经从榜文上看到了自己的名字,知道自己也中了榜。不过,他的心情却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好,因为陆诚高中案首,稳稳压了他一头,这让他心里很不好受。
“怎么可能?这人也能中案首?我怎么没听过?”
“就是,肯定是他给考官送了礼,这太不公平了!”
“不公平,不公平!”
“……”
人群中,有人发出了这样的疑问,紧接着众多考生纷纷附和,高声喧哗了起来,现场立即变得群情激奋了起来。
毕竟不幸落榜的人,心里都是很不甘心的。
耳边听到众人的喊声,赵玉虎心思一动,突然高声喊道:“这里边一定有猫腻,不能就这么算了,必须要重考,不然我们就上京告御状!”
跟他一起的另外两人这回没能考上,心中的失落可想而知。听到他这一声喊后皆是一愣,随即立即会意,也跟着吆喝了起来。
“对,必须重考,不然我们就上京城告御状!”
“告御状,告御状……”
这些个考生们,大多都只顾着寒窗苦读,以及参加三年一度的科考,已经变成了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人,社会阅历是极为单薄的,一旦在有心人的引导下,很容易就会被鼓动起来,一时冲动之下便会聚众闹事。
别说是这小小的一次院试,就是乡试,会试放榜时都有可能会出现这样的情形。
赵玉虎自己中了榜,本没有必要去多事,煽动考生们闹事的。可一想到陆诚当天的那一席话,加上此次院试又被压了一头,他心头就一阵火起,想要把陆诚这个案首给捅下来,让对方身败名裂。
他当然不会相信,陆诚是因为给吴提学送了礼,才能取得本届院试的案首。陆家甚么条件,他又不是不知道,怎么可能会有钱贿赂主考官?
赵玉虎认为,陆诚之所以能被点为案首,不过是走了狗屎运,恰好文章对了吴提学的心意罢了。
不过真相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绝对不能让陆诚逞心如意!
重考的情况应该是不会发生的,大明朝开科取士多年了,就是当年洪武时的“南北榜案”都没有重考,而是增录了6位北方人来平息士子们的怒火。
因此,赵玉虎并不担心会重考,便打起了陆诚这个新案首的主意。见到众考生群情激奋,他接着又喊出了一句:“不能就这么算了,我们要去找吴提学讨个说法!”
“对对,找吴提学讨个说法!”立马有人出声应和道。
两三百名落榜的考生,在赵玉虎的煽动下,居然真的跑去围了提学道衙门,打算聚众闹事了。
吴提学此时正在休息,花了一天半的时间审阅考卷,不眠不休之下,就是铁打的人精神都受不了,何况是他这样一把年纪的人?
可让他意想不到的是,自己辛辛苦苦审阅出来的卷子,排出来的中榜名次,点出来的案首卷子,居然会被这些考生们指认为收受了贿赂,在私底下做了手脚。
贡院离提学道衙门不远,众考生很快便来到这边,围在了衙门口要讨个说法。差役们见事情闹大,赶紧跑进去叫醒了提学大人。
吴鹏云为人正直,虽为官多年,却也在朝中得罪了不少人,才会被外放为提学官的。这提学官他一连干了九年,就是没法回到朝中为官,这是和他耿直的性子密不可分的。
往常院试出案时,倒也有不少考生因为心情愤懑而大呼不公过,他也就见怪不怪了,但前两次他都没有碰到过这么严重的情形,数百名考生围住了衙门,这动静确实是闹大了。
收受贿赂?
若是别人面对这样的指责,可能会有些心虚,可吴鹏云却是俨然不惧的。当了这么多年的官了,他可不记得自己有过这样的污点。
吴提学穿戴整齐后,便来到了大门口,面对着众多考生的出言指责,只是淡淡地问道:“尔等口口声声说本官收受贿赂,可有证据?”
“……”
考生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人敢去出声回应“大宗师”的这句话。
他们哪来的证据呀,根本就是自己没考上,想要再争取一次机会罢了。
考生们心生不满,也是有原因的。其实就连他们自己,都不大相信为官正直的吴提学会收受贿赂。
只是这吴提学要求太过苛刻了些,往常开封府的院试都会录取到3人左右的,今年却少了好几十人,才学一般的人自然就更难以被录取了,这就让许多落榜的考生心生不满了。
你稍微放宽些条件,这不是皆大欢喜的局面么,何必多此一举呢?
考生们本就不太甘心了,加上这次录取的案首还没甚么名气,在赵玉虎的有心煽动下,这才演变成了如今的局面。
可如今面对着吴提学的问话,他们却是真的不好回答了,自己哪只眼睛看到大宗师收受贿赂了?
吴提学见众人不作回应,继续问道:“怎么?你们全都哑巴了?本官何时收了考生送来的礼,你们倒是说说看。”
“……”
众考生已经看出来了,吴提学虽然语气看上去平静,其实心中已经有了怒意,这时候可没人愿意出来当出头鸟。
赵玉虎见到如此情形,又如何甘心就此罢休?
沉默了一会后,他突然高声喊道:“那陆诚有何才学?能让大宗师点为案首?为何此前县试府试时名不见经传,大宗师作何解释?”
“就是,还请大宗师给我们一个解释。”他身后的另外两人立即出声附和道。
“大宗师若是真没偏袒,还请将那陆诚的卷子张贴出来,让我们观赏一番。”
“……”
人群中再次骚乱了起来,正所谓法不责众,有人率先站出来当了这出头鸟,他们就没那么惧怕吴提学的官威了。
吴提学冷冷的目光一扫众人,瞬间就捕捉到了人群中的赵玉虎,紧紧地盯着他看了半晌,才冷笑道:“本官选中的文章还能有假?至于这陆诚才学如何,等你们看到了他的文章自见分晓,此前为何名不见经传,那你们就得问问当年的县试和府试主考官了,与本官何干?”
“……”
这些落榜的考生没话可说了,面对着这位提学大人犀利的言辞,他们哑口无言。
而且人吴提学都说了,这案首的卷子可以公开给你观赏了,你还能说甚么?
吴鹏云见考生们平静了下来,立马指着人群中的赵玉虎和另外两人喝令道:“来啊,将他们三人给我拿下!”
一群如狼似虎的差役得了命令,立即扑向了人群中的赵玉虎三人,不费吹灰之力就将他们给扣了下来,押到了提学大人的面前。
“此三人煽动考生闹事,笞三十。”
吴提学下完了这道命令后,目光重新看向了众人:“再有不听劝告,鼓动人心者,罪加一等!”
众考生听了他这话,都忍不住打了个激灵。
三十大板对于一位壮汉来说,或许还不算甚么大的惩戒,咬咬牙也就能挺过去了。
可对于他们这些文弱书生来说,这就是很重的刑罚了,真要有人敢再犯,被打上六十大板的话,这屁股也就不用要了。
吴提学对此十分满意,见无人再敢出头,便挥挥手道:“行了,都散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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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城发生的事情,陆诚还不知道,他此刻刚从县城里回来。
陆家出了个案首,自然是要设宴招待前来道喜的乡亲们的,得了母亲的吩咐后,陆诚便到县城里买点儿吃食回来,好设流水席招待客人。
他回来后,发现堂舅王林也得了消息赶回来了,父女俩人正在厨房里给母亲打下手。
几位最先得到消息过来的乡绅,其实还怀有一个目的,就是聘请陆诚上门去当西席先生,给自己家里到了年龄的儿子开蒙。
倒不是说这附近就陆诚一个秀才,县城里也有私塾。
只不过陆诚如今刚中案首,这些人都认为他的才学要更高些,为了儿子将来能有出息,当然是要请来最好的先生教导了。
普通的秀才被单独聘请的话,一年怎么都有个十几二十两的束脩,可陆诚是院试头名,这价格自然就要更高些了。
乡绅们的家境都算是不错的,也都能出得起高价钱。几名乡绅互相较劲儿,把价格都抬到了两倍了,还是没能争出个结果来。
一旁的乡亲们倒是不干了,你们这么个争法,还给不给我们穷苦人家出路了?敢情你们家的公子需要开蒙读书,我们家的小子就不需要了?
他们在那相持不下,还没问过人陆诚答不答应呢。
其实一年几十两的报酬,可以说是很高的价格了,别的秀才要是知道了,也只有眼红的份儿。
不过陆诚知道,自己未必有这个时间,去单独给哪家当西席先生。收了人家一大笔的银子,那是要尽心去教的,不然他自己心里那关都过不去。
就算是要给人开蒙,那也是教一群学生比较好,虽说赚的束脩会少些,可也不至于得罪了其他的乡亲们。再一个,不接受单独聘请的话,时间上也能够自由一些。
前世上了那么多年的班,他现在可没想过又把自己拴在哪位老板的身上,那样的日子实在不是自己想要的。
不过这只是陆诚的一个打算罢了,要不要开办私塾,如今还不太确定。因为他知道,自己中了院试案首后便会进入府学,到时候,是很有可能会被选为本届的监生,送去京师的国子监读书的。
若是如此,他哪还会有时间去教学生?
具体的情况,目前还不能确定。
陆诚很快便要动身赶去府城,参加府儒学署的入泮礼。
所谓的“入泮礼”,其实就是入学的大礼。但凡考上了院试的考生,都要进入官学,才算是正式成为一名生员。
陆诚虽是本届院试的案首,但没有经过岁考,依然只是一名附生,朝廷是不会给发放“皇粮”的,不过其他的特权还是有的。
有了秀才的功名在身,以后见了县官就可以不行跪拜之礼,只须拱手作揖,以学生之礼相见即可。另外,刑不上士大夫,只要不是犯了谋反、谋逆等大罪,地方官是不能任意对其动刑逼供的。
再有一个,大明朝的百姓们离家百里之外,是需要官凭路引的,有功名在身的士子们则可以例外。
他们能够四处游学,出行不再受到限制。
得知自己中榜,考上了秀才后,陆诚觉得自己的前途一片光明,不过让他有些郁闷的是,母亲已经向王林说起了今天早上发生的事情。
这亲上加亲的事情,王林是不反对的,加上现在陆诚中了秀才,说起来还是自己王家高攀了呢,有甚么不乐意的?
听完了事情的经过,以及王氏的提议后,他却是没有立即点头同意,而是说要回去考虑考虑再作决定。
王林这是有自己的苦衷的,前几天才刚和媳妇吵了架,李氏如今还在娘家呢,若是不打个商量就自个儿把闺女的亲事给决定了,搞不好那婆娘会和自己翻脸的。
妇道人家虽然在大事上说不上话,可在自家闺女的亲事上,还是需要夫妻俩商量着来的。
这年头,婚姻大事都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陆诚不想惹恼了母亲,只能是暂时保持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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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上了秀才,通常是需要设宴谢师,又或是备上一份厚礼,亲自上门拜会先生的。
这年头的人,都讲究一个尊师重道,有了出息岂能不感谢曾经教导过自己的先生?
不过陆诚没有去过私塾,也没有先生,从小都是由自己的父亲负责教导,也就不需要行这谢师之礼了。
独自一人走在府城的街道上,陆诚觉得心情十分不错。
此时,他身上穿着一袭崭新的玉色澜衫,头戴一顶皂条软巾,即“儒巾”,脑袋后边还垂着一双带子,足登皂靴,标准的生员冠服打扮。
今天是入泮礼,打扮自然是要显得庄重正式一些的。前往儒学署的路上,陆诚见到了好几名如此打扮的生员,想必这些人便是本届新晋的府学生员了。
生员们碰到了一起,便互相搭话闲聊了起来。知道他便是本届院试的案首陆诚后,这些人倒是没有将他晾在一边,反而主动和他聊了起来,气氛还算是比较和谐的。
几人聊了几句,话题便转到了此前考生闹事的事情上,只听其中一人冷笑道:“陆案首不必将此事放在心上,大宗师为人正直,为官向来清廉,他们翻不起甚么大风浪来的。”
另外一人立马附和道:“没错,这种事情我可见多了,哪一回的院试,没有人大叫不公的?这些人无非是自己落了榜,心有不甘罢了。”
其余人都点头道:“这也是人之常情,咱们不必去理会就是了。”
这几人都中了榜,对陆诚自然是没甚么意见的,真要是再重考一次,自己一不小心落了榜怎么办?
陆诚只是轻轻点头,笑而不语。这一来,在这些秀才们的眼中,就更显得高深莫测了,心道难怪能中案首呢,就这份涵养咱就比不上。
实际上,陆诚很清楚这些考生们的心理,他们十年寒窗,刻苦钻研,家里的长辈们都对其寄予厚望,最终自己却不幸落了榜,又如何能够甘心呢?
就算是改变不了事实,可喊上几句不公,也能显得自己确实是努力了,只是考官没眼光罢了,不也给自己留些体面,对家里也好有个交代么?
“对了,听说此次带头闹事的,还有一位是中了榜的考生,排名第九呢。”
“王兄这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这人是谁啊,都中了榜还瞎跟着那些人掺合,真是多此一举,就不怕大宗师一怒之下,夺了他的功名么?”
“我倒是知道,那人似乎是兰阳县的考生……唔?陆兄,这不和你一个地方的么?”
陆诚听到这里便心中了然了,摇摇头笑道:“这人应该是赵玉虎,此前和在下有些怨隙,都是些个人恩怨,也不算甚么大事儿,不提也罢。”
众人这才释然,皆是轻轻点头。他们都不是兰阳县人,没有听过赵家的名头,既然陆诚都说是小事了,也就没必要再追问下去。
几人一路闲聊,很快便来到了儒学署。
今日到场的,只有十多位新晋的府学生员,都是此次院试排名靠前的考生。这其中,自然也有排名第九的赵玉虎。
不过陆诚发现,赵玉虎走路都是一瘸一拐的,显然伤得不轻。
这就叫自作孽,不可活也!
赵玉虎先前的计划,自然是以失败告终了。在陆诚的文章被人抄录下来,贴于贡院的墙上后,考生们看过了他的那篇四书文,便再也不敢吱声了。
文章好不好,那是有目共睹的事情,若是他们连这都分辨不出来,这么多年的书就白读了。
陆诚这次所写的这篇文章,已经深深折服了这些平日里心高气傲的考生,也就没人再敢跳出来带头闹事了。
赵玉虎回过头来,眼神阴厉地瞥了他一眼,唇角勾起了一抹冷笑。
陆诚的眉头不由得深深皱了起来:“这个赵老二,难道又想算计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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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南境内,开封府最先举行院试,其余各府如今还没开考,吴提学在发长案后的第二天,便已经赶赴洛阳主持院试去了。
今日的入泮礼,便由府学的教授主持。
府学设有教授人,训导4人,教授姓孙,是一位年约五旬的老学究。不过毕竟是三甲的进士出身,才学还是有的。
这孙教授在见到陆诚后,淡淡地问道:“你就是此次的案首陆诚?”
陆诚听到教授问话,赶紧将目光从赵玉虎的身上收了回来,上前恭敬地见礼道:“正是学生。”
让在场的众人都意想不到的是,孙教授突然厉声喝斥道:“心术不正,如何能有资格名列第一?”
在场的生员们顿时哗然,虽不知孙教授为何如此,却也不敢当着对方的面讨论此事。
赵玉虎目光紧紧地盯着陆诚,希望对方能被激怒,在一时冲动之下,做出甚么大逆不道的事情来。
陆诚却没能让他如愿,在略微思索过后,便有些明白对方的意图了。这孙教授定然是收了赵家的厚礼,才会突然对自己发难。
他哂然一笑,不卑不亢地回道:“心术不正?学生不太明白,先生此话从何说起?”
孙教授冷笑道:“从何说起?老夫倒要问问你,为何你先前才学不甚出众,此番院试却能脱颖而出,这其中怕是有甚么隐情吧?”
这话就有些诛心了,所谓的隐情,无非就是指自己通过不正当的手段取得案首罢了,这话倒是没错,老子本来就是抄的,可这与你这老匹夫有何干系?
你是左眼还是右眼看到我考场舞弊,或者是贿买了主考官,又或是请了“枪手”代考了?
说白了,你姓孙的如此针对我,无非是出于赵家的暗中授意罢了,何必要装出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
满嘴的仁义道德,一肚子的男盗女娼,说的就是你们这类人了。
陆诚很想破口大骂,最终还是忍住了。生员胆敢辱骂府学教授,轻易就能夺了你的功名,这可真不是开玩笑的。就算是吴提学在场,有心想要护着自己这位他亲自点的案首,都无能无力。
沉默了一会后,陆诚反问道:“学生自认并无得罪先生之处,先生为何处处刁难学生?朝廷开科取士,考生不是皆以真才实学来论输赢吗?难道先生觉得,是学生的文章狗屁不通,不能入了您的法眼?”
目光扫了一眼边上的赵玉虎,他继续说道:“人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先生又岂能用老眼光来看待学生?学生先前才学不足,莫非就注定了这一辈子都不能再有所寸进了?”
旁边的考生对此话都很是赞同,可不就是如此么?
三年前我也没考上,这一回不同样都考上了?凭什么就注定了我们一辈子学无所进,只能是落榜的命运,永远与功名无缘?
难道只有这样,才叫做公平?
见到这些考生们都在轻轻点头,孙教授有些撑不下去了。陆诚的那两篇文章他也是看过的,文笔甚是圆润老辣,确实是有资格名列榜首的。
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生员,孙教授深深地皱起了眉头,心中有些犹豫了起来。
此子不但才学惊人,就是在面对自己的质疑时也能从容应对,将来定然不凡,自己是否有必要得罪于他?
可吃人嘴软,拿人手短,赵家送来的礼金不可谓不多,自己已经收下了重金,想要就此半途而废是不可能的。
“咳咳……”
孙教授清了清嗓子,解释道:“老夫倒也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如今有太多考生对你的才学有所质疑。大宗师虽治学严谨,可也难免会有看走眼的时候嘛……”
陆诚根本就懒得再去听他后边的话,连吴提学都给诽谤上了,这孙教授的胆子还真不小。
不过转念一想倒也释然了,吴提学主持完明年七月的生员科试就要卸任了,也没必要再去和他一位府学教授计较。
据说这位大宗师已经向朝廷上了奏疏,明年任期满后便要致仕回乡,颐养天年了。
这也难怪,吴鹏云如今已经过了知天命的年纪,仕途又不太如意,还不如回家养老来得自在呢。
孙教授啰啰嗦嗦了一大通,才转入了正题:“唔……你陆诚能作出如此文章,想必在诗词方面也是造诣颇深的,既是凭着真才实学夺得案首,趁着今日入学,便当场作首诗词,堵住那悠悠之口如何?”
这一回,就连边上的生员们都面带不忿了,孙教授这不是成心为难人么?
诗词?
那东西和答题时所做的时文能一样?
朝廷开科取士多年了,如今的考生们光钻研时文就忙不过来了,如何有时间去学那诗文?
对于大明朝的读书人来说,要想做到时文与诗文兼顾,是非常不容易的。倒也不是说没有这样的人,只是这些诗词作得还不错的人,大多都是因兴趣所致,才愿意花时间去自学罢了。
在大多数的士子看来,这玩意儿除了能够自我消遣,抒发情怀外,根本就没有甚么大的用处。
我十年寒窗苦读,是为了考取功名,入朝为官的。科举又不考诗文,诗词作得再好也不能中个进士回来。
不能入仕途的东西,学来何用?
再说了,诗词这东西,完全是随兴而作的,就算是那些浸淫诗词一道的名士,也只不过是在心血来潮、兴之所至时才有可能会作出一首不错的诗词,想要临场发挥是不太容易的。其实在很多时候,能偶得一两句残句都实属不易了,何况是一首完整的诗词?
莫说是他们这样的秀才,就是那些举人和进士们,都未必能临场作出一首诗词来。
众人算是看出来了,这孙教授要么和陆诚有仇,要么就是受人所托,有意要刁难对方。再次看向陆诚时,目光中都带了几分同情。
虽说文人相轻,大家相互之间都是有些不服气的。可再怎么说,他们和陆诚也是同年,见到对方现在被孙教授如此刁难,许多人都有些看不过去了。
人家也是凭借着着真才实学中的案首,为何要受到这样的苛待?
若不是担心出言顶撞孙教授会被革除功名,他们早就站出来为陆诚鸣不平了。
孙教授全然不去理会众人的反应,目光一直紧紧地盯着站在他面前的陆诚。
见陆诚半天没有出声回应,他笑道:“看你的样子似乎有些为难?若是实在作不出来,也就算了吧,省得到时有人说老夫有意为难于你。”
这还不是有意为难?
还真不是,这应该是刻意刁难!
陆诚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拱手道:“如此,学生今日就只好斗胆一回,在先生面前献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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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学生今日就只好斗胆一回,在先生面前献丑了!”
陆诚此话一出来,现场的所有人都傻眼了。不仅仅是考生们,就连这位进士出身的孙教授,都有些狐疑地看着他。
转而,孙教授又笑了起来,心里暗自想道:“终究是个初出茅庐的后生小子罢了,难免会有些年轻气盛。如此短的时间里,我倒要看看你如何能作得出诗词来。”
众生员暗暗摇头,这陆诚也太不知天高地厚了,就算是孙教授有意刁难,也全然可以不用去理会的。即使今日之事传出去后会有损声名,却也不至于会有甚么大的影响。
一首拿得出手的诗词,如何能这么快就作出来?这要是整一首打油诗出来,岂不是要贻笑大方,沦为士子间的笑柄?
赵玉虎见陆诚犹豫半天,还以为对方会就此示弱呢。这样的话,自己一时还真没办法对付他了。
没想到峰回路转,陆诚居然接招了。
真是个狂妄的小子,这一回,我要让你身败名裂!
在孙教授的吩咐下,早已有人下去准备,很快就有两人抬上来一张案牍,笔墨纸砚皆已备好。
陆诚淡然一笑,朝着孙教授和在场的众人拱了拱手,便当仁不让地来到了书案后方,自己动手研起了墨。
众人围到了书案前,目光一直都在注视着一脸平静的陆诚,心里不禁升起了一丝疑惑:“难道,陆诚当真已经胸有成竹,作出了一首诗词来?”
这也太不可思议了吧?
新晋的生员们大都认真看过陆诚的文章,虽然面上并没有对其表露出太多的敬意,可心底里还是十分认可他的才学的。
陆诚要当成作诗词,甚至让他们都有些期待起来。
这位案首的文章都写得那么好了,若是再作出一首不错的诗词来,恐怕就要名声大噪了吧?
不过他们仍然是不太相信,这样的事情会发生在自己的眼前。
毕竟在这年头,能够时文与诗文兼顾的人实在是少之又少,名列案首还能作得一手好诗词,这天赋也太过妖孽了些。
陆诚此刻已经研好了墨,准备动笔了。
“不过是一首诗罢了,还想让我出丑?”
陆诚眼中闪过一丝精芒,唇角轻扬,勾出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若是别人碰上了这样的事情,或许还真会露怯,可这一招对我没用!”
这样想着,右手已经拿起了一枝毛笔,重重地沾入了一旁的墨水中,起笔在面前平摊开来的宣纸上写下了第一句:“九州生气恃风雷……”
这第一句就豪气万千,在场的众人皆是一愣,瞳孔略微张大,目光紧紧地注视在陆诚面前的纸上,想看看下一句会是甚么。
“万马齐喑究可哀。”
第二句一写出来,众考生都轻轻点头,知道陆诚这诗绝对是差不了的了,也不可能会是甚么打油诗。
有人已经微微张口,忍不住低声吟诵了起来:“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才。”
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才!
众人全都被震撼了,这首诗不但写得很好,最重要的是,这其中还另有深意啊。陆诚想要表达出来的,应该是心中的不平。
不单是为了他自己,他还要为天下士子鸣不平。
读书人十年寒窗,一朝中榜取得功名,本该受到众人的赞扬,先生的赏识才对。可他此番高中案首,却遭到了府学教授的百般刁难,如此苛待人才,岂不让天下士子心寒?
众生员忽然齐齐看向了孙教授,不过这一次,他们的眼中明显带上了几许质问的味道。
陆诚的这首诗,激起了众人的同仇敌忾之心,让他们不再对孙教授心怀畏惧,而是勇敢地表达出了自己心中的不满。
你是教授又如何?
这便是朝廷对待士子,所应该怀有的态度么?
面对着众人投来的目光,孙教授嘴角一阵抽搐,显得十分尴尬。
陆诚目光扫了一眼边上的赵玉虎,只见对方此刻正恶狠狠地盯着自己,显然是不太甘心。
小样儿!我就喜欢你看不惯我,又干不掉我的样子。
陆诚移开了目光,浅笑着看向了孙教授。
半晌,孙教授才开口道:“唔……陆诚呐,这诗真是你所作的?”
“先生见过这诗?”
本来就是剽窃来的一首诗,陆诚自然不好意思说这是自己所作,只好将这皮球又给踢了回去。
借用了他人的诗来反击赵玉虎,陆诚确实是有些心虚的,不过他很快就原谅了自己,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
窃诗不算偷?
嗯,应该就是这句了。
孙教授又怎么可能会见过这诗?
事实上,若是陆诚剽窃前人的诗词,是很难蒙混过关的。
在场的人虽写不出足以媲美的诗词来,却也能够看得出来,这首诗还没有流传于世,应该便是陆诚所作无疑了。
当然了,没人会相信这是他现场就能够作出来的诗,只当是他以往闲暇之时,所作过的诗词中最好的一首罢了。
即便如此,也足以让在场的人自愧不如了。
说到底,自己还是太小觑了这个后生小子呀。
孙教授心里暗暗叹息,随即轻轻摇头道:“老夫没有见过。”
陆诚笑着拱手道:“学生不才,让先生贱笑了。”
事情就此揭过,孙教授领着一群新入学的生员,正式进行入泮礼的流程。
礼数也十分简单,大致也就分为四个环节:正衣冠、跨泮池、拜师礼和净手。
新入学的生员们要拜孔庙,除了大成至圣先师孔子以外,还要拜孟子和朱熹等从祀先贤的画像。
此外,便是填写“亲供”了,相当于后世学校里的新生填入学登记表。
此次选入府学的,主要都是府城本地,以及附近县里成绩最好的十多名生员。陆诚也是直到现在才知道,这一次院试的竞争究竟有多残酷和激烈。
整个开封府里,几千名童生参加考试,最后被录取的只有235人,据说有十多位本届县试的案首在此次落了榜,可见这位大宗师治学之严谨,还真不是开玩笑的。
事实上,只要吴提学稍稍放宽些条件,录取个3人是没甚么问题的,可他偏偏只录取了2来人,难怪这次会发生考生闹事的事情。
入泮礼一结束,众生员便围住了陆诚,嘴里说着一些恭维的话,让他十分受用。至于赵玉虎,此时早就不见了人影。
从儒学署里出来,陆诚婉拒了几位同年文会的邀请,径直往振威武馆所在的方向走去。现在自己考上了秀才,也理应请张军出来喝一顿酒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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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诚没去过振威武馆,不过也知道武馆大体所在的位置,约莫走了有两刻钟的功夫,才到达了目的地。
武馆开着大门,有门房负责把守,平日里除了开馆授徒以外,还会接些别的活儿,譬如接受聘请上门给人看家护院,又或是负责贴身护卫一类的活计。
陆诚刚一靠近大门,门房已经上前来拦住了他:“干什么的?”
这年头,开门做生意的都这么对待客人的?
陆诚心里有些郁闷,不过自己是来找人的,自然不好得罪了这门房,便笑着递上了名刺:“在下是府学生员陆诚,过来找你们张公子的,劳驾你进去通禀一声。”
门房接过了名刺,从头到脚打量了他一眼,隐约想起小姐前几日曾有过吩咐,有位叫陆诚的书生过来找她时,记得进去通禀一声。
不过现在小姐并不在武馆里,自己找谁通禀去?
他看了看手上的名帖,问道:“你真叫陆诚?”
陆诚点了点头,他又问道:“找我们小……少馆主的?”
少馆主?
陆诚愣了愣,难道自己之前蒙对了,张军还真是少馆主?
不过既然这门房都说是少馆主,那应该就没错了,便再次点头道:“正是。”
门房将名刺还给他,说道:“我们少馆主不在,你晚些时候或是明儿再来吧。”
不在你还对我一通盘问?
陆诚很想揍他,但是又担心打不过,只好放弃了这个念头。
待到陆诚走远后,张承志出现在了门口。他看着陆诚离去的背影,对那门房问道:“马六,这人是来找我的?”
“回少馆主,他是来找小姐的。”
那叫马六的门房恭敬地答道。张子君住在武馆时,一直都是男装打扮,这些下人们不敢随意泄漏小姐的身份,便只好也称她为“少馆主”了。
张承志这才了然,再次问道:“这人是甚么身份?”
马六如实答道:“府学的生员。”
张承志沉默了一会,吩咐道:“若是他再过来,你也说小姐不在。至于小姐那边,也不要去说,明白吗?”
“这……”马六有些迟疑。
“唔?”张承志眉梢一扬,目光冷冷地注视着他。
马六浑身一哆嗦,赶紧应道:“是,小的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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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学无以广才,非志无以成学……”
陆诚正走在路上时,耳边突然听到了这段话,循声望去,便见到一位衣着华贵的年轻公子哥站在那儿,正对着面前几个半大的孩子摇头晃脑地念道:“淫漫则不能励精,险躁则不能冶性。年与时驰,遂……遂……遂……”
“哈哈哈……”
这些半大小子忍不住笑出了声来,其中一人指着他说道:“还说你是大秀才呢,这就忘词儿了,肯定是个冒充的!”
公子哥眼睛一瞪:“谁忘词儿了?我只是……只是一时想到还有要事,这才停了下来。我可是院试的案首陆诚,怎么可能会连这几句话都记不住?”
你是陆诚?
那我是谁?
陆诚本想离开,却让他这句话给吓到了,自己这小小的秀才都有人冒名顶替了?可这能捞到甚么好处?
如果只是打着自己的名头唬人,没存甚么坏心眼也就罢了,可若这人冒充自己去坑蒙拐骗的话,这黑锅岂不是要扣到自己的头上?
不成不成,今天既然让自己给碰上了,至少要上去问个清楚才是。
“你是陆诚?”
听到这个声音,陆诚抬起的脚步一顿,抬头看去,就见前方胡同里闪出了一道身影,不是张军还能有谁?
“你是谁?”公子哥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你说你是陆诚?”张子君再次问道。
“你这人好生奇怪,我是不是陆诚和你有甚么关系?让开让开,本相公现在还有要事,就不和你多说了。”
沈毅见这人脸色不善,随口应了一句,便准备开溜了。
张子君可没打算就这么放过他,右手一探,便抓住了他衣衫的前襟,像是拎小鸡一般将他整个身子都给拎了起来。
“快放开我!”
沈毅根本就没想到,这位看上去身材瘦弱的男子,居然会有这么大的力气,能把自己整个人都给提起来。
“赶紧放开我家少爷!”
边上的仆人见到自家少爷吃亏,口中喊了一句,人已经向张子君扑了过来。
“砰——”
张子君丢开了沈毅,随后抬起一脚,踹在了那名家仆的肚子上,将其踹飞了出去。
紧接着,她又上前一把将沈毅从地上拎了起来,拳头砸向了对方那张颇为英俊的脸蛋,耳边却传来了陆诚的喊声:“别打了!”
沈毅早就吓得脸都白了,在对方的拳头刚刚举起来时,就已经紧紧闭上了眼睛,心里哀嚎了一声:“完了完了,我这么英俊的容貌马上就要毁了!”
张子君的拳头在空中停了下来,回头一看是陆诚,便笑道:“这人冒用你的名字骗人,我帮你收拾收拾他。”
沈毅本来还在庆幸,有人救下了自己……的脸蛋,刚刚睁开眼睛,又听到了张子君这句话,连忙出声求饶道:“好汉饶命,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陆诚也赶紧在一旁劝道:“你还是放了他吧,我看他也没甚么恶意。”
沈毅心说怪不得声音那么熟悉呢,敢情是正主儿来了?
其实他也没甚么坏心思,那天不过是闲来无事,才逛到了贡院,结果就听到了陆诚那一席话。然后还让下人打听了一下,才晓得那段话的意思,仆人还把陆诚的原话给抄了回来。
沈毅一时觉得有趣,便将这话给背了下来。想着到时回到家里,父亲再教训自己,说自己不学无术的时候,也能够拿出来献宝一番,证明自己肚子里还是有些东西的。
后来,他又听说陆诚考中了秀才,还是本届院试的案首,便想着借用案首的名头,出来唬人玩玩。
哪曾想到,这就让人给逮了个正着。
沈毅觉得自己很倒霉,自己这才是初犯呢,就让人给揭穿了。
让人揭穿也就算了,居然还碰上了陆诚本人。
听到陆诚的话后,他连连点头道:“是啊是啊,我真没有恶意的,您大人有大量,就放了我这一回吧。”
陆诚本人都没有计较这事,张子君便也放过了沈毅。
沈毅对陆诚自然是心怀感激的。为了表达自己的歉意以及谢意,他亲自提出,要请两人吃顿饭,地点由陆诚来选。
有免费的晚餐可吃,陆诚当然不会拒绝。他看得出来,这沈毅是位富家公子哥,请客吃饭的地方肯定不会太差。
不过他对府城不太熟悉,便让沈毅自己拿主意就好。
沈毅想了想,提议道:“要不,咱们去万花楼如何?”
“万花楼?”
陆诚不知道万花楼在哪里,不过听这名字应该是家大酒楼,刚想点头赞成,张子君却来了一句:“不行!”
“为甚么?”
沈毅奇怪地问道,心里却在想:“这开封府的男人,难道都如此洁身自好吗?不过是喝个花酒罢了,本公子我在江南时,都不知道去了多少回了。”
陆诚却是不知道实情的,有些疑惑地看向了张子君。
张子君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反应过大,很容易让人看出端倪来,忙掩饰道:“家父不让我去那种地方。”
“哪种地方?”
陆诚傻乎乎地问了一句,才察觉到有些不对劲。
这万花楼,该不会就是那烟花之地吧?敢情这公子哥是要请自己去喝花酒啊?
果然,沈毅接下来的回答印证了他的猜测,那万花楼果然是勾栏场所。
这年代,狎妓是一种很普遍的现象,而且还是合法的。无论是官员,还是商贾和士子们,皆以此为乐趣。
从事这一行业的人称为“乐户”,归礼部教坊司管辖,也是朝廷的一项税收来源。
朝廷虽然严令禁止官员狎妓,这种现象却是屡禁不绝的,到了如今,这项规定已经形同虚设,士大夫阶层皆以此为荣。许多在任的官员,甚至还会把名妓买回家去当小妾。
陆诚没去过这种地方,还真想见识见识,开开眼界。
听说这时的青楼是倡优不分的,不管是艺伎还是娼妓,同样都属于乐籍。青楼里的姑娘们,倒是会分为“清倌人”和“红倌人”,清倌人卖艺不卖身,红倌人则是只要你有钱,啥都行。
喝花酒的话,并不代表就真要找个姑娘陪睡,只不过是有钱人的一种附庸风雅的爱好罢了。当然了,选择留宿的客人还是不少的。
不过既然张军的父亲不让他去那种地方,陆诚便打消了这样的想法。
几人找了家附近的酒楼,要了个雅间吃饭。
闲聊之下,陆诚才知道沈毅不是开封本地人,而是松江府人士,沈毅这次是带着彩礼过来开封提亲的。
这年代都讲究个门当户对,沈家是当地的富商,经营有布业、钱庄、茶叶、典当行等产业,女方的条件自然也不会太差,同样是开封府的商贾之家。
两家之间一直都有生意上的往来,江南一带手工艺发达,其他地区则落后许多,每年都会从江南输入大量的棉布,然后再往江南输出棉花,如此便形成了一条产业链。
沈毅提完了亲,却没打算那么快就回去,便在开封玩了一段时间,过些时日还打算去洛阳逛逛。
张子君和沈毅都很能喝酒,只有陆诚酒量不济,不过这次倒也喝完了一杯。
不过比起张子君的酒量来,沈毅还是略逊一筹的,很快便有了些醉意。反观张子君,除了脸色比较红润以外,还真看不出有甚么变化。
经过接触,陆诚发现沈毅这人还算是不错的,虽然有些不学无术,却也不像印象中的那些富家公子哥们,整日里欺行霸市,调戏良家妇女。
即使张军刚才对他动过手,他也毫不在意。陆诚觉得,相比起赵玉龙这样睚眦必报的人来,沈毅不知要好上多少倍。
男人之间的友谊,总是产生的有些莫名其妙,一起扛过枪的战友,一起同过窗的同学,一起喝过酒的酒友,或者是一起嫖过娼的……
喝过了酒,几人倒是建立起了些友谊。
没过多久,沈毅已经亲热地拉上了陆诚的胳膊,笑道:“陆兄,今天有张兄在场不太方便。改日有机会,我再请你去万花楼喝花酒!”
不待陆诚回应,他又接着说道:“不过你这酒量可得再练练,那里边的姑娘都挺能喝的,你这位开封府的案首若是让她们给喝趴下了,接下来发生甚么事儿,我就管不着了,哈哈……”
“呃……我这穷秀才可没人看得上。”
“陆兄这么说就不对了,那些个姑娘们个个都才艺不俗,还就爱和你们这些人们吟诗作对,像你这么有才学的人,可是最受姑娘们欢迎的了。”
陆诚看得出来,沈毅是真的喝多了,不过本来就是随意闲聊,倒也没觉得有何不妥。
不曾想,一直坐在一旁默默喝酒的张军,在这时突然开口了:“陆诚可是要考举人的,你小子可别把他带坏了。”
许是酒能壮胆,沈毅这回倒是没那么怕他的拳头了,笑道:“这有甚么?我们江南的那些才子和名士,哪个没喝过花酒的?不照样能考上科举么?”
“你……”
张子君气得牙痒痒,很想拎起他来痛扁一顿。
不过她也知道,自己如今是男装打扮,怪不了人家在自己面前谈论这些风月之事。
陆诚察觉出气氛有些不对,忙揭过了这个话题,聊到了别的事情上面去,张子君的脸色才算是缓和了下来。
不过她发现,陆诚不时投来的目光有些怪异,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酒足饭饱,账自然是由沈毅这个富家公子哥来付的。
陆诚觉得,交上这么一位朋友也不错,时不时的还能蹭上一顿好的。要不然,以自己如今的条件,在这种大酒楼里吃上一顿饭,还不得心疼死?
对比之下才能发现差距,自己确实得好好研究研究,该如何赚钱了,老过这种穷日子也不是个事儿。
这顿饭吃的时间不短,几人从酒楼里出来时,已经是傍晚时分了。
沈毅身子摇摇晃晃的,让仆人搀扶着回去了。张子君也正准备出声告辞,陆诚却突然说道:“我送送你吧。”
“啊?喔!”
张子君有些愣神,明显能够感觉到,自己的脸颊一阵火辣辣的。转而又暗暗松了口气:“好在今日喝了些酒,脸色本就红润,不然还真容易让他看出点甚么来。”
陆诚看着她有些心虚,却又强作镇定的模样,心里不由得一阵好笑。
其实早在头一回见到张子君时,他就有些怀疑了,只是当时还不太确定罢了。
如今的陆诚,可不再是以前那个木讷的书生了。今天张子君的举止反常,一提到喝花酒的事情脸色就不对,还如何能瞒得住他?
这张军,分明就是个大姑娘嘛!
或许,连名字都是假的。
不过这并不重要,她曾经出手帮过自己,已经足以让自己把她当成朋友了。
陆诚也没打算去点破她,人家既然想要瞒着自己,自己也就权当没看出来好了,装傻充愣又不难。
在陆诚的潜意识里,男人是应该送女人回家的,倒不是说对方需要自己的保护。事实上,需要被保护的人,反而是自己这个文弱书生。
两人走在街道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没多久便到了武馆的门口。
俗话说人靠衣裳马靠鞍,今天的陆诚穿上了生员袍服,整个人看上去都透出一股温文尔雅的味道,虽有些书生气,却又丝毫不会给人木讷刻板的感觉。低眉浅笑间,很自然地便流露出一种洒脱淡然的韵味。
张子君张了张嘴,似是有话要说,最终又给咽了回去,转而撇撇嘴道:“你能不能换身衣服?”
“为甚么?”陆诚有些不解。
“这打扮太晃眼儿了。”张子君说道。
“呃……”
陆诚觉得很委屈,我还不能穿得好看点儿了?
再说了,长得太帅也不全是我的责任,这是基因遗传!
“我明儿就要回庄里去了,以后都不会住在城里。”
张子君自顾自地低头说着。实际上,在知道陆诚中榜后,她就一直在等着对方上门来请自己出去喝酒。
不待陆诚发问,她又接着补充道:“张家庄,从城南出去,走上十里路就到了。”
陆诚这才知道,原来她平时都不住在城里,心情略微有些失落,也没有意识到对方后半句话里透露出来的意思。
张子君没能得到他的回应,突然抬头问道:“你上回说中了秀才就请我出去喝酒的?”
“没错啊,今天不是特地过来找你呢吗?”
陆诚厚着脸皮,把刚才在酒楼里的那一顿给算到了自己的头上。虽说不是自己付的账,但那好歹也是沈毅在给自己赔罪不是?
“今天的不算,明天你还得再请一次。”
“可我方才已经答应了沈兄,明日我们要去……”
“要去哪儿?”
张子君轻轻眨了眨眼,陆诚便识相地闭嘴了。总不能当着个姑娘的面,说自己要去青楼吧?这不是有损自己的光辉形象吗?
不过她都要回张家庄了,以后估计也很难有机会再见,明天一起吃顿饭倒也无妨。
毕竟,这会儿的大户人家,对未出阁的少女管束得都挺严的,不然怎么叫“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目送着张子君进了大门,陆诚心里暗自想道:“难不成她喜欢上我了?”
转而又觉得这样的想法有些荒唐,这姑娘很可能便是那张老馆主的闺女,自己现在只不过是个穷酸秀才罢了,又不是貌比潘安,怎么可能会被人姑娘给看上?
夜幕降临,街边的商铺都相继关了门,陆诚才意识到时间已经不早了,马上就要到夜禁的时间了。
这年头是没有太多夜生活的,一到了晚上,到处都是一片漆黑,街道上压根就不会有路灯这样的东西。
都没有电,哪来的路灯?
黑夜,可是“梁上君子”们的出没时间,朝廷为了维护治安,历来会在夜间实行“夜禁”的制度,不管是城里还是村子里,都有专门的差役和更夫当差。大明朝对此还有很明确的规定:一更三点敲响暮鼓,禁止出行。五更三点敲响晨钟后才会开禁同行。
一更三点,相当于后世的晚上8点12分。这时候还在街上游荡不睡觉的人,称之为“犯夜”,一旦让巡夜的差役给逮着了,那是要打板子的。
当然也有例外,青楼妓馆、赌坊等产业都是24小时营业的,不过这些都集中在一条街上,不施行夜禁。
晚上时,要到这样的勾栏场所玩乐也不是不行,就是不能在夜禁期间回家。实在不想留宿也成,别让差役们给抓到就好。
绕道走小路,或者趟臭水塘子呗,抓到了就算你倒霉。
夜禁本是为了防火防盗的,可事实上,还真没见抓到几个盗贼过。人家又不傻,见到巡夜的差役还不会躲么?
陆诚觉得,这制度就和后世的学校一样,统治者们看待老百姓,就和看待学生一样,认为若是不去管他们,他们就敢玩通宵。
因此,这制度其实也只是针对平头老百姓有用罢了,官员们可不在此例。你个小小的差役,还敢拿了夜间外出的大老爷去打板子不成?
别说官员们享有特权了,就是陆诚这样有功名在身的秀才,都是不能随意动刑的,人家归提学道管辖。
就算是让你给抓到了,最多也只能训斥几句,然后上报给提学衙门处置罢了。
不过陆诚也没打算犯夜,给人留下把柄也不是甚么好事,匆匆赶回了客栈。
今天过来府城入学,本就没打算当天就赶回去,赶路的时间都不够。
这次院试中了案首,陆诚其实是有资格被选为监生,送入京师国子监读书的。只是不知吴提学出于甚么考虑,没有安排上他。或许,是因为考生闹事的事情吧。
国子监的学生统称为监生,大体上有四类:生员被选入监读书的称为“贡监”,也叫“贡生”;举人入监则称为“举监”;官员子弟入监则是“荫监”;捐钱入监的为“例监”。
陆诚倒也没太在意,反正自己参加科举时都是抄的,学不学都一样。不去京城也好,留在家里教教书,明年再试试考乡试。
“笃笃笃——”
门外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陆诚出声道:“进来吧。”
“嘎吱——”
掌柜的推门而入,端着一盆热水走了进来,这是陆诚刚刚吩咐过的。
还别说,这考上了秀才后,待遇都不太一样了,二十文钱就能住上天字号的上房且不说,以前要盆水洗脚,都得等上老半天才行,现在却是快得很,还是掌柜的亲自给端来的。
他将木盆放在了床榻边的地上,站在那里搓着手说道:“陆相公,您也是我们小店的常客了,如今高中了案首,能不能……能不能为小店题个字?”
题字?
陆诚闻言愣了愣,心说我那字也不怎么样呀,根本就不能称之为墨宝。再一个,自己现在只是个秀才,身份也算不上多高贵才是,这字可不值甚么钱。
他其实忽略了一点,这家客栈的规模并不大,能有位院试案首的题字都算不错了,何况他现在还年轻,将来中举人中进士都是有可能的。
真要到那个时候,掌柜的还真请不到他的墨宝了。
题字,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陆诚自然不会拒绝。
说起来,这家客栈的伙计对自己也算是尊重,掌柜的为人也还不错,陆诚对他们还是很有好感的,便点头答应了下来。
掌柜的脸上的笑容更盛,道了一声谢后便跑出门去找笔墨纸砚去了。陆诚只是稍等了片刻,他便回来了,站在一旁亲自给陆诚研起了墨来。
陆诚持笔问道:“掌柜的,你看题甚么字好?”
掌柜的一时还真没想好,要让陆诚给自己题甚么字,便答道:“陆相公只管随意就好,只要是您给题的字儿,怎样都是好的。”
陆诚笑着摇了摇头,在宣纸上写下了“朋来客栈”四个字。他不知道的是,就是自己这随手写下来的一幅字,改变了这位掌柜一生的命运。
掌柜的小心翼翼地拿起了这幅墨宝,在上面轻轻吹了吹,又是对他连连道谢,然后唤来伙计把陆诚题的字给收好,打算回头让人装裱、刻匾挂上。
“哎,瞧我这记性!”
掌柜的刚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说道:“陆相公,今儿个有两位公子过来寻您,你正好不在,他们让我转告您一声,说是明日再来拜访。”
“哦?”
陆诚蹙眉问道:“掌柜的可知道他们是甚么人?”
掌柜的笑道:“都是府城本地的童生,其中一位是左舜齐左公子,他姐夫可就有名了,是咱们开封府的乡试解元,早年中了进士,如今正在京城里当官呢。这另一位嘛,名叫李濂,听说才学不错。”
陆诚闻言轻轻点头,两位过了府试的童生来找自己,想来应该是有心与自己相交,好讨教些学问吧。
虽说如今中了院试案首,可陆诚心里很明白,自己到底有几斤几两。如果是单靠着自己的才学,可能想要中个秀才都不太容易,就更别说是院试的头名了。
因此,他并不会过于高看自己,也没必要拒人于千里之外,自然就不会因为对方只是童生,而看轻别人了。
待掌柜的离开后,陆诚便将这两人的名字录入了脑海中,很快便得到了许多资料。
这个李濂,确实就有些名气的。虽然目前的家境不太好,可在历史上,此人将会在正德八年的乡试中高中解元,而后还会中进士,然后入朝为官,在医学和诗词一道都造诣颇深,是个真正有才学的人。
左舜齐,其名为左国玑,舜齐只是他的表字。此人倒是不太出众,一辈子也只是考中了个举人,平日里喜欢作些惊人之语,应该是位狂士。
不过他本人没甚么名气,他姐夫李梦阳就很有名了,在历史上被称为明朝前七子,如今在京城任户部主事一职。
陆诚感觉这些都和自己的关系不大,也没想过要去结交甚么权贵,并不太将此事放在心上。明天他们要是找过来的话,自己以礼相待也就是了。
翌日清晨,陆诚早早就起来,在房间里练起了五禽戏,不成想动静大了些,竟是吵到了住在楼下房间的客人,只听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吼道:“这是谁啊?能不能别那么大的动静,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小二哥在楼下回了一句:“哎呀,真对不住了客官,楼上住的是陆相公,我这就上去和他说一声。”
“相公?相公就了不起了,不就是个穷秀才么?”那人不满地嚷嚷了一句,然后就没音儿了。
陆诚有些郁闷,这木制的阁楼隔音的效果还真不怎么样。
小二哥陪着笑脸上来提了一嘴,却给陆诚准备好了洗漱要用的盐水。
这年头的人还是会刷牙的,牙刷的价格和蜡烛差不多,一支要十文钱,也不算太贵,不过对于普通人家来说,也算不上太便宜。
毕竟蜡烛这东西,也是有条件的人家才会常年使用的,普通人家通常都点油灯。
这时的牙刷,通常是由猪鬃毛插入骨制手把制成,辅以盐水来清洁牙齿。至于有钱的人家,牙刷就比较高级了,玉制或象牙制的都有,且还会用茯苓等药材煮成“古牙膏”使用。
陆诚洗漱过后,便在客栈里点了份早饭,边吃边等李濂二人上门。
倘若他们俩人上午不过来的话,陆诚也不会一直在客栈里枯等,毕竟自己今天也还有些事情。
吃过了早饭后不久,李濂和左国玑果然过来了。
这两人的年纪都不大,看上去也就十六七岁的样子,能考上府试确实是不容易了。
李濂对陆诚执礼甚恭,左国玑倒是有些敷衍,应该是李濂拉着他一块儿过来的。陆诚也不在意,谁让人家姐夫是位进士,还在朝为官呢?对于自己这样的秀才,自然是会看轻的。
陆诚这才知道,昨天府学里发生的事情已经传开了,而自己所写的那首诗,也已经在士林中争相传诵,自己现在居然成了开封府里的名人。
李濂近来也作了首诗,名为《理情赋》。他当场就吟诵了出来,还请陆诚帮忙点评一二。
说起来,他这首诗虽然也不错,但绝对是逊色于陆诚写出来那首的。毕竟那是真正后世闻名的诗,作者也是清朝有名的诗人,单从诗词的传播程度上来讲,龚自珍都要更胜一筹。
陆诚不太懂诗词,可帮人点评还是可以的。只是批判他人作品,得罪人的事情,他可不打算去做,便只打算随口夸赞对方几句,然后就揭过这个话题。
“川父这诗确实不错,尤其是‘走马过桥君莫笑,百年谁是太平人’这一句写得极好,在下是远远不如的。相信假以时日,定能成为当世大儒,嗯……不错,实在是不错!”
“陆兄过谦了。”
李濂见这位案首如此谦虚客气,更是对他心悦诚服,心说难怪人家能中院试的头名,光是这份胸襟气度,就值得自己去学习了。
这一回,就连左国玑都是暗暗点头,为陆诚这种平等相待的态度所折服。
单论身份,他们俩人只不过是刚过府试,院试落榜的儒童罢了,陆诚却是位有功名在身的秀才,在地位上都是有差别的。
文人相轻,自古而然。
陆诚身为案首,却能不看轻他们俩人,就已经能让他们心生好感了。
随后,几人自然是探讨了一番学问,直到晌午时分,两人才告辞离开。临走时,左国玑还出声邀请,让陆诚有暇时可以到他家去做客。
其实,陆诚是不太喜欢甚么探讨学问的,只不过如今身份如此,想推也不容易。那样的话,很容易成为他人眼中的狂生,认为自己太过倨傲清高,无形中就会得罪了很多人而不自知。
送走了两人后,陆诚便赶紧出门去了。
他可没忘记,今天还要请张大姑娘出来喝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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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没存稿,现码的,有些事情耽搁了。)
陆诚心里很明白,放谁的鸽子,都不能放女人的鸽子,得罪女人的后果是很严重的。
刚一出客栈,就迎面碰上了沈毅。只见对方一袭浅蓝色的道袍,头戴四方平定巾,手中一柄折扇轻摇,扇柄上吊着个旧玉雕出来的小饰件,表面光滑无比,在阳光下,还隐隐折射出耀眼的光芒来,一看就不是凡品。
陆诚觉得有些好笑,这沈毅确实喜欢附庸风雅,乍一看还真像是那么回事儿,有种“翩翩浊世佳公子”的味道。恐怕这全身上下的行头里,也就这把折扇最值钱了,这折扇里边,最值钱的却是那扇坠。
沈毅见他似是要出去,唤着他的表字道:“显淳兄,可是要去找我的?这个可急不得,你们文人不是都喜欢月上柳梢头,人约……约……哎呀,约甚么来着?”
陆诚无奈地翻了个白眼儿,说道:“是人约黄昏后。”
“对,对对对,就是这个,人约黄昏后,要不怎么说还是你有学问呢!”
沈毅连连点头,笑道:“这种事情,通常都是晚上去比较好,我跟你说啊,万花楼那锦云姑娘,啧啧啧……当真是尤物呀,如此角色,就是在江南也不多见。只可惜,人家的眼光实在是太高了些,我都去了好几回了,就是没法请她来陪酒。”
这个货色,还真是见了漂亮的姑娘就走不动道儿了!
陆诚看着他脸上那猥琐的笑容,就很有一股扇他耳光的强烈**,你说你长相也不算差,怎么这一笑起来,就给人一种欠抽的感觉呢?
最后,他还是强忍住了这样的冲动,硬压下了身体里亟待爆发的“洪荒之力”,说道:“我可不是去找你的,今儿个张公子就要回去了,让我请他出来喝酒呢。”
“喝酒?这样的好事儿怎么能少了我沈大公子呢?”
沈毅闻言眼前一亮,拽着他的胳膊就向前走去:“走走走,咱们去哪儿喝酒?”
陆诚有些无语,这沈毅沈大公子似乎热气过了头,自己可没说要连着他一块儿请啊。他那副德性,等会儿要是乱说话起来,岂不是惹人张大姑娘不高兴?
不过回过头来一想,人家请了自己一顿,现在自己就想要一脚把他给踢开,也有些不厚道。再一个,自己还想去万花楼见识见识呢,现在拒绝了他也不太好。
“你去也成,不过,待会儿在张公子面前,可不许提甚么喝花酒的事情。”陆诚叮嘱道。
“没问题,尽管放心好了!”
沈毅想也不想便点头答应了下来,说道:“你看我是那么蠢的人么?那张军的脾气可不太好,我哪会去找揍呀?”
陆诚瞥了他一眼,心说你还真就是蠢人一个,只要一喝上点酒就喜欢乱说话。
沈毅是有自己的马车的,只是他头一回来开封,甚么都觉得比较新鲜,平日里更喜欢步行,在街上四处溜达。
“显淳兄,有件事儿我得麻烦你。”
“啥事儿?”
“听说你昨日又赋诗一首,能不能给我写在这扇子上?”
“……”
“你放心,这润笔费少不了。”
“我说沈兄,不过是一首诗罢了,你把我陆诚当甚么人了?”
“嘿嘿……就知道你人仗义!”
两人一边走一边闲聊,很快便来到了振威武馆的大门外。陆诚上前说明了来意,那门房却告诉他少馆主不在。
陆诚蹙眉道:“我昨晚才和你们少馆主说好了,今日过来找他的,怎么会不在?”
这马六也是个识货的,看出了他身旁的那人有些身份,也不敢出言得罪,只好略显恭敬地说道:“陆相公,小的还敢唬你不成?我们少馆主今日确实不在。”
陆诚问出了那句话后,便一直在注视着马六。他隐隐能察觉到,这门房是在撒谎,可自己就算能猜出其中有些猫腻,也不好硬闯进去。
沈毅却是没心没肺的,拉着他的胳膊说道:“既然他不在就算了吧,走走走,咱们俩人喝酒去。陆兄要是心急,现在去那万花楼也成。”
“沈毅!”
身后冷不丁传来了张子君的声音,把沈毅吓得一哆嗦。
他转过身来,陪着笑脸说道:“原来你在里边呀,这门房刚刚还和我们说你不在来着。”
张子君瞪了他一眼,目光转向了一旁的马六,却只是那么静静地看着,始终一言不发。
她见陆诚半天还没过来,便忍不住出来看看,结果陆诚恰好在这时就到了。只是还没来得及走到门口,就远远地听到了马六的那一番话。
张子君根本就没想过,一个小小的门房居然敢不听自己的吩咐,还将客人给拒之门外,这还得了?
马六低着头,根本就不敢去看这位大小姐。他的额头上不断地往外冒出汗水,却连擦都不敢去擦。
陆诚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也有些诧异:“没想到,这位看起来大大咧咧的张大姑娘,在下人面前居然会有如此威严。”
“噗通——”
在她略带冷冽的目光注视下,马六很快便撑不下去了,跪倒在地上求饶道:“小……少馆主恕罪,这都是……都是大公子的意思,小的也只是听命行事,哪敢自作主张呀!”
“我大哥?”
张子君没想到,此事居然是出自自家大哥的授意。
她回过头来看了一眼陆诚,见到对方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担心再问下去会让陆诚知道自己的女子身份,便挥挥手道:“行了,这事就全当我不知道,明白了么?”
“是是是。”
马六忙不迭地点着头,心里暗暗松了口气。大小姐这话里的意思再清楚不过了,这事情就当没发生过,让自己也不要去向少馆主说。
这主子们之间的那些事情,他可不太懂,也不想过多的去瞎琢磨,只想干好自己的这份差事。
张子君得知此事后,确实是不愿意去找自家大哥询问的。反正自己马上就要回张家庄去了,今后也很少住在武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至于自己那位大哥,虽说从小都在一块儿长大的,可张子君从小和他就不算很亲近。
或许,是因为两人不是亲兄妹的原因吧。
陆诚本来的打算,是找一家还不错的饭馆请客的,毕竟从赵玉龙那儿敲来的银子,也花得差不多了。真要去甚么大酒楼一顿折腾,少说也得花上二三两的银子。
沈毅听了他的打算,却是不太赞成的,随手就硬塞给了他十两银子,说是润笔费。
陆诚见他这大手大脚的模样,当真是羡慕嫉妒恨,心里暗自想着,甚么时候自己也能出手这么阔绰呢?
几人来了昨天曾来过的那家酒楼,同样要了个雅间,点了酒菜后,便继续聊了起来。
不一会,伙计便送上了笔墨纸砚。沈毅像是怕陆诚会赖账似的,迫不及待地将手中的扇子递了过去,然后自己在一边给他研起了墨。
陆诚摇头失笑,拿着扇子看了看,问道:“你这扇子两面皆留了白,我就将诗题在背面吧。不过咱可先说好了,我这字可不太拿得出手,到时若是惹人笑话,可别赖我。”
“我说显淳兄,你这也太吝惜笔墨了吧?这题字就要全题咯,哪有留下半边儿的道理?”
沈毅不满地看了他一眼,接着说道:“这题字不就看个身份么?只要是你陆案首题的字儿,哪个敢说一句不好的?再说了,能考上秀才的人,这字又能差到哪儿去?到时若是你再中个解元回来,那我这扇子可就值钱了!”
“沈兄这么说可就太抬举我了,整个河1南每三年就一个解元,你当是想拿就能拿的?”
陆诚说的倒是实话,别说乡试头名了,哪怕只是吊个车尾,只要能够考上举人,就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了。见沈毅如此坚持,他便也不再推辞:“那么,正面题甚么字好?”
其实沈毅说的也对,这年头若是没个身份,书法再好也未必就有人看得上。别看许多所谓的文人雅士们都酷爱收藏,其实他自己都不一定懂得欣赏,完全就是附庸风雅罢了。
如此一来,他们自然是更为偏爱那些“大儒”和“名士”们的墨宝了,即使字不怎么样,也是无所谓的。
不过话说回来,书法和学问还是有些关系的,有才学的人,一手字通常也不会写得太差。
“你随意。”
沈毅笑着答了一句,已经研好了墨。
陆诚蹙眉思索片刻,便在正面写下了“见贤思齐”四个大字。随后,又将自己在府学时曾写过的那首诗题在背面。
张子君就在一旁看着,没有出声说话。
张家有车马、船行等产业,消息可是十分灵通的,昨天发生的事情她也已经知道了。不过她只是认得一些字罢了,对于诗词这方面可不太懂,也没有太大的兴趣。倒是陆诚提袖落笔时的文雅模样,更为吸引她一些。
“笃笃笃——”
陆诚刚刚忙完,门口又响起了敲门声,几人还当是酒菜上来了,不成想推门进来的是这家酒楼的掌柜。
他一进门就陪着笑脸说道:“几位客官,实在是对不住了,楼下来了位贵客,可我们这儿的雅间已经满了……唔……这个……你们能否行个方便,到外边去用餐,这顿饭我给你们免单,就当是给你们陪个不是了,如何?”
“掌柜的,你这是甚么意思?我们就不是贵客了?”
沈毅登时就火了,这实在是有些欺人太甚。他在江南待了那么多年,各大酒楼都光顾过,还不曾给人让过地儿呢,甚么玩意儿?
“我说掌柜的,你这是看不起我们咯?”
紧跟着,张子君也出声问了一句,不过眉眼间已经隐现一丝怒意。
陆诚毫不怀疑,这掌柜的要是答错了一句,张大姑娘估计就要动手打人了。不过这酒楼也确实不厚道,来了更为贵重的客人,我们就要给让地方?
能到这酒楼里来吃饭的人,都是有些身份的,何况是像陆诚他们这样要雅间的,那更是非富即贵。
三人里,除了自己的家世不太好以外,那两位主儿可都是不太好惹的。看来楼下那位“贵客”确实是有些身份的,不然这酒楼的掌柜也不可能会上来,让自己几人挪地方了。
陆诚不得不感慨,这封建社会还真是等级分明啊!
作为一个现代人,陆诚很看不惯这一套等级分明的制度,却也知道,这个年代就是如此,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可知道归知道,不代表他会低声下气地给人让出雅间,这简直就是一种侮辱!
有傲气的人,可不单单是沈毅和张子君,像陆诚这样的人,难免都会有些书生意气,更是不会吃这一套的。
大明朝和士大夫共天下,我这才刚刚挤入“士大夫”的阶层,就被你看轻了,那我这考的是甚么科举?
掌柜的嘴上不断地道歉,心里却也有些怒气了。这几人还真是不识好歹,知道楼下那是甚么人么?
见几人坚决不肯让出雅间,掌柜的也火了,直接出去唤来了几名伙计,打算把陆诚等人给强行“请”出去。
“砰——”
沈毅一掀桌子,大吼一声:“真是欺人太甚,张兄,上!”
陆诚差点晕倒,瞧那架势,还以为他会自己冲上去呢。敢情他也不傻,对自己的身手有充分的认识。
这可就真的是撕破脸了,掌柜的一张老脸阴沉了下来,对几名下属喝斥道:“还愣着干甚么?将他们给我丢出去!”
那几人得了命令,立即就扑了上来。
张子君连忙跨前一步,拦住了他们。几人互相之间对视了一眼,便同时扑向了张子君,中间的那两人一人出拳,一人出脚,左右两边的人则是齐齐探手向前,打算扣住她的胳膊。
张子君可不是吃素的,哪能这么轻易就让他们得逞?
只见她轻轻一跃,两脚便向前蹬去,踹翻了中间的那两人,随即身子一矮,便躲过了探来的那两只手,紧接着两手同时一抓,便扣住了两人的手腕,抬起右脚左右各踹了一脚。
“砰——”
“砰——”
两声沉闷的声响过后,这四人皆是倒在地上哀嚎不已,连爬都爬不起来了。
陆诚觉得自己有些窝囊,每回都要靠张大姑娘和人动手,自己这个大男人却只能躲在她的身后看着。
沈毅可没有这样的想法,看到自己这边打赢了,一张俊脸都笑开了花。
本来嘛,像他这样的大少爷,就算和人发生了冲突,也是不需要自己亲自动手的,自有那仆人效劳。
“这……”
掌柜的看着眼前的这一幕也有些发愣,随即回过神来,掉头就跑出了雅间。
现在这雅间都被砸烂了,就算陆诚他们现在就走,也没法再招待贵客了。自己还不跑,等着挨揍吗?
经过这么一闹,陆诚几人也没了吃饭的心思,便打算离开了,不过如今已经晚了。他们刚来到楼梯口时,就让人给拦了下来。
“给我拦下他们!”
掌柜的领着十多名打手来到楼梯口,正好碰到正准备下楼的陆诚等人。
在府城里,能开得起这么大一家酒楼的,也都是有些背景的。有人在这里边闹事,岂能放之安然离去?
张子君这回是真的火了,本想在临走之前和陆诚吃顿饭,没想到会生出这样的麻烦来,这种事情搁在谁的身上都不好受。
她也不再和对方客气了,身子一跃就直接扑了上去,把身后看着的陆诚给吓出了一身冷汗。这可是楼梯啊,就这么跳下去,当真不会摔着?
陆诚的担心显然有些多余,只见张子君在空中便踢出两脚,踹在了冲在前头的两位壮汉的胸口上,那两人在受力之下往后一倒,顿时就压倒了身后的几人,随即滚下了楼梯,就跟“多诺米骨牌”似的。
反观张子君,两手往边上的扶手上一搭,身体也跟着落地,稳稳地站在了一截木制的楼梯上。边上的两名壮汉这时才回过神来,同时出拳打向了她的面门。
张子君反应及时,身子往后一仰便躲了过去,随即飞起一脚就踹向了一人的胯下。
“砰——”
沉闷的声音响起,那人捂着下身哀嚎了起来,身子径直倒了下去,可惜他忘记了,自己正站在楼梯上,这一躺倒就直接“轱辘轱辘”地滚了下去。
陆诚不由得呆住了,这么一记“撩阴腿”下去,那人肯定伤得不轻,自己看着都觉得很疼。
张子君这边可没功夫理会,因为又有两名壮汉向她扑了过去。她又是抬起一脚,踹翻了身侧的另一名打手,随即双拳齐出,砸在了扑上来那两人的面门上。
陆诚在一旁看得惊叹不已,这张大姑娘的身手还真不赖吗,面对十多名壮汉的围攻,居然也能如此轻松应对,真不像个姑娘!
不过这身段,这姿势,这动作,这柔韧度……
不知不觉间,陆诚的思绪有些飘忽了起来,脑海里很不自觉地,就浮现出了一些正常男人都会有的想法。
“啪啪啪——”
这边,张子君在几个腾挪起伏间,便已收拾完了十多名酒楼里的打手,站在那儿轻轻拍着手上的灰尘。那随意的模样,就好像方才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而已。
“哈哈……”
沈毅得意地笑了起来,对陆诚说道:“张兄的身手果然了得,今日要是没有他在,咱们可就要倒霉了。”
陆诚瞥了他一眼,心道:“还不是你最先挑起来的事情?要是你不把桌子给掀了,人家掌柜的也不至于发那么大的火呀!”
“嘿嘿……”
沈毅似乎读懂了他的眼神,又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转而又正色道:“都是他们欺人太甚,这开门做生意的,居然对待上门的客人如此无礼,实在是可恶至极!”
陆诚这回倒是点了点头,对他的话语表示了赞同。
“你们……你们……”
那掌柜的气得直哆嗦,手指着陆诚他们都说不出话来了,半天才憋出了一句话:“我要告官,我要告到衙门里去!”
正在这时,一道脆生生的声音在边上响起:“掌柜的,就是他们不肯让出雅间么?”
陆诚循声向楼下望去,便看到了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女,身后还侍立着两名男子。
这少女一头秀发黑亮黑亮的,梳理得一丝不乱,头上挽了个可爱的双丫髻,元宝般小巧精致的耳朵,肌肤白皙润泽,一双大大的眸子清澈无比,宛如一汪清水般纯净。她身后的那两名护卫,则是一张扑克脸,不苟言笑。
掌柜的见她出声询问,脸色立即缓和了下来,赔笑道:“还请小娘子恕罪,这些人太不识抬举,我这就上去给您把雅间收拾收拾。”
少女听了他这话,便抬头往楼上的陆诚几人看去,问道:“你们为何不肯让出雅间?”
陆诚听了这话,气就不打一处来。这事明明是你们自己不占理,现在倒好,反过来质问起我们来了?
可他看着这少女的神情认真,又不像是要无理取闹,似乎在对方的眼中,自己给她让出房间吃饭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从她身上的服饰,身后的那两名护卫,以及这酒楼掌柜的态度来看,应该是个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或许是家里有些权势和地位,平日里被阿谀奉承惯了,觉得凡事别人都得让着她吧?
事情发展到了这个地步,陆诚觉得,还是赔些钱平息事端为好。真要闹到官府去,让人给告到衙门就不太好了。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沈毅这边却是先出声了:“哟,这位小娘子看起来倒是可人,想让我们走也成,叫声‘好哥哥’来听听吧。”
陆诚默默地低下了头,摊上这么个浑人,事情想不闹大都难了。也不看看对方是甚么来头,是能随口调戏的吗?
果然,少女闻言脸色一变,她身后的那两张扑克脸已经出声喝斥道:“瞎了你的狗眼了,敢说出这等浑话?!!”
“噔噔噔——”
话落,两人已经跳上了楼梯,几步就跑了上来,身法十分敏捷,一看就是练家子。
张子君见状,忙横身一挡,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两方正要交手之时,楼下那少女突然娇声斥道:“你们两个给我下来!”
那两人略微犹豫了下,终究还是依言退了下去。
少女接着对其中一人吩咐道:“去,把衙门的人找来,这几人在酒楼闹事不说,还敢出言轻薄,如果不加以惩戒,本郡主颜面何存?”
“哗——”
现场一片哗然,所有人都傻眼儿了,紧接着纷纷跪倒行礼。
陆诚等人自然也不例外,不过在跪倒的同时,他狠狠瞪了一眼沈毅,小声骂道:“你说你调戏谁不好,偏偏出言调戏了个郡主,这回好玩了吧?”
沈毅回了个苦笑的表情,心中也是叫苦不迭,我也不知道这个小姑娘会是郡主呀!
这少女正是祥符郡主朱玉柔,如今的周王朱睦的妹妹。
她今日便衣出行,在集市上逛了一上午,自然是有些饿了。可又不想太早回去,就准备找家酒楼吃顿饭,然后再玩上一下午,哪成想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朱玉柔看得出来,自己的护卫可能打不过张子君,心中便打定了主意,让官府出面抓人,怎么着也得一人先打上几十板子再说。
祥符县,是开封府的府城,除了驻有府衙和布政使司衙门外,还同时设有县衙,平日里的事务,基本上都是归县衙门管的。
只要不是捅了天大的篓子,基本上轮不到府衙的大佬们出面。
祥符县的知县姓魏,三甲进士出身,年纪不过三旬,能在省城这样的地方任知县,也不算差了。
不过,魏知县对自己如今的官位可不太满意,总想着找机会大干一场,好把头上的乌纱帽给换换。
魏知县事必躬亲,平时一有个甚么事儿,总能看到他身先士卒,跑在第一线的身影。也因此,在老百姓们的眼中,这位父母官的官声确实不错。
今日,魏知县正在后堂里百无聊赖,想着找点甚么事来干时,事情还真有了。
祥符郡主派来的那名护卫,在见到魏知县后,便把事情给简单地说了一遍。
魏知县一听,嘿,这还真是想睡觉就有人送来了枕头,这是在给自己表现的机会呀。当下毫不犹豫,一声令下便调出了六名捕快,前去捉拿“案犯”。
捕快原先分为捕役和快手,这时期合称为捕快,是衙门里有编制的“经制正役”。
祥符县衙里,总共也就二十名捕快,而在衙门里待命的,也就只有三分之一。魏知县这一出动,便差不多带走了衙门里所有的人手,可见其对此事是十分重视的。
一个县衙门,就只有二十名捕快?这能管得过来吗?
其实不然,捕快只是在编制里的正役罢了。通常,一名捕快要外出公干时,会带上两名“副役”,而每个“副役”则又会带上他的“帮手”和“伙计”,以此类推,实际上调动一名捕快,就相当于要带出去的人将近有十个,六名捕快就是六十人,这可不算少了。
魏知县要是真只带去六个人的话,怕是还不够张子君一个人打的。当然,也没几个人敢和官兵动手,武力拒捕。
魏知县行事雷厉风行,属下的这些差役们也不含糊,不足一刻钟的功夫,便点齐了人手,六十人浩浩荡荡地奔向了“案发地点”——醉仙楼。
在承平年代,县衙里突然出动这么多人,也是很少见的,百姓们见到这样的现象,都在身后议论纷纷,猜测着究竟是发生了甚么大事,值得县尊大人如此大动干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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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玉虎今天组织了个文会,到场的除了本届的生员以外,还有些府城里有名的童生。
所谓文会,无非就是文士们集中到一块儿,或是饮酒赋诗,或是喝茶切磋学问的聚会罢了。作为赵家的二少爷,想要组织一场文会并不难,其实只要有钱,愿意来蹭吃蹭喝的人肯定不会太少。
赵玉虎组织这一场文会,其实是有目的的。他想把本届的生员们聚到一块儿,然后把陆诚的老底给当众揭穿,好证明此人并非有真才实学,而是通过些甚么别的手段夺得本次院试的案首。
其实他心里也清楚,自己手头没有确凿的证据,光靠一些诽谤之言,未必就能让人相信自己的话。
不过这只是其中的一个想法,就算真的不成,还可以把陆诚的“家丑”给揭露出来嘛。这种事情,就连文人们也是很喜欢听的。
请文人们聚会,赵玉虎可不舍得花冤枉钱,便只是找了家不大的茶楼,包下了二楼的几张桌子,当作此次文会的场地。
考完了院试,在府城里逗留的生员可不多,只有二十位府城本地,以及附近县里的生员。其余的,则全是些考过府试的童生了。
今天讨论的主题,竟然是陆诚的那首诗。
赵玉虎以自己陆诚同乡的身份,当众揭开了陆诚屡试不中的伤疤,并郑重地表明,陆诚的才学其实不怎么样,于诗词一道更是一窍不通,这首诗绝对是剽窃来的。
其实这么说有些可笑,是不是剽窃,府学的孙教授会看不出来,还让陆诚给蒙混过关了?
赵玉虎才不管这些,当日之所以没这么去说,是因为有孙教授在场,不好去胡言乱语。可今天就不一样了,反正都是生员,在座的许多人学问还不如自己呢,又有哪个会为了陆诚而出言反驳自己呢?
果然,一切都如他所预想的那般,顺利地进行,在两名村里的“小弟”的煽动下,甚至还有人出声附和他的言论。
他不知道的是,在听了他的这番言论后,在座的几位府学生员只是暗暗冷笑,真是剽窃来的诗那天怎么没见你说?现在才来马后炮,质疑陆案首的才学?
不过心里这么想的,他们倒是没有表现在脸上。毕竟和陆诚的关系也不算亲近,不过是个“同年”罢了,犯不着为他打抱不平。
在座的童生里边,大多都是些年轻的面孔,年龄最大的也不过二十出头,最小的十四五岁都有,左国玑和李濂也在其中。
听了赵玉虎的言论后,俩人心中都有些不满,左国玑差点就要拍桌子骂人了,被一旁的李濂给拉住了。
李濂能猜得出来,这赵玉虎应该是和陆诚关系不太好,今天对方明摆着是在针对陆诚。他想再看看,这位赵二公子接下来还会有甚么“惊人之言”。
赵玉虎一个人在那儿表演着,对着陆诚的那首诗品头论足。他当然不会贬低这首诗,是个文人都看得出来,这诗并不差。他是要从风格,文字等方方面面,表明这首诗绝对不是出自陆诚之手。
他自己一个人在那儿说了半天,直说得口干舌燥才肯罢休,然后又把两位小弟给拉了出来,指认陆诚剽窃他人诗词。可他们三人说来说去,都没能拿出甚么证据来,最终只换来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
赵玉虎喝了几口茶水后,便准备揭发陆诚的丑事了。正在这时,一名生员珊珊来迟,站在楼梯口向众人拱手赔罪道:“对不住了诸位,路上有些事儿给耽搁了。”
虽说是在赔罪,可这人脸上却没显示出甚么诚意,不过是随口敷衍罢了。众人也不见怪,因为这人确实有些自傲的资本,他是本届院试的第二名——太康生员梁文翰。
赵玉虎对他的姗姗迟来有些不满,却也没有当场发作。开始时,他也没想过要邀请这人,是后来听说对方来了府城,才给补上的。
却不想,梁文翰接着说道:“诸位还不知道吧,今日府城里发生了件趣事,这案首陆诚居然在醉仙楼里和人起了冲突,连县尊大人都给惊动了,唉……当真是有辱斯文!”
梁文翰年纪不大,年方十六,今年连中了县试案首和府试案首,本以为院试案首也是自己的囊中之物的,没想到半路杀出了个陆诚,让他的“小三元”落了个空,当真是有些气人。
他心中是很不服气的,不想在街上却打听到了这等热闹事,自然是急着要当众给说出来了。
果然,赵玉虎连忙问道:“梁兄可知那醉仙楼里发生了甚么事?”
梁文翰笑笑,说道:“据说这陆案首也不知怎么回事,居然出言调戏小姑娘,这倒也罢了,也不知他是中了甚么大运,调戏的那人居然是祥符郡主,县尊大人正带了人前去捉拿呢。”
众人一阵哗然,这陆诚也太倒霉了吧?居然得罪了府城的郡主?
文会到这里,已经进行不下去了。
所有人都纷纷告辞,赶去醉仙楼看热闹去了。
“郡主,您大人有大量,就饶过草民这一回吧?”
醉仙楼里,沈毅正在给小郡主赔礼道歉,不过说出来的那些话,可就让人不敢恭维了。事实也正是如此,他好说歹说地费了半天唇舌,都没能得到郡主的一句回应,对方的脸色也全然没有变化。
现在知道了人家的身份才赔礼道歉,早干嘛去了?
唉,这富家的公子哥,还真是不会说话呀!
难道他就不知道,女孩子都爱听些甚么话么?
陆诚决定大发慈悲,拉自己这位“兄弟”一把。不拉也不行呀,自己现在可是他的“从犯”呢。
他拱了拱手,说道:“郡主,方才的事儿是我们不对,还望您能见谅!”
朱玉柔一听,似乎还是那套说辞,更是理都没理他。
不想陆诚突然话头一转,说道:“其实此事也不能全赖我们,我这位朋友年轻气盛,还有个不太好的毛病,唉……我曾劝过他好几回了,都没能改过来。”
沈毅听了这话,就很想把他扑倒在地上,嗯……狠狠地揍上一顿。
这说的是甚么混账话?我有毛病,我有啥毛病呀我?我看你才有毛病呢!
不过碍于眼前的麻烦,他还是暂时压制住了这股冲动。
朱玉柔眼睛眨了眨,转过头来好奇地看向了陆诚。
看来不管在甚么时候,年龄多大,出身如何,女人的好奇心都是很强的。
陆诚强忍住想笑的冲动,脸色夸张地说道:“郡主您可不知道,这人真是无意要冒犯您的,只因他这个毛病实在是改不了,再有一个,就是您……您……您……”
他支支吾吾了半天,就是没说出个所以然来,朱玉柔反倒是急了起来,脱口道:“我怎么了?”
“唔……”
陆诚沉吟了一下,才一脸正色地解释道:“郡主您长得实在是太好看了些,我这朋友一见到漂亮姑娘,就走不动道儿。别说是您这样的年纪了,就是见到城里的那王寡妇,他也让人唤他‘好哥哥’过,还让人给揍了一顿。”
“哈哈哈……”
这一回,就连边上围观的那些客人们,都忍不住笑出了声来。不过一想到郡主就在面前,众人忙又止住了笑声,用袖子捂着嘴“咕咕”地笑着,愣是没敢发出太大的声音来。
这年头,连偷笑都可能会犯法。
沈毅脸都憋红了,长这么大,就没这么丢人过,哪有人这样说自己的?
陆诚见状,忙偷偷给他打了个眼色,示意他冷静点。
朱玉柔很想笑,却又不敢毫无顾忌地笑出声来,一张俏脸也是憋得通红通红的,看上去煞是可爱。
从小就受到的礼仪教育,不容许她在人前失态,因为这会有损皇家的颜面。
陆诚很担心把这小姑娘给憋出内伤来,不过看到这位郡主的表情,他也知道,事情应该不会太过严重了。就算这小郡主还想要追究,应该也只会是小小的惩戒吧?
朱玉柔忍了一会,才算是缓过了劲儿来,脸上也微微地露出一丝笑容。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人家这么卖力地夸自己漂亮,自己也不能总板着张脸不是?
正在这时,门外一阵喧哗,县尊大人已经带人风风火火地赶到了。
醉仙楼本就离县衙门不远,拐过一条街就到了,加上魏知县有心要在郡主面前表现,在他的不断催促下,捕快们几乎是跑过来的。
魏知县也跑出了一身汗,好在年轻力壮,这点儿苦还是吃得了的,最重要的是值得。
他人还没进门,便是一声喝斥传来:“是哪个大胆的刁民,居然敢冒犯郡主?!!”
紧接着,这位县尊大人便冲了进来,目光扫了一眼在场的人,见到人群中的小郡主后,脸上突然就换上了一副谄媚的笑容,上前行礼道:“下官祥符知县魏光正,参见郡主!”
“起来吧。”
他能够这么及时赶来,朱玉柔是十分满意的,便吩咐道:“把他们几人都带到县衙去好好审审。”
魏知县转过身来,指着站在身前的陆诚威严地喝道:“来啊,将此胆大包天之徒给我拿下!”
“是!”
捕快们一拥而入,立即就一左一右扣住了陆诚的肩膀。沈毅和张子君俩人,也同样让这群如狼似虎的捕快们给制住了。
陆诚心里有些纳闷,这县尊大人也太不讲道理了,你要拍马屁也不能这么拍啊,连主次都没搞清楚。
我明明是“从犯”好不好,怎么到了你这儿,我就成了罪魁祸首了?
“行了,本郡主就不打扰魏大人办案了。”
朱玉柔挥了挥手,率先迈步上了二楼,身后的两张扑克脸连忙跟上。在和陆诚檫肩而过的时候,她似是不经意地扫了一眼,很快便移开了目光。
“带走!”
魏知县喝令一声,便押着三人往县衙赶回。
“去,告诉魏知县,一人打上三十板子就成了,嗯……那个穿白色衣裳的,就不用打了。”
走在楼梯上,朱玉柔低声对身后的一名护卫吩咐了一声,那人便转身离开,追着县衙的官兵去了。
陆诚自恃有功名在身,倒是不太担心自己,可沈毅他们两人就不成了,特别是张大姑娘,当真要让她光着屁股挨板子吗?
周围对着他们指指点点的百姓不少,许多闲着没事干的人,还一直尾随在官兵的身后,打算去县衙里看热闹呢。
陆诚突然看到,前方赶来了好多文人,其中还有几张熟悉的面孔,可不就是自己的同年吗?
他赶紧低下了头,祈祷不要让他们给认出来。
身为院试的案首,居然犯了事让官兵给拿了,这天底下,还有比自己更丢脸的案首吗?
这显然有些掩耳盗铃,那些人又不是路过,而是专程赶来瞧他的热闹的,怎么可能会认不出他来?
赵玉虎一眼就认出了陆诚,忍不住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
他心思一动,便想出了一条对付陆诚的毒计来,转头对自己身旁那两位小弟说道:“走,咱们先去趟推官署,然后再去县衙看热闹。”
祥符县毕竟是府城,也是省城,这县衙看上去也是威严无比,一般的小县城还真比不上。
一大帮子人进了县衙的大门,也叫“头门”。这大门是很有讲究的,无论是多大的州县,大门都只能是三开间,每间各安两扇黑漆门扇,三开间便是六扇门,因此百姓们通常称衙门为“六扇门”。
俗谚有云:“衙门六扇开,有理无钱莫进来。”
进了大门,之后便到了仪门,这仪门通常都是紧闭着的,只有在上官到访,或是县尊大人的长辈来临时,才会打开仪门,在此迎送。
仪门也是三开间,两侧设有角门进出,按照东进西出的规矩,众人穿过了右边的角门,然后便看到了前方大开的正堂。
让众人有些失望的是,县尊老爷并不打算在大堂公开审理此案,而是将陆诚三人直接押解到了二堂。
不在大堂上问案,一路尾随而来的人也就看不到热闹了。毕竟那县衙的二堂,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够随便就进去的。
大堂便是县衙的正堂,也称之为“公堂”。其实在正常的情况下,只要不是甚么大案子,一般都不会放在大堂之上审理。
县太爷处理日常事务时,也多是在二堂进行。
魏知县此时还不知道,郡主对于这案子是个甚么意思,自然不会直接就把人给押解到大堂上去。
这么多人看着呢,要是郡主授意自己往重了判,再对犯人用些甚么酷刑的话,也不好让那么多人看到呀。
二堂外的屏门上方挂有一块匾额,上书“天理国法人情”六个大字。
陆诚几人被捕快们先行带到了二堂,静候着县尊老爷过来审问。
魏知县一身青色的官袍,胸前的补子上绣着鸂鶒,一脸严肃地端坐在上方。他目光一扫,见到下方的三人中,其余两人皆已跪倒在地,只有陆诚一人挺然而立,沉声喝道:“大胆刁民,你见了本县为何不跪?”
陆诚长长一揖,不卑不亢地答道:“回禀大人,学生陆诚,乃是府学生员,有功名在身,不应向县尊大人行跪礼。”
魏忠贤闻听此言,脸色立马缓和了下来,点头道:“嗯……既是生员,可以不跪,一旁站下。”
陆诚这个名字他是听过的,此人前几天才刚刚高中院试案首,又在府儒学署里当场写下了一首诗,如今早已名声在外。
这样的一个人,自己也是没必要去得罪的,搞不好哪天他一飞冲天,中了两榜进士,不就成了自己的同僚了吗?
正所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在官场上的人,谁都不知道自己甚么时候就可能会走上背运,若是得罪了太多人的话,自己犯了事儿的时候,人不给你落井下石才怪。
“谢大人!”
陆诚再次拱手,昂然走到了一边,气定神闲地站定。
沈毅见了这一幕,心里特别的不是滋味:“娘的,老爹打小就逼着我读书,我居然天天就顾着玩儿了,现在想想,我他娘的就是个蠢蛋!”
魏知县瞅了瞅跪在地上的俩人,决定先从张子君问起,先了解清楚事情的详细经过,之后再做决定。
其实大概的过程,他早就从那护卫的口中知道了,现在只不过是想拖延些时间,看看郡主那边会不会遣人过来,传达她的意思。
若是没有人过来传达的话,便将这二人各打三十板子,此事就算完了。至于陆诚嘛,人家是秀才,有功名在身,如果没有郡主的特别吩咐,自己也不好对他动刑啊。
就在这时,那张扑克脸终于到了。他目光扫了一眼沈毅三人,在陆诚的身上略微停顿了一下,然后俯身凑到魏知县的耳边低语了一番,之后便离开了。
这一回,魏知县看向陆诚的眼神就更不一样了,笑容中都隐隐带着一股子讨好的味道:“陆生员,此案的其中内情,本县已经了解清楚了,你与案情无关,现在就可以离开了。”
陆诚有些发愣,自己这就没事了?
这县太爷果然明察秋毫啊!
“谢大人!”
他拱了拱手,说道:“这俩人是学生的朋友,学生想等他们一起离开。”
魏知县只好点点头,喝令道:“来啊,此二人冒犯郡主,笞三十!”
“大人且慢!”
陆诚赶紧出声阻止,一时又想不出办法来为他们俩人解围,只好说道:“大人怎可只听那人的一面之词,就定我朋友的罪呢?”
“好你个陆诚,你这是在说本县处事不公了?”魏知县厉声喝问道。
“呵呵……是甚么人敢如此大胆,干扰魏大人问案呐?”
此时,一道悠然的声音从堂外传来,陆诚回头望去,却见一位同样身穿青袍的官员缓缓踱步入内,从补子上看,应该也是个七品的官儿。在他的身后,还有赵玉虎三人,以及府学的孙教授和醉仙楼的掌柜随行。
看到这一幕,陆诚的眉头不由得微微一跳:“看这架势,似乎是冲自己来的呀。这个赵老二,今天又想玩甚么花样?”
魏知县见到来人,立即起身迎了上去,拱手笑道:“下官见过推府大人,不知大人今日到下官这儿来,所为何事?”
听到魏知县的称呼,陆诚立即就明白了,来人是府衙里的推官,和知县一个品级。
不过在职权上,魏知县是远远比不上这位推官的。虽说同样是在府城为官,可你是县级,人家是府级,根本就不是一个级别的。
推官,为一府的佐贰官,属于府衙里的四把手,俗称“四府”,专理刑名、赞计典。也就是说,各州县审理过的案件,府推官都是有权过问的。对于魏知县来说,这推官就是正儿八经的上司,是不能轻易去得罪的。
果然不出陆诚所料,这位推官确实是冲着自己来的,只听对方说道:“呵呵……本官听说魏大人抓了一位闹事的生员,不知可有此事?”
魏知县闻言一愣,答道:“确有此事,这人名叫陆诚,是府学的生员,下官方才还在审问来着。”
这位推官点了点头,说道:“这就好办了,有人来向本官举告,说此人系贿买考官,科场舞弊才得来的功名。而后又自恃有功名在身,在醉仙楼吃霸王餐,掌柜的上前与他理论,他竟一怒之下,公然出手伤人,还打砸了醉仙楼。如此行径,岂不是在给朝廷和天下的士子脸上抹黑?”
这话说完后,在场的众人都愣住了,就连魏知县也不例外。他怎么可能会听不出来,这推官大人言之凿凿,句句诛心,分明就是和这陆诚有仇呀!
:嗯,解释一下,作者君卡文了,绝对没去逛窑子呀!
听完了推官大人的话后,魏知县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转变。只见他眼睛一瞪,怒道:“竟有此事?下官还道这陆诚是府学的生员,院试的案首,与此事无关呢,想不到这其中居然另有内情,如今看来,这……”
“魏大人,这是甚么人惹到你啦,竟让你如此气愤?”
魏知县的话还没说完,门外又响起了一道声音,众人再次回头望去,便见到一位同样身穿青袍的官老爷走了进来,不过他胸前的补子上绣的是鹭鸶鸟,与在场的两位大人有些不同。
两位大人见了他,立即上前行礼道:“下官见过通判大人。”
陆诚算是听明白了,敢情刚才来的是“四府老爷”,这回来的却是“三府老爷”了。
只听这位通判大人说道:“敢情冯大人也在呀,唔……本官也没甚么事,就是听说张老馆主家的公子在魏大人这儿,才想着过来看看,嗯……你们忙你们的吧。”
魏知县很想骂人,你这不明摆着要过来袒护那张家的公子么?还告诉我没甚么事儿?有你这位三老爷在这儿,我也不敢随便判啊!
不过好在这冯推官是要整陆诚,而这位杨通判则是要保那甚么张公子,似乎也没啥冲突,这倒是好办,将这陆诚给拎出来审问就得了。
有两位上司在一边旁听,魏知县坐在这二堂之上简直就是如坐针毡,感觉浑身都不太自在。没办法,官大一级压死人,这要出了甚么纰漏,惹恼了哪位大人自己都不好交代呀。
魏知县刚刚坐定,却又有一名差役进来禀报道:“县尊大人,钱老爷过来求见。”
钱老爷?
一直跪在地上的沈毅闻言精神一振,这钱老爷可不就是自己那位老岳父么?他都快开心地哭出来了,这保自己的人,总算是到了!
若是再晚上些时候,自己的屁股可就要开花了。
魏知县心中一阵纳闷儿,这位钱老爷只不过是府城里的一位富商,倒是没甚么大的靠山,可关键是,对方的靠山是自己啊!
这姓钱的,不会和那陆诚扯上些甚么关系吧?真要是这样的话,我可就帮不上你甚么忙了,这陆诚可是冯推官要整的人,我能去得罪吗?
魏知县此刻心里已经开始后悔了,自己这摊上的究竟是甚么破事啊?刚刚抓来了三个人,就惊动了两位大人,对了,这郡主还特意遣人过来,让我饶了那陆诚来着,看这事儿给整的……
我怎么就那么倒霉呢?
这钱老爷一进了二堂,见到里边坐着的三位大人后,一时也有些发愣。
今天是甚么日子?怎么这县衙里多出了两位府衙的高官?那我这未来女婿是保呢,还是不保呢?
不过来都来了,现在可不容他考虑,赶紧下跪行礼道:“草民钱永,见过县尊老爷,推府大人,通判大人。”
一口气拜完了三位大人,钱永都觉得累得慌。好在,他在这开封府里也算是小小的一号人物,现在犯事的又不是自己,倒也不用一直跪在地上说话。
三位大人也没为难他,点点头便让他从地上起来了,随即只听魏知县问道:“钱永,你今日来找本县,有何贵干呐?”
“回县尊老爷,草民听说我那贤婿沈毅在您这儿,担心他少不更事的,有甚么地方惹恼了大人您,才特意赶过来看看。若是他有甚么得罪了大人的地方,还望大人多多海涵才是。”
钱永恭恭敬敬地站着回话,连腰板儿都没敢挺直。没办法,自己虽说如今也算是一方富商,但在这些个大老爷们面前,地位却是高不到哪儿去的。
要说在大明朝的商贾地位低贱,倒也不尽然。地位高不高,那也得看和谁相比,如果是和那些一没背景二没钱财三没功名的平头老百姓相比的话,钱永的地位还算是挺高的。
士农工商,自古皆然。
不过在这大明朝虽是重农不假,倒也没太过抑商,且在大明朝的户籍制度里,是没有“商籍”的,商人们其实挂的也多是民户,自然就不存在甚么商户低贱的说法了。
都说官商官商,事实上,许多的富商都是有官面上的背景的,否则的话,纵使有万贯家财,你也守不住。那些个官儿们,不逮着机会就整你才怪。
说来也怪,这些个大老爷们确实是看不起商贾的,不过有商贾给他们送钱的时候,收起来一点儿也不含糊。
魏知县听完了他的话后,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不是来保陆诚的就好。他目光转向了站在一旁的陆诚,突然喝斥道:“好你个陆诚,身为府学的生员,居然干出这等有辱斯文的事情来,本县今日岂能饶你?”
陆诚见他前后转变如此之大,自然明白这里边的原因,心里只能是暗暗叹息,都说“官字两个口,说话有两手”,此话果然不假,反正无论他怎么说,话语前后有多矛盾,都是他占理儿。
和他们讲道理?
不好意思,在这个年代你还真没地儿讲理去。
虽然眼前的情形对自己十分不利,却也没必要太过担心,毕竟自己有生员的功名在身,他们想要对付自己,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陆诚拱了拱手,问道:“县尊大人,您这话学生没听明白,学生究竟犯了何事,有辱斯文了?”
“不明白?哼哼!”
魏知县冷笑了起来:“你今日大闹醉仙楼,可是事实?”
陆诚想了想,这事还真没法抵赖,只好点头应道:“确有此事,不过……”
“有就好!”
魏知县根本就没给他解释的机会,继续逼问道:“醉仙楼的掌柜告你吃霸王餐,你可承认?”
陆诚瞥了一旁的掌柜一眼,昂然道:“子虚乌有之事,还能颠倒黑白?”
“好你个陆诚,事到如今还敢嘴硬!”
魏知县双目一瞪,对左右喝令道:“来啊,掌嘴!”
“呵呵……”
陆诚冷笑了起来:“县尊大人好大的官威呐,学生有功名在身,大人若是没有确凿的证据,怕是不能擅动刑罚吧?”
陆诚现在根本就不惧他的官威。既然双方都已经撕破了脸,这魏知县也是铁了心要整自己的,就没必要再给他留有颜面了,该说甚么就说甚么。
魏知县也不傻,才不会轻易就给人当枪使呢。现在一碰到难题,立即便看向了端坐在一旁的冯推官,拱手道:“推府大人,您看这该如何处置?”
“咳咳咳……”
冯推官清了清嗓子,说道:“这陆诚虽有功名在身,却品行不端,倘若向本官举告之人所言属实的话,革去他的功名也不为过,唔……不过此事事关重大,本官觉得,魏大人还是将此案转到大堂审理吧。”
转到大堂去审理?
陆诚听到这话,很快便明白了过来。这推官如此提议,根本就不是为了甚么公平审理,而是要在所有人面前定下自己的罪行,革除自己的功名,让自己身败名裂啊!
最终,这案子判的合不合理,是不是事实可就没几个人知道了。
老百姓们哪里能了解到事情的真相?
在这些个大人们的引导下,他们只能听自己应该听到的,看自己应该看到的,这些才是他们需要知道的“真相”!
县衙的正堂,和别的衙门倒是没有太大的区别,无非就是堂上的正中位置一幅《日出东方图》,淡蓝色的背景,图的下方是蓝色的海洋和浪花,海洋的上方正中有一轮红日,边上点缀着几朵祥云。
在这幅图之上,高高挂着一块牌匾,上书“明镜高悬”。在大堂的两侧,还竖着几块“肃静”、“回避”的牌子。堂下的两侧,则站有两排双手拄着风火棍的皂隶。
高坐于堂上正中位置的主审官依然是魏知县,推官和通判则分坐两侧听审。
这架势,颇有些三堂会审的感觉。
“啪——”
魏知县一拍惊堂木,声音威严地喝道:“升堂!”
“威武——”
两旁的皂隶拉长了音大喊,手上的风火棍在不断地敲击着地面,堂威自显。不要听错了,他们喊的可不是“贪污”,绝对不是。
“带人犯!”
在魏知县的一声喝令下,陆诚三人便被差役们押了上来,随即差役们便拉来了大堂外的木栅栏,挡在了门口。
大堂外边,已经有许多闻讯赶来的百姓们,隔着木栅栏对着陆诚几人指指点点,在私下里小声地议论着。
“这是怎么回事呀,不是说县尊老爷没打算过堂吗?”
“不知道啊,许是案情有变吧,你没瞧见边上还坐着两位大老爷吗?”
“啧啧啧……瞧这架势,怕是这陆案首还犯了别的甚么事儿吧。”
“……”
“啪——”
魏知县一拍惊堂木,堂内堂外的嘈杂声立即戛然而止。随后,他对堂下昂然站立的陆诚问道:“陆生员,本县来问你,醉仙楼掌柜状告你吃霸王餐,而后大闹酒楼一事,你可认罪?”
陆诚拱了拱手,朗声答道:“闹事是有的,不过学生今日到了酒楼后,酒菜还没上来,便与这掌柜的起了冲突,随后又让大人给押到了这衙门里,肚子里现在还空空如也。学生敢问大人,这吃霸王餐的说法从何说起?”
“狡辩!”
那掌柜的立即从地上跳了起来:“大人,他这是狡辩之词!”
“啪——”
魏知县一拍惊堂木,喝道:“肃静!”
掌柜的只好重新跪下,免得触怒了这位县尊老爷,平白无故地吃上一顿板子,那可就冤大发了。
其实,陆诚等人打烂了醉仙楼的许多家具,这掌柜的原先只是打算告到衙门,索赔点银子罢了。不成想,他刚安排好了郡主用餐,赶来县衙时,竟让推官老爷拦在了门口。
他一个酒楼的掌柜,小民一个,又怎么敢忤逆冯推官的意思?
在对方的授意下,他才给控诉陆诚的罪名上加了一条——吃霸王餐。
此刻,魏知县已经有些后悔让陆诚说那么多话了。本来就是冯推官要对付陆诚,才千方百计地要将各种罪名都套到对方的头上,自己让他说了那么多辩解的话,不是增加了此案的难度么?
“你先不要忙着狡辩,是非对错,本县心中自有定论。”
魏知县冷笑道:“此外,还有人告你贿买考官,科场舞弊,想必你也是不会认的喽?”
陆诚同样对他报以冷笑:“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魏知县知道,单单靠酒楼一事,是无法削去陆诚的功名的,只有揪住科举舞弊之事,才能达到这个目的。
说起来,他与陆诚并无仇怨,本是没必要如此对待陆诚的。再有一个,郡主那边都说过要饶了陆诚,自己现在完全是在忤逆郡主的意思。
可俗话说得好,县官不如现管,这样的一件小事,郡主那边最多是吩咐过一声,过后便会忘了。就算事后知道了此事,也不至于会为难自己这一个小小的知县。
毕竟这主使人可是冯推官,和自己能有多大的干系?再说了,就这一个小小的秀才,还能让郡主为他出头不成?
但冯推官可就不一样了,那可是自己的上司,万万得罪不得!
否则一旦惹恼了他,自己在这祥符知县的任上可不好过。
以往办过的那么多案子,难保不会出现甚么纰漏,如果冯推官有心要过问,再让他给捉住了甚么把柄,呈报上去的话,自己这仕途也就算是到头了。
别看自己这省城的县令当得挺威风的,可要论实际上的权力,那是远远不如其他县城的。
在其他县城当县令,那就是个“土皇帝”,这天高皇帝远的,在很多事情上都能够放开手脚。可在这省城里当县令,在一帮高官们的眼皮子底下为官,凡事都得小心对待,一点儿差错都是不能出的,就俩字儿——憋屈。
魏知县不再理会陆诚,转而对着站在堂下的赵玉虎说道:“赵生员,你控诉陆诚买通考官,科场舞弊,所言是否属实?”
赵玉虎立即拱手答道:“回禀大人,学生所言句句属实。这陆诚家境不好,为了要贿买考官,便伙同另一人勒索我家兄长,从我家兄长身上抢走了三十两银子,此事我家兄长可以作证!”
“竟还有此事?”
魏知县“惊怒不已”,点头道:“你继续说下去。”
“是。”
赵玉虎不屑地瞥了一眼边上的陆诚,接着说道:“之后,他便拿着抢来的这笔银子贿赂吴提学,提前知悉了考题,请人写好了两篇程文供他背诵,才在此次院试中一举夺得案首。否则,单凭他的真才实学,所做出来的文章,又如何能被点为案首呢?”
魏知县配合地问道:“怎么?这陆诚的才学如何,你是知根知底的喽?”
“这是自然,学生与他同县同乡,又如何会不知道他的底细?”
赵玉虎忍不住笑了起来,看着陆诚说道:“他早年院试便屡试不中,怎么偏偏这一回就中了榜,还取得了头名,大人难道就不觉得,此事甚为可疑吗?再者,此事不单学生可以为证,学生还有两位同乡,皆可以为此事作证!”
“哗——”
堂内堂外皆是一阵哗然,除了少数的几个知情人以外,许多人心里都已经开始相信,这就是事情的真相始末。
赵玉虎言之凿凿,若是事情有假,又怎么敢在公堂之上指认大宗师受贿?
陆诚此刻是真的懵了,这赵玉虎从头到尾都是在胡扯,居然还敢公然污蔑吴提学受贿,泄露了考题给自己,他就不担心吴提学得知了此事后,会追究到底吗?
当赵玉虎这番话说完后,陆诚才开始意识到,这件事情恐怕不会像表面上那么简单了,这里边肯定有甚么阴谋!
这些人的目标,很可能不仅仅是自己,还包括了吴提学!
自己不过是个新晋的府学生员罢了,若说赵玉虎想要对付自己,这是可以说得过去的,可如今赵玉虎所说的话,根本就超出了对付自己的范畴。
要知道,公堂之上所说的话,和考生闹事时说出来的话,在性质上是不一样的。
再有一个,当时考生闹事,那也只是说怀疑自己的案首有假,虽说也是诽谤了吴提学,说这其中有甚么猫腻,可话语间都是比较含蓄的。
而且,那是考生们在群情激奋之下,才说吴提学主持院试不公,这是人之常情,谁落榜了都可能会嚷嚷几句的。
可今天呢?
没有考生闹事,只有赵玉虎一人,以及他的两名死忠,公然指认吴提学收受了自己的贿赂,泄漏考题。
他们现在诬告吴提学,可就不像闹事时那样法不责众了,一旦扳不倒吴提学,他们将会成为此案的替罪羊!
赵玉虎如此行为,如果说背后没人授意,完全就是他自己的主意,陆诚是不会相信的。没有靠山,借他个胆子都不敢这么做。
那么,他的靠山是谁呢?
毫无疑问,自然便是这冯推官了。
只是,冯推官为何要如此处心积虑,甘愿冒着风险来对付吴提学呢?
这一点,陆诚现在还想不明白,也没有时间再去多想了。
他现在必须要先考虑,如何才能摆脱目前的困境。否则,一旦被定了罪,革除了功名的话,吴提学也会被牵连进来,就再也没人能为自己翻案了。
沈毅和张子君跪在那儿,听完了赵玉虎这番指认的话后,心里也在暗暗着急。但他们都很明白,此刻在公堂之上,是轮不到自己去为陆诚说话的。帮不到陆诚且不说,反而还可能会被治一个咆哮公堂,干扰司法之罪。
如果此刻是在江南,在松江府的话,以沈家的关系,还能请出一些有份量的人来为陆诚说情。可现在是在开封府,沈毅的那个老丈人关系不够硬,根本就说不上话。
至于张子君,对于此事也是无能为力的。父亲虽是和通判大人有交情不假,可也仅限于在一些小事上,能请出对方来帮忙,此次对方来保的是自己,可不会因为爱屋及乌,而去为陆诚撑腰。
堂上,魏知县听完了赵玉虎的话后,转而又询问起了陆诚的那两位同乡。毫无意外,这俩人和赵玉虎的供词是一致的。
“啪”
魏知县一拍惊堂木,怒声斥道:“大胆陆诚!赵生员等人所指认之事,你是认,还是不认?”
“呵呵”
陆诚轻笑出声,讽刺道:“难不成,魏知县就是如此断案的?果然是明察秋毫,大公无私啊!若是大人认为,单凭着他们几人的一面之词,就能定下学生科举舞弊之罪的话,学生无话可说!”
“哼哼,本县就知道你不会认!”
魏知县冷冷地一笑,随即对一名差役吩咐道:“带孙教授上堂!”
等到差役领着府学的孙教授从候审班房里出来时,陆诚隐隐能够察觉得到,对方看向自己的目光中,流露出几分怜悯的味道。
看来,他们今天是有绝对的把握,觉得能够定下自己科场舞弊的罪名了。
府学的教授,只是个从九品的职务,见了知县还是要行礼的。
孙教授行了一个揖礼,魏知县便问道:“孙教授,这陆诚与赵玉虎皆是你府学的生员,今日赵玉虎举告陆诚贿买考官,科场舞弊,你对此事有何看法?”
“回禀大人,陆诚是否贿买主考官吴提学,老夫没有亲眼所见,不敢断言。”
孙教授此话一出,很明显便察觉到,边上冯推官投过来的冷冽目光。但他可不像赵玉虎那么傻,如果现在就把话给说死了,一旦吴提学没倒,自己可就成了替罪羊了。
他面色平静,不慌不忙地接着说道:“不过据老夫所知,在院试第二场开考之前,曾有考生拜访过吴提学,至于是不是这陆诚,老夫就不太清楚了。噢对了,瞧我这记性,人老了果然是不中用了”
在场的几位大人都是明白人,哪里会看不出这孙教授的老奸巨猾?
他三言两语间,便把自己的责任推了个一干二净。倘若事情有变,朝廷追究下来的话,他也能为自己辩解上一番,就说是自己记性不太好,或许是记错了。
虽说这样为自己辩解,并不能完全洗脱他诬告的嫌疑,却也能减轻些罪名,何乐而不为?这便是年纪大的好处了。
陆诚也从孙教授的话语中,嗅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东西。
这对于他来说,就放佛在黑暗中看到了一丝曙光一般,心情振奋。他知道,自己还没有走到绝境,一线希望还是有的。
孙教授唠叨了两句,便继续说道:“老夫曾经看过陆诚的卷子,确实是一篇不错的文章,不过”
“不过甚么?”魏知县追问道。
“不过这文章嘛,不太像是出自一名儒童之手。老夫当时也不太在意,只是在昨日时,老夫突然又想起这事来了,疑心之下,便让人找来了陆诚头一场院试时的卷子,这一对比之下才发现”
孙教授回头瞥了陆诚一眼,笑道:“哼哼,发现这两张试卷出入甚大,根本就不像是出自一人之手!”
“轰”
陆诚胸口如遭重击,脑海中一片空白,暂时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半晌后,他才回过神来,游目四顾,发现周围的所有人,此刻看向自己的眼神都与先前不同了。
是啊,自己又该如何去解释此事呢?
若是三年前的卷子,和现在有所不同的话,并不能证明甚么。可那是头一场的卷子啊,两场院试只相隔了三天的时间。
三天时间里,便写出完全不同风格的文章,这能解释得清楚吗?谁又会相信呢?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这话的原意,说的只是让人不要用老眼光看人罢了。只靠三日的时间,又能增长得了多少知识呢?能让自己从一个普通的童生,一跃成为院试的案首?
这根本就是个笑话!
如果真是如此的话,也就不会有人十年寒窗苦读了。
“诬蔑,你这全是污蔑之词!”
沈毅突然从地上跳了起来,指着孙教授的鼻子骂道:“你身为府学教授,却在这里睁眼说瞎话,当真是丢尽了朝廷的脸面!”
张子君也从地上站了起来,却一言不发,只是目光冷冷地盯着孙教授。大有一言不合,就要大闹公堂的架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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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魏知县一见局面有些失控,立即抓起公案上的惊堂木重重拍了下去,面色威严地喝斥道:“大胆刁民,胆敢咆哮公堂!来啊,先笞二十,以示惩戒!”
“大人恕罪!小婿年少无知,定然不是有意要干扰大人问案的,还望大人海涵!”
见到沈毅惹怒了魏知县,钱老爷赶紧跪倒,给县尊老爷赔罪。没办法,作为沈毅的老丈人,他不可能不为对方出声求情。
“哼,本县念你是初犯,就暂且先饶了你这一回。”
魏知县冷哼了一声,脸色倒是缓和了下来,随即目光转向了陆诚,问道:“陆诚,事到如今你还有何话可说?”
“大人这不是在说笑吗?就因为学生两次院试的考卷有些不同,就能认定学生贿买了考官,提前得知考题,进而考场舞弊?”
陆诚很不客气地答了一句,然后目光转向了沈毅和张子君,示意他们不要冲动。
俩人能出声为自己说话,陆诚心里是十分感激的。但他也知道,这两位朋友现在帮不上自己的忙,又何必牵累了他们呢?
“这陆诚还真是嘴硬呀,都到了现在这个地步了,还不肯认罪。”
“可不是,他要不是靠作弊得来的案首,人孙教授会去冤枉他?”
“唉,我还道这位陆案首是有真才实学呢,想不到是用了这种见不得人的手段。”
“”
听到了堂外百姓们议论的话语,魏知县便知道,舆论已经彻底倒向了孙教授等人这一边,是到了定案的时候了。
只要坐实了陆诚舞弊的罪名,这接下来的事情,就轮不到自己去插手了:“嘿,你冯推官要和吴提学掰腕子,谁输谁赢老子可就管不着了,爱咋斗咋斗去!”
“啪”
魏知县一拍惊堂木,朗声道:“此案的详细经过已经明了,现在本县宣判,府学生员陆诚考场舞弊”
“大人且慢!”
陆诚突然出声打断道:“院试时所有考生皆要经过搜身,方能进入考场,学生敢问大人,学生如何能在考场上作弊?”
魏知县冷笑道:“自然是贿买考官,提前得知试题,请人做出程文,在院试之前便已背熟,搜身还有何用?”
“那么,县尊大人是认定了,学生在本次院试中舞弊对吧?而这舞弊的手段,则是在院试前贿买了吴提学,提前得知了考题,是这意思吗?”
陆诚大概重复了一遍魏知县的话,继而目光便紧紧地盯住了对方。根本就不去理会堂外众人的指指点点,那些议论自己科场舞弊,十分难以入耳的话语,他也全当作没有听见。
他当然也不会傻到去承认自己抄袭,虽然这是事实,可我抄的是我脑袋中的文章,和你们有甚么干系?脑袋里存在的东西,那也算得上是“真才实学”,毕竟你抓不到我抄袭的事实,也找不出任何一篇雷同的文章,如何能定我的罪名?
之所以有此一问,是有原因的。陆诚此刻已经隐隐能够猜到,这魏知县应该也是迫不得已,才让冯推官当了枪使。
因为在自己刚到衙门,表明身份时,他对自己是很客气的。后来那冯推官赶来,又当场说出了那一番话后,他的态度才发生了转变。
说起来,这魏知县应该也算是挺冤的,怪只怪他命不好,偏偏把自己给抓了过来。而在这之后,赵玉虎肯定是打算对付自己,才去找了冯推官,诬告自己科举舞弊。
结果这一来,正好就称了冯推官的心意,因为这冯推官有心要对付吴提学,却又没法与之正面抗衡,而自己这小小的秀才,就是他的突破口。
没办法,谁让自己成为了此次院试的案首,之前又没甚么才名呢。发生过考生闹事的事情后,再有人跳出来说自己考场舞弊,显然是很容易就能让人相信的。
冯推官为了将这科场舞弊的案子给办成铁案,又找来了孙教授,授意对方出面指证自己。
更为巧合的是,这孙教授昨日让自己写的那一首诗,给讽刺了个体无完肤。他在心有不甘之下,就想要抓出自己的小辫子来,才会去翻出自己头一场院试时的考卷。
仔细对比之下,孙教授很快就发现了事情的蹊跷之处,自己那两张答卷的水平,实在是相差太远了。
本来嘛,这根本就不是出自同一人之手,以孙教授的学识,又怎么可能会看不出问题呢?
于是,在冯推官的一手导演下,赵玉虎担任了先锋的角色,自有那两名同乡为他的供词佐证,而这个孙教授,则在最为关键的时候站了出来,补上这最致命的一刀。
毕竟,他是府学的教授,而自己是他名下的生员,这就相当于老师告学生,谁会相信他是在诬告自己呢?
这些都是陆诚自己的推断,但他心中已经认定,这大概便是事情的真相了。自己很不幸地,成为了冯推官对付吴提学的那一枚棋子。
陆诚知道,一旦这案子成了铁案,吴提学肯定也得跟着遭殃。
这也就是说,自己现在和大宗师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大宗师若是在场的话,就绝对不会不保自己。
可现在最让人无奈的事情,就是大宗师去了洛阳。若非如此的话,冯推官又怎么敢公然出面,对付他亲点的案首?
要知道,提学管的是一省的学政,虽然没有太多的实权,可好歹也是一方大员,吴提学现在可是提刑按察使司的佥事,正五品的官职而冯推官权力虽大,却也只是正七品,比吴提学低了四级。
想明白了关键点,陆诚才会有意出言引导,让魏知县亲口说出赵玉虎的供词,说自己贿赂了吴提学,买到了考题。
见到魏知县点头后,陆诚的声音突然变得洪亮了起来,传遍了整个大堂内外:“既然事涉吴提学,为何县尊大人只提审学生,而没有请来吴提学当面问讯?”
魏知县心里暗暗叫苦,这个年轻人可不简单啊,为了要洗脱自己的罪名,居然现在就把吴提学给牵扯进来了,这不是让我为难么?
他当然知道,自己就算只定陆诚的罪,也同样是得罪了吴提学,可性质不一样啊。一旦事情有变,自己也顶多是个帮凶而已,就算事后要追究,也不至于会倒大霉。
这个陆诚,现在显然是要把自己给摆到吴提学的对立面,让自己来承受对方的怒火啊!
吴提学要是倒了也就罢了,要是没倒的话,自己可不得第一个倒霉吗?
不过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魏知县也顾不得那许多了,一拍惊堂木喝道:“大胆陆诚,本县办案,何须由你来教?单凭这个,就能治你一个干扰司法之罪!”
陆诚心中暗暗叹息,这大明朝的衙门,确实不是个讲理的地方啊。官老爷们拿你没办法时,就会拿官威来压你,谁让你只是个小民呢?
秀才功名?
士子阶层?
大明朝的秀才实在是太多了,只要你还没考中举人,在官员们的眼中也就还是屁1民一个,根本就不会有太多的话语权。
魏知县只是出言恫吓,冯推官却是要动真格的了。他已经不想在陆诚的身上,再浪费太多的时间了,便出声说道:“魏大人,此人犯有勒人钱财、贿买考官、科场舞弊、干扰司法等罪,如此斑斑劣迹,岂能轻饶?”
魏知县愣了愣,随即喝令道:“来啊,先笞五十,以儆效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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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慢!”
陆诚可不想莫名挨一顿板子,据理力争道:“刑不上士大夫,学生有功名在身,县尊大人打算违反律例吗?”
“律例?”
魏知县还没来得及开口,边上的冯推官已经出声了:“你品行不端,如何配得上这生员功名,本官自会命人行文送往提学道,革去你的功名!”
陆诚冷笑道:“即便如此,学生如今也尚有功名在身,吴提学也不在开封,推官大人现在还不能对我用刑吧?”
“可笑至极!”
冯推官冷冷地回应道:“你早已触犯律法,律法与条例若有冲突,自当维护前者,否则,朝廷法度将置于何地?”
他这话是绝对正确的,“刑不上士大夫”只是地方官应当遵循的条例罢了,《大明律》压根就没有将这一条编入其中。
但这一条例,也是放诸四海而皆准的,就连当今的天子,都不愿轻易去触动士大夫阶层的这一利益,才会形成“有功名在身之人就算是犯了法,若是没有确凿的证据,地方官不得刑求”这种约定俗成的规定。
证据是否确凿,还不是由这些官老爷们说了算?
再者,现如今毕竟是在人治的年代,被告之人是否有罪,全靠官老爷的自由心证。人证的认可度往往是大于物证的,单凭多人指证,地方官也同样可以进行宣判。
陆诚如今已经被他们定了罪,这条例自然是要给律法让步的。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秀才罢了,就是打了又如何?
“推官大人所言有理,律法者,常经也;条例者,权宜之计也。”
魏知县点头赞同。他自然是明白冯推官的意思的,只要将此案给办成铁案,让陆诚招了供,铁证如山之下,吴提学就是再有能耐,也无力回天了。
“啪——”
他一拍惊堂木,再次喝令道:“还愣着干嘛?行刑!”
“哼哼,杀威棒之下,看他还如何嘴硬!”
冯推官面带冷笑:“不过魏大人,只打五十板子,是不是太少了些?”
“这……”
魏知县咬了咬牙:“那么,就笞八十好了!”
此刻,陆诚已经让衙役们给扣住了,听了这话后怒道:“笞刑最高五等,六十以上则为杖刑,杖罪以上案件要呈报于按察使司,才能行刑,你们这是在滥用私刑!”
陆诚算是明白了,自己今天这顿板子是挨定了。但他也不傻,脑海中那么多的文献,还不能找出有利于自己的东西来么?
笞刑八十?
真当我没读过书?
“咳咳……”
一直在冷眼旁观的通判大人,这回总算是坐不住了,出声说道:“两位大人莫不是糊涂了?杖刑可不是咱们能直接发落的。”
两人见通判大人都帮陆诚说话了,这才肯罢休。
于是,杖刑八十又转为了笞刑五十。
陆诚让人扒下了裤子,趴在地上光着腚正要受刑,不想这时堂外突然传来一道威严的声音:“诸位大人且慢!”
眼看着屁股就要开花了,却有人在此时出声阻止,陆诚心里自是不胜感激,回头一看立马傻眼儿了。
因为这出声阻止之人,穿的是一袭绯色的官袍,胸前的补子上赫然绣着一只云雀。
陆诚虽然认不出这是甚么鸟儿,可光看这一身绯袍,便知道这人的官职很大,至少也在正四品以上。因为吴提学所穿的官服颜色,也是青色。
来人正是开封府的知府,贺荣。
堂屋众人一见此人到来,纷纷跪倒在地:“拜见府尊老爷!”
陆诚心中惊讶不已,这是谁这么大的面子,能请动开封府的府尊大人来搭救自己?
虽然这只是心中的猜测,但显然是比较符合事实的。否则的话,这位知府老爷为何人还没进堂里,就率先出声阻止行刑?
知府大人亲临,堂内的官员们可不敢怠慢,连忙迎了出去。
此刻,冯推官心里暗恨不已,自己与同知大人交好,向来和这位知府不大对付,没想到自己办个案子,竟也惊动了他。
魏知县心里直呼倒霉,早知道这件案子这么难办,就不应该听那冯推官的。他要对付陆诚是他的事儿,和自己有甚么关系?
直接就来个一推二六五,将那陆诚转到他的推官署去,让他自己去审好了,得罪了冯推官,不比得罪贺知府好吗?
见事情发展到如今这个地步,杨通判心里却是有些幸灾乐祸的。他从头到尾就没参与到陆诚的案子中来,并不代表他心中就赞同这俩人的做法,只不过事不关己,才懒得去过问罢了。
在几位大人的簇拥下,贺知府迈入大堂,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了地上的陆诚一眼,出声问道:“本府听说魏大人正在审案?”
“回府尊大人,正是。”魏知县点头哈腰道。
“这地上之人是谁?犯了何罪?”
“大人,此人名叫陆诚,兰阳县人,是府学的生员,本届院试的案首,犯有勒人钱财、贿买考官、科场舞弊、干扰司法等罪,正待行刑。”
听了魏知县的话,贺知府眼睛一瞪,故作惊讶道:“竟有此事?”
他这可就是在装傻了,这衙门之间相隔都不远,府衙离县衙也不过是几步路的距离,这案子都审了这么长时间了,作为开封府的知府,真的会毫不知情?
面对府尊大人的无耻行为,在场的几位大人心里都有些鄙视,却又不好当面去揭穿。
魏知县正要出声作答,陆诚却突然抢着喊道:“冤枉,学生冤枉啊府尊大人!”
“大胆陆诚,府尊大人面前,岂能容你胡言乱语?”
魏知县色厉内荏地喝斥了一句,却不敢再当真贺知府的面下令行刑了。傻子都能看得出来,这位知府是特地赶来搭救陆诚的。
果然,贺知府立即问道:“你就是本届的案首陆诚?”
陆诚苦笑道:“回大人,学生正是陆诚,没法给大人行礼,还望恕罪!”
“嗯……”
贺知府表示理解地点了点头,说道:“你先起来答话吧。”
“谢大人!”
陆诚赶紧拉上裤子站了起来,县衙的差役们当然是不敢阻拦的。
“陆生员,本府且来问你,魏大人所言是否属实?”
“府尊大人,他们这是要屈打成招!”
有了靠山,陆诚才不会和他们客气呢,直言道:“有人诬告学生,他们没有证据,却指鹿为马,诬陷学生贿买考官,考场舞弊,还要革除学生的功名,这简直比杀了学生还要狠呐!”
贺荣也是进士出身,当然明白功名对于一位读书人的重要性,那可是不亚于第二次生命的。一旦坐实了陆诚科场舞弊的罪名,也不可能仅仅只是革去他的功名就算完了。
科场舞弊可不是小罪,就算是不重判,免除了死罪,也会是革除功名,永不录用,杖刑外加徒刑的下场。
打一顿板子后再流放也就罢了,将来总归还有机会不是?
而若是永不录用的话,陆诚这辈子也就算是完了,再也没有机会通过科举,入仕为官了,这确实是比杀了一个读书人还要残忍的。
陆诚见他点头认可,胆气登时更壮了些,接着说道:“学生有意要为自己辩解,却反被他们说成是在干扰司法,还打算对学生施以杖刑!”
见他向知府大人告状,魏知县和冯推官俩人的嘴角都是一抽一抽的,恨不得打杀了这个混帐小子!
贺荣听到这里,脸色阴沉了下来,冷冷地扫了三位大人一眼,冷声道:“想不到在本府的管辖之下,还有此等事情!今日,就由本府亲自为你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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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荣不愧为一方牧狩,一府之尊,直接就占了祥符县衙的大堂,接着审起了6诚的案子。他高高坐在堂上,魏知县自然就只能沦为听审的官儿了。
整个大堂内外落针可闻,根本就没人敢出一点声音来,生恐惊扰了这位府尊老爷问案。
贺知府连惊堂木都没拍,便对着站在堂下的6诚说道:“6生员,此案的详细经过究竟如何,你与本府说说。”
6诚只是一名秀才,见县官可以不跪,见了知府就需要行跪拜之礼了。之所以还站着,是因为贺荣说了,让他站着回话。
他把今日所生的事情,都原原本本地向知府大人说了一遍,并强调道:“府尊大人,他们口口声声说学生贿买了大宗师,提前得知了考题才得来的案,却又不等吴提学回到开封,就急着要定学生的罪,这不是诬告又是甚么?”
洪亮的声音响彻在县衙的大堂里,堂内堂外的众人听了这话,顿时又觉得,这6案好像还真是被冤枉的。不然的话,他哪儿来的底气,为何从头到尾都一直不肯认罪?
只听6诚接着说道:“科场舞弊这样的大案,还涉及到了一省的提学,几位大人却只提审我这一个小小的生员,在没有确凿的证据下,单凭着几句污蔑之词,就想要定下学生的舞弊罪名,这岂不是天大的笑话?”
贺知府坐在堂上,将此案在心中理了一遍后,才出声说道:“6生员,本府办案历来讲究一个公道,你这案子疑点颇多,的确不该急着定案。只是吴提学如今尚在洛阳主持院试,一时恐怕难以赶回。你既否认在院试中舞弊一事,那么本府问你,你现在能否证明自己的清白?”
证明清白?
这可就有些难办了。
虽说赵玉虎等人是在诬告自己,说自己贿赂考官,买到了考题,纯粹就是在胡说八道。
可人家确实是告了,还有人佐证,就连府学的孙教授,都说自己的那两张考卷有问题,自己该如何才能证明自己的清白呢?
6诚很想说,自己可以用当天的考题,当场再做出一篇文章来。但是这也有些不妥,他们很有可能会对此提出异议。
他们完全可以这样说:“你6诚不只是背下了一篇程文,而是背下了好几篇程文!”
这样的问题,自己又该如何去回答?
换一个考题?
这倒是没有问题,可万一这现场出题之人再来个截搭题,而又正好是历史上没有出现过的考题,自己的脑海中压根就没有收录,那不就当场露馅了么?
见到6诚沉默不答,边上听审的冯推官冷笑了起来:“哼哼,还说你不是舞弊,现在府尊大人给你机会,你都没法证明自己的清白了吧?”
贺知府目光淡淡地扫了他一眼,又转向6诚说道:“6生员,若是你今日没法证明自己的清白,那么本府便暂且将你收押,等候吴提学回来再审理此案了。”
事实上,如今提审的只是6诚这个小小的生员,才会任由他们这帮官员拿捏。一旦吴提学回来,就是贺知府也无权主审此案,而是要将案子提交上级审理的。
再怎么说,人吴提学也是正儿八经的省官,府级的官员要如何审?
6诚可不想蹲号子,如果自己被府衙给收押了的话,母亲知道后,肯定会为自己担心的。无奈之下,他只好咬牙道:“学生有法子能证明自己的清白!”
“哦?说说看。”贺知府倒是有些兴趣了。
“当日院试的考题,学生尚且记得,便当场再做一篇文章,还请府尊大人为学生品鉴。”
6诚这话一出,许多人的脸上都流露出了一副难以置信的神情。
当场再做一篇文章,这会儿都午后了,等你想出了一篇文章后,估计天都要黑了。这时间还算是少的,要是你一时想不出来了怎么办,难道要给你一天的时间,和应考院试时一样?
我们平头老百姓的,倒是勉强能给你这一天时间。可诸位大人公务繁忙,时间宝贵,难道要在此枯坐,等着你这一个小小的秀才,现场再做出一篇好的文章来以示清白?
贺知府有心要帮6诚,也确实是愿意花上这一点儿时间的,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边上的冯推官此时却冷笑道:“6诚啊6诚,你当我们全都是傻子么?你既提前得知了考题,难道就只会背诵一篇程文来应考?”
孙教授立即出声附和道:“推官大人此言有理。就算你真是清白的,让我们这么多人等着你搜肠刮肚,当场再做一篇文章,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
如此雕虫小技,如何能骗得了他们?
孙教授和赵玉虎等人,早就想到了这一点,只不过是畏惧府尊老爷的官威,才不敢出声罢了。现在冯推官说出了他们的想法,自然是要跟着附和的。
孙教授的话刚说完,赵玉虎也笑道:“没错!难不成,要让大人们看你抓耳挠腮的样子不成?”
“哈哈哈……”
赵玉虎的那两位同乡,此刻早就忘记了府尊老爷的官威,竟附和地笑出了声来,惹得在场众人尽皆哄笑。
“啪——”
“肃静!”
贺知府大怒,在自己的公堂之上,居然还有人敢如此胡闹,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府尊老爷了?
众人的哄笑声立马戛然而止。
见他们如此配合,贺知府心中的那点儿不悦这才散去,缓和了脸色问道:“6生员,冯推官的话也不无道理,你还有甚么其他的法子,能证明自己的清白吗?”
“自然是有的。”
6诚斩钉截铁地答道:“学生斗胆,请府尊大人再出一考题,由学生当场作答。”
再出一道考题?
他还能当场就做出文章来?
真当自己是文曲星下凡了不成?
每个考生在应考院试时,都会事先准备准备,猜一猜可能会出的考题,然后背熟一些程文,以增加自己中榜的几率。
就算当场出的题目不是自己所猜到的考题,可起码也是经过一番准备的,答起题来才会比较顺手。
可你现在要求府尊老爷当场出题,要是答不上来怎么办?这不是在把自己往绝路上逼吗?
堂外的众人都觉得有些惋惜,这6诚待会儿要是真做不出文章来,就更难以洗脱自己的罪名了。
此刻,他们心里倒是更愿意相信,6诚是清白的了。
众人也不都是傻子,今天生了这一连串的事情,他们如何还会看不出,那冯推官和孙教授等人是坑壑一气的?
孙教授等人却是暗笑不已,出道别的考题,你6诚就未必能够答出来喽。就是孙教授现在,也不敢说自己根据每一道考题,都能够做出很好的文章来。
冯推官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便点头道:“如此甚好!府尊大人公正无私,所出的考题嘛,也自然会是不偏不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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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推荐一本书:《这个天国不太平》,杀清妖只是热身,屠东瀛也只是过程,骑洋马才是极乐目的。)
冯推官的话,明显是有意要抢在贺知府出题之前,堵死6诚的后路。他担心贺知府会为了维护6诚,而故意出太过简单的考题,好让6诚蒙混过关。
听了这话,6诚心里变得有些紧张起来。他之所以敢扬言要当场做出文章,也是有些凭仗的。
毕竟,自己脑袋里的图书系统功能十分强大,收录有古今中外各种文献,答一道八股文的考题,应该还是不难的。
科举的出题范围没办法扩大,只能从四书五经里边去选。6诚相信,这么多年的科举下来,考题应该是会出现许多重复的,就算是截搭题也一样。
这是他在那一场院试中,实践所得出来的经验,院试的那一道考题,不也同样是截搭题吗?
6诚其实是在赌,但为了增加自己的胜算,他率先出声,主动要求贺知府来出题,这样的话考题应该不会太难。
否则的话,贺知府受人所托来搭救自己,却让自己当众出丑的话,岂不是更加难以证实自己的清白?
指不定,冯推官等人立马就要跳出来给自己定罪了。
可冯推官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事先就堵死了他的后路。
如此一来,6诚便只能祈祷,自己的图书系统今天能帮上忙了。
“这是自然。”
贺知府轻轻颌,说道:“6生员,本府今日要出的考题,便是‘用之则行,舍之则藏,惟我与尔有是夫!’”
6诚听完了他出的考题,心里却是松了一口气。
贺知府既没有出小题,也没有出截搭题,而是选取出了《论语》中的一句话,来作为题目。
这是孔子对他的弟子颜渊说过的一句话。
意思就是说,有能任用我的,我就把治国平天下的大道推行于世;不能任用我时,我就将其藏之于身。只有我和你,才能做到这样啊!
这样的考题,6诚随便都能在脑海中找出成千上万篇的范文来。
他也懒得用笔去写了,直接便开口念道:“圣人行藏之宜,俟能者而始微示之也。”
这破题一经念出,在场的众人尽皆愣住了。
这……这这这……这简直就是妖孽啊!
哪有人刚一知道考题,便能出口成章的?
难不成,这6案才思如此敏捷,根本就不需要多加思考的?
这两句破题,用得实在是太好了,就连堂上的诸位大人,也都瞳孔睁大,满脸惊讶地看着6诚,不敢相信生在自己眼前的事实。
“盖圣人之行藏,正不易规,自颜子几之,而始可与之言矣……”
这行家一出手,就知道有没有。这一回,众人算是彻底地服了,这6诚分明就是有真才实学的!
不过心里是这么想没错,但冯推官等人嘴上可不愿意承认,就连脸上的表情,都要努力让它尽量显得平静一些,不让他人看出端倪来。
6诚的这一篇文章,其实是一位会试状元所作,又怎么可能会不出彩?
从考中案以来,到众多考生的怀疑,以及赵玉虎煽动闹事,6诚的案之名一直都饱受猜疑。
这也就罢了,起码吴提学平息了此事,自己也没有受到甚么大的损失。
之后,赵玉虎又想通过孙教授来为难自己,也让自己给摆平了。没想到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一回冯推官等人,竟是打算削去自己的功名,陷害自己。
可人家有官身,就是欺负自己又能如何?
6诚现在还没有力量反击,便想透过当场做题,来给冯推官等人难堪。
你们不是小瞧我,说我作弊吗?
可以,现在我就用一位状元在会试中写的文章,来证明给你们看看!
反正这篇程文,在这个年代是找不出来的,你们能耐我何?
“有是夫,惟我与尔也夫,而斯时之回,亦怡然得、默然解也。”
几百字的文章,从6诚的口中缓缓念了出来,而现场的所有人,直到现在还没能回过神来。
6诚淡然一笑,对着堂上拱手道:“敢问府尊大人,学生的这篇文章,能否当得起这生员的功名?”
贺知府眨了眨眼,笑道:“本府也是进士出身,却也无法当场就做出一篇足以媲美的文章来,你说当不当得?”
转而,他看向了边上的冯推官问道:“冯大人,你认为呢?”
“这……”
冯推官哑口无言。他很想说是你这位府尊大人出题太过简单,但这样的考题,就算是出在乡试的考场上,也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论考题的难度,正儿八经的科举大比,根本就没有地方上的截搭题出得刁钻。
只是再简单的考题又如何?
举人和生员的录取标准是不同的,6诚的这一篇文章,足以考上个举人的功名了。这样的才学,哪里还需要考场舞弊?
如今的情形就有些不妙了,冯推官可不希望,自己打蛇不成反被咬。自己在上头虽然有人,却也不是万事都能保住自己周全的。
“赵玉虎!”
他突然“腾”的一下就站了起来,指着赵玉虎喝斥道:“你搬弄是非,指鹿为马,诬告6案,该当何罪?!!”
赵玉虎愣住了,他没想到这报应竟会来得如此之快,自己非但没能陷害到6诚,反而要成为此案的替罪羊了。
“本官稍候便会命人行文提学道,请提学大人革去你的功名!”
冯推官为了保住自己,必须要拿赵家这位二公子来开刀了。随即,他又将矛头转向了孙教授,冷声喝道:“还有你,孙教授!你身为府学教授,却诬告府学生员,如何为人师表?本官无权管你,朝廷又岂能容你?好自为之吧!”
冯推官这番坐派,当真是官威尽显。
6诚却没打算这么轻易就算了,对着贺知府拱手道:“敢问府尊大人,诬告他人者,按律当如何?”
贺知府闻言不由得一愣,这位案看上去文文弱弱的,可一旦反击起来,也是狠辣无比呀!
他虽然和冯推官的关系不大对付,却也知道,单凭此事还扳不倒对方,因此并不打算借题挥,将矛头指向冯推官。
这6诚倒也是个聪明人,绝口不提冯推官与此案的关系,而是趁势追究赵玉虎等人的责任。
孺子可教也!
贺知府没有去回避这个问题,正色答道:“依《大明律》,凡诬告人笞罪者,加所诬罪二等。流徒杖罪、加所诬罪三等!各罪止杖一百、流三千里……”
贺知府把一部《大明律》给背了个滚瓜烂熟,赵玉虎和孙教授等人听到这里,已经是冷汗涔涔,浑身微微颤抖了。
6诚笑了,贺知府所念的《大明律》,和他脑海中搜出来的一模一样,也就是说,赵玉虎等人,最少也是个杖刑,外加流放的重罪。
如此,便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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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有读者提出异议,说知县无权审这个案子。我的解释是,他审的是6诚这个秀才,而不是吴提学。当然,这本来就是小说,如果说每个细节都要求我安排的很合理的话,在下自认才疏学浅,办不到。另外只想说一句,我已经很认真去对待了,2ooo多字的章节,经常因为要查些资料,三个多小时才能写的出来,还是在剧情流畅的情况下。)
6诚的这一篇文章,赢得不不少人的赞誉。见他成功洗脱了罪名,堂外的许多老百姓更是围着他说着一些奉承的好话。
“6相公学识渊博,难怪能中得院试的头名……”
“6案才高八斗,来年定能考中举人……”
“6相公才思敏捷,绝对是那天上的文曲星下凡……”
其实,平头老百姓们文化大都不高,6诚这篇文章究竟做得如何,他们是不太清楚的。可这6相公能在公堂之上,这么快就答出题来,还赢得了府尊老爷的盛赞,文章又怎么可能会差得了呢?
与他们不同的是,堂外观审的那些生员和儒童们,可都是真正的识货之人,又怎么可能会看不出来,6诚这篇文章的好坏?
不少人本来是抱着看热闹,外加一点幸灾乐祸的心思来的,没想到6诚不仅洗脱了科考舞弊的罪名,还靠一篇文章赢得了才名。
只等今日之事传扬开去,6案之名,将会传遍整个开封府,乃至整个河1南境内。到了那时,谁还敢说他这案名不副实?
不过大家都是士林中人,这奉承的话还是要说上两句的,这才是君子之风嘛!
面对着众人的赞誉,6诚口中连连说着些谦虚的话,好不容易才挤出了人群,便看到了人群后的左国玑和李濂二人。他忙迎了上去,拱手笑道:“左兄,李兄,咱们又见面了。”
李濂笑着回了一礼:“6兄大才,在下佩服!”
左国玑也同样笑着拱手道:“是啊,6兄不愧为本届院试的案,竟能当堂做出如此精美绝伦的文章,在咱们这整个开封府……不对,应该说是整个河洛一带,都无人能出其右!”
“左兄过誉了。”
6诚谦虚了一句,转而问道:“左兄和李兄怎么也会在这儿?”
“其实说来也巧,我和李兄那会刚好也在附近参加一场文会。”
左国玑解释道:“这文会嘛,还是那赵玉虎所办,邀请了不少本届的生员和童生。只是此人心术不正,文会一开始就在诽谤6兄,我俩正打算看看,他还有些甚么高谈大论,就听到了6兄出事的消息,这之后的事情,6兄想必也都能猜得到了。”
几人聊了几句,沈毅和张子君俩人也出来了,6诚便给几人互相介绍了一遍。
正说着话时,众人耳边突然传来了贺知府的声音:“6生员还在呢?呵呵……文章做得不错,难怪就连左公子都对你赞誉有加。”
“见过府尊大人!”6诚等人连忙上前行礼。
“呵呵,不必多礼!”
此时观审的人都早就离开了,贺知府便也没有再摆官架子,和颜悦色地笑道:“你们几人都是我开封府的学子,哪来那么多的繁文缛节?”
“学生(草民)不敢。”6诚等人忙拱手答道。
贺知府又勉励了众人几句,才以公务繁忙为由,率先离开。
目送贺知府走远后,6诚突然对着左国玑深深揖了一礼:“在堂上时,在下便一直想不明白,为何府尊大人会插手此案,现在才知道是左兄在此事上帮了大忙。大恩不言谢,今后左兄的事,便是我6诚的事!”
“6兄客气了,这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左国玑忙回了一礼。
6诚猜的没错,确实是左国玑为他请来了贺知府。
左国玑一介草民,自然是没有那么大的面子的,之所以能够请到贺知府出面,全是因为他姐夫——李梦阳。
李梦阳现在虽然还只是个正六品的户部主事,但他是京官,和地方官是不能相提并论的。
像他这样二甲进士的出身,如果不是在京为官,而是外放地方的话,最少也会是个知府或是同知的官职。而六部的主事一旦升迁,也大多会成为省级的官员,一般是迁为按察佥事,也很可能会继续担任京官,迁六部郎中或员外郎。
当然,能在京为官的人,就没几个是想外调的。
对于京官们来说,外调可是相当于贬官的。
其实外放个按察佥事也不算太差,大明朝基本上都沿袭了元朝的区划,在地方上分三级行政。县级之上是府级,府级之上便是省级了。
行省之权一分为三,承宣布政使司行政,提刑按察使司司法,都指挥使司掌军,三权分立,以为制衡。
自永乐以后,提刑按察使司逐渐生了些变化,除了最开始时设立的分巡道以外,又增设了分守道,由布政使司的参政和参议来兼任。
后来又分出了诸多分道,这些分道则成了布政使司和按察使司的派出机构,负责屯田、提学、兵备、督粮等事宜。这些道台官员,分别由两司的参政、参议、副使和佥事兼任。
不过道台官员也分权力大小,其中分巡道权力最大,分道巡视各府州县,具有司法和监察的职能。而像吴提学这样的提学道佥事,则没有太多的实权。
因此,像李梦阳这样的京官,贺知府还是愿意卖他这个面子的。更何况,此次要对付6诚的人是和他不大对付的冯推官,这忙就更得帮了。
吃一堑长一智,6诚突然现,自己先前的想法还是太简单了些。
单靠着科举入仕,而不去结交权贵的话,或许有些行不通。这才刚考上个秀才呢,就已经是麻烦不断了,甚至还有人想要将自己置于死地。
这科举舞弊的罪名,一旦被定了下来,往重了判也是足以判处死刑的。
看来,要想在这大明朝更好的活下去,进而出人头地的话,不结交点权贵还真不行。
告别了李濂二人后,6诚本以为张大姑娘会就此离开,却没想到,对方竟是把武馆派来接她的人打了回去,硬是要吃6诚这一顿请。
6诚苦笑道:“天色也不早了,再喝完酒的话,你今日还能回去吗?”
张子君眨了眨眼:“今日回不去,那就明日再回去呗。”
沈毅也出声附和道:“对对,不管怎么说,先去喝酒再说,今日本公子实在是憋屈得很!”
也难怪这位沈大公子会觉得憋屈,在江南时,他何曾受过这样的待遇?别说是一府的推官了,就是松江府的同知大人,也不大愿意去得罪他沈家。
随后,几人找了家酒楼,要了个雅间吃饭。
不知为何,席间张子君总是有意无意地在灌沈毅喝酒,没多久便把沈毅给喝趴下了,让他的家仆给搀扶了回去。
直到回到客栈时,6诚才想起来,这沈毅喝醉了,今晚逛窑子喝花酒的节目,可不就得泡汤了吗?
这张大姑娘,原来是在耍心眼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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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夏日的早上,郎朗的读书声从6诚的书房中传出,在院子里晾衣服的6母脸上满是温馨幸福的笑容。
6诚已经正式上岗,成为一名私塾先生了。他负责开蒙的弟子,是八名半大的孩子,基本上都在十二三岁的年纪。
前几天让张大姑娘那么一搅,6诚自然也没能去喝花酒,第二天便和沈毅告别,回到了家里。而沈毅在开封也待了一段时间,当天也动身去了洛阳。
6诚如今既是一位蒙学的先生,也是一名学生。
各州县的官学每天也会有讲学,却并不严格规定在学的生员们过去听讲,展到如今早已沦为形式,就是教授和教谕们也都乐得清闲。
其实这也很正常,秀才们可不是都无所事事的。有的会开私塾教书,有的则会外出游学,总之就是各忙各的,哪里顾得上去儒学署?
不过生员们若是有心要学,在学术上碰到的问题,也是可以去找儒学署的教谕们指点的。
6诚和那位孙教授不对付,自然就懒得往府学跑了,几天前告别了朋友后,便径直回家教书了。
孙教授此次诬告自己,估计在儒学署也待不长了,案子呈报上去后,朝廷应该很快就会下来决定,到时换了新的教授,再去拜访也不迟。
这年头都讲究一个“尊师重道”,这当老师的,地位相对来说还是很高的。
要带自家孩子去找夫子接受开蒙,除了要敬上束脩以外,学生还得进行一个正式而隆重的拜师礼,恭恭敬敬地给先生磕头,以及拜过了孔子的画像,而后先生还要说几句训诫的话,才算是真正的入学。
蒙学的启蒙读物,通常为“三百千千”,即《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和《千家诗》。
不过,有条件读书的家庭还是不多的,因此这四本启蒙读物,并不会让学生学上太长的时间,私塾先生一般也只是大概地教一遍,之后便会涉及一些四书五经的知识,开始教授学生《论语》。
这样的教学方式,自然是为了让学生早点儿应科举考试。
其实在这年代,孩子们大都比较珍惜能够读书的机会,学起东西来也是很快的,这样的教学方式并不会出现太大的问题。
6诚也只是简单地教过学生们读了两遍,他们便能够自个儿朗读了,这自然也有赖于教材朗朗上口的功劳。
书房里,6诚端坐在书案后方,书案上摆放着笔墨纸砚,手边还有一杯茶水,泡茶所用的也是比较好的茶叶,这都是学生们的家长亲自送来给他享用的。
孩子送来读书开蒙,送上了束脩是没错,可若是额外再给夫子送点儿礼,可不就能让夫子更加用心教导自己的孩子么?
在他的对面,则是几张小案牍,几个小脑袋正在摇晃着在那儿朗读。
摇头晃脑是这年代人读书的习惯,因为这时书本都没有标点符号,用摇头晃脑来配合着吟诵的话,有利于断句和记忆。
6诚本来是不摇头晃脑的,为了教书效率能更高些,不得已之下也得入乡随俗,把这种朗读方式教给弟子们。
弟子们在下方朗读,6诚则在上方练字,倒也算得上是一举两得。
“嗯,不错。”
学生们读完几遍后,6诚满意地点点头,简单地讲解了一下前面所读经文的意思后,便开始接着教下边的:“昔孟母,择邻处,子不学,断机杼。窦燕山,有义方,教五子,名俱扬。”
他的话音一落,学生们便自觉地跟读了起来:“昔孟母,择邻处,子不学,断机杼,窦燕山……”
教过了两遍后,6诚便让他们自己先朗读几遍,自己又继续低头练字。
他写的是《声律启蒙》,是一本直到清朝时才出现的儿童启蒙读物。这本书籍是训练儿童应对,掌握声韵格律的启蒙读物。
6诚写出来,倒也不是一定要拿来当作教材,而是正好练字,便顺手写出来罢了。他暂时的打算,是只当一年的私塾先生,毕竟这不是自己的主业,自己也不可能会当一辈子的夫子。
在一年里,要教授学生这么多本书,时间也不一定够用,只能是先教教看吧。若是孩子们学的比较快的话,这《声律启蒙》也是可以教的。
明年是乡试的“大比”之年,科考时间固定在八月,距离现在还有整整一年的时间。6诚对自己很有信心,觉得应该是有机会中个举人回来的。
当然了,准确点来说,他是对自己脑袋里储存的八股文很有信心。
这年代的先生们,也是十分清闲的,通常一天的正课,总共只会花上两个时辰的功夫来教,便可以给学生们放学了。
两个时辰也是分开来教,中间都会有让学生们放松休息的时间。
午间休息的时间,6诚便放弟子们到院子里玩耍去了,自己也跟在后头出了书房,放松放松。
6诚性子随和,在自己的弟子们面前,也不会太过严肃。
他和这年代的夫子们有些不同,不会像那些人一样,为了要在自己的弟子们面前摆出一副威严的模样,基本上都喜欢板着一张臭脸,像是谁欠了他好几百两银子似的。
随和可不代表不严厉,如果是有学生不用功读书,在课堂上犯了错误的话,6诚也是会沉声训斥的。
两天的功夫下来,这八名弟子也算是摸透了他的脾性,除了在课堂上比较安分以外,在课间休息的时间里,也表现出了这个年纪应有的开朗与活泼。
6家的小院里,多出了这帮弟子们,倒是比以往热闹了许多。
这几天,赵家那边也没了动静,赵玉龙也没有再公然上门来欺负6诚了。这倒也符合常理,毕竟他现在有了贺知府这样的靠山,赵家又哪敢再随意来招惹?
但是6诚相信,赵家是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唯一一个中了秀才功名的儿子,都因为自己而被革去了功名,永不录用,还处以杖刑加徒刑。
当然了,这年代是能够赎刑的,且还合乎律例。
赎刑,即用钱来减轻刑罚。赵家花了大价钱才免去了赵玉虎的徒刑,而杖刑一百,也改成了笞刑五十。
有了左国玑这样的朋友,加上府尊大人出面帮自己洗脱了冤屈,6诚虽知道赵家还会再想着法子来对付自己,却也无须太过担忧。
午后又教了学生们一个时辰,到了未时便放学了,不过6诚的烦恼也来了。
因为,堂舅一家人上门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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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诚的舅母李氏,是一位三十出头的妇人,看上去还很年轻。
李氏是个比较好面子的人,在听王林说了事情的经过后,她并没有急着做下决定,而是打算再过来6家谈谈。
在她看来,6诚虽是中了秀才没错,但再怎么说也是成过婚的人了,这就算是续娶。在名分上,和明媒正娶还是有些差别的。
李氏可不觉得,6诚将来还能考上举人,毕竟在这整个兰阳县里,也没几个举人老爷不是?
当然了,秀才的地位在乡下还是比较高的,她女儿嫁过来也并不算太差。
只是由于先前她曾为6诚的事情和丈夫吵了一架,总不能现在一得知人家考上秀才,就反过来巴巴地赶着要嫁女儿吧?
李氏可不希望,到时乡里相邻地都在背后对自己指指点点的,说自己太过势力眼。其实,她自己也没想明白,对这事自己心里到底是愿意多一些,还是不愿意多些。
两家人坐在了一起,李氏把闺女给支到了另外一间屋里去,之后才开口对6诚问道:“6诚呀,舅母过来就是想问问你的意思,如果我们家媱媱嫁过来的话,你会真心待她吗?”
6诚没想到,这些长辈们居然还能问自己本人的意思,不都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吗?在婚姻大事上,自己在母亲那儿可没甚么话语权。
难道说,考上了秀才后,在外边地位提升的同时,自己在家里拥有了些话语权?
他也不太清楚,李氏的内心是如何想的,便坦诚道:“舅母,媱媱是我妹妹,侄儿心里也一直是这么想的,她年纪还这么小,也犯不着急着现在就给她定下婚事吧?将来,指不定还能有更好的人家呢?”
6诚确实是想拒绝了这门亲事,但也不想因此而破坏了两家的关系,便保证道:“若是将来侄儿有了出息,给她找个条件好的人家应该还是没问题的。”
“诚儿,娘先前是怎么和你说的?”
母亲王氏责怪道:“这女儿家的名节要紧,你都和媱媱那……那样了,现在还说出这样的话来!”
那样……那样是哪样啊?
6诚很郁闷,我也没怎么着她啊,碰都没碰过,这就必须要负责了?
呃,严格来说的话,好像还真碰了,但也仅仅是身体上有过一些接触罢了,连抱都没抱过啊!
王氏一说起这事,王林立马把眼睛一瞪,骂道:“就是,你小子都和我闺女睡到一张床上了,这让他以后怎么嫁人?”
“你瞎嚷嚷啥?这事还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不成?”
李氏转过头来瞪了他一眼,王林立即就凶不起来了。紧接着,她转向6母说道:“这事传出去总归不太好听,不过我问过媱媱了,他俩也真没生过啥事儿,只要咱们不去传,外边的人也不会知道,可旁人不知道,我们自己这关儿也过不了呀!”
6诚一听要糟,立马接口道:“舅母您也先别急,我和媱媱真没生过甚么。要是您真不放心,她的亲事就包在我身上了,等她年纪再稍长些,侄儿准能寻上个好的夫家,如果……如果真要是找不到好的夫家,到时我再娶了她就是了。”
王林俩人一听,这倒也成。自家闺女虽然已经到了适嫁的年纪,但也确实还有些小,晚上个两年也没问题。
6诚见到他们俩人的脸色,就知道事情总算是先搁下了。
实际上,他这是把自己给说成了“备胎”。不过也没事,到时自己倘若真中了个举人,还怕没人愿意娶自己的表妹吗?
再说了,女大十八变,王雪媱现在长得就挺可人的,是个实实在在的美人胚子,指不定两年后,会有多少男人上赶着要娶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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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义。为人子,方……周康平,你看哪儿呢?!!”
今日的课堂上,6诚现几名弟子总是不时地朝自己边上的王雪媱瞄上两眼,以致于都不用心听讲了。
回过头来一想,这事也有自己的责任。别人家的私塾都没有女弟子的,自己却答应了堂舅和舅母,让王雪媱在一边侍候他讲学,帮帮忙甚么的,也能顺带着学些知识。
不过这只是其中的一个原因罢了,他看得出来,这帮学生们只有头几天时有兴趣听讲,到了现在都有些皮了,学东西也不够用心了。
此外,这还和自己这位夫子的性格有些关系。
6诚向来就不是个严肃的人,本身的性子比较随和,温文尔雅,只要这帮孩子们不过分,他是很少会进行体罚的。
事实上,这年代的夫子们人手一柄戒尺,就是用来管教不听话的弟子的,就是那些家长们,为了让孩子能多学到些东西,在把孩子给6诚送过来时,嘴里说的也是让他对孩子们严厉些,不用心听讲尽管教训。
只是6诚作为一个现代人,是不太赞成他们这种“棍棒底下出孝子”的观念的,虽然体罚的现象在后世也确实存在。
6诚可不想误人子弟,在现了这些问题后,便打算改改自己的教学方式。
先前为了要赶进度,对于经文的讲解通常都是几句话带过。他现在决定,讲解时引入一些有趣的小知识或是小故事,把课堂变得更生动一些,增加这帮孩子们学习的兴趣。
“你搬张杌子,去后边坐着听讲吧。”
他对一直候在一旁的王雪媱吩咐了一句,等她坐到了最后边的位置上后,才对着众弟子问道:“你们有没有听过和氏璧?”
果然,坐在下方的弟子们好奇心都被勾了起来,有人问道:“夫子,甚么是和氏璧?”
“和氏璧,乃是世间至宝,是无价之宝!”
6诚缓缓地讲起了和氏璧的来历:“早年有一人名为卞氏,是他现和氏璧,但当时的和氏璧未经雕琢,看上去和一块普通的石头差不多,此人将和氏璧拿去献给赵王,赵王一看这和氏璧和普通的石头无异,便只当这人是在戏弄他,就下令砍下了此人的一只脚……”
在众弟子惊讶的表情下,6诚讲完了这个故事,补充道:“和氏璧正是一枚玉石,这样的世间至宝未经雕琢,尚不能让国君现其珍贵之处,我们人也一样,只有经过学习诗书和礼仪等知识,才会像和氏璧一般成为世间至宝,成为一个有用之人!”
“夫子,是不是我们学习了诗书礼仪后,就能受人敬仰,考上状元,娶上媳妇?”那位叫周康平的弟子问道。
“孺子可教也!”
6诚笑着点点头。他知道在这个时代,想要考中个秀才都很难,却不会去打击孩子们的信心。
若是让他们现在就觉得困难重重,而导致失去了追求的话,又怎么肯用功读书呢?
接下来,便是弟子们朗读的时间。6诚现,经过这样的讲解过后,明显又调动起了他们学习的兴趣,学起经文来反而更快了。
这样的现,更加坚定了他改变这年代教学方式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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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静的日子就那么不紧不慢地过着,转眼间,就到了七月初七。
七夕节,在这年代可算不上甚么“情人节”,而是实实在在的少女节,这时的人们通常称之为“乞巧节”。
当然,牛郎和织女的故事也是少女们所津津乐道的。
神话故事中的织女,司掌天庭纺织业。而这时的人们讲究男耕女织,少女和妇人们,自然是要在这个节日里拜织女的。
此外,还有传说七夕是天上魁星的生日,想要求取功名的读书人,也得在这一天晒书。
在大明朝,魁星和文曲星是被同等看待的,都是主宰天下文运的万乘之尊,只是在习惯上,更喜欢将科举中榜,位列一甲者时常称为文曲星下凡。
据说魁星的样貌很凶,右手持朱笔,左手拿墨斗,右脚踩在一条大鳌鱼的头部,有独占鳌头之意。但凡被他的朱笔点中的人,都是金榜题名之人。
不过这两位神之上,还有一位文昌帝君,朝廷在各地的的儒学署里,都建有文昌祠,有些地方在文昌祠中祀有魁星,有些地方则专设魁星楼。
6诚不太重视这些形式上的东西,因此也没打算在今天晒书。不成想,课间休息的时间,刚从书房里出来就让母亲给逮住了:“诚儿,你忘了今天是甚么日子了?”
“啊?今天?今天不就是七夕吗?”6诚愣愣地回了一句。
“那你今日怎么没晒书?”
“……”
王氏见他不答,责备道:“你这孩子,这才刚考上了个秀才,就心浮气躁了?你忘了以往你爹是怎么教你的了?”
6诚见母亲面色不虞,忙点头道:“成,娘您别说了,我这就去。”
一群弟子跟在后脚刚刚出来,就看到了这一幕,不由得都有些愣。看着6诚的背影,周康平疑惑道:“我看夫子的娘也不凶呀,怎么夫子这么怕她?”
“你懂甚么?夫子这叫孝顺!”
旁边立即有同学鄙夷道:“夫子前几天才刚教过的你都忘了?孝悌,次见闻,知某数,识某文。亏你还来读书呢,你以为夫子跟你一样,不懂得孝顺爹娘啊?”
“你说谁不孝顺呢?”
周康平一听就火了,瞪眼道:“陈新荣,你信不信我揍你?”
“君子动口不动手!”
陈新荣一本正经地回了一句,见到周康平两只小拳头已经攥紧,忙故作惊讶道:“夫子出来了!”
周康平一回头,根本就没见到6夫子的人影,方才意识到自己让那小子给骗了,转回头一看,人家已经溜得没影儿了。
6诚的书房里没多少藏书,倒是父亲的书房里藏书会多一些,不过也不是甚么值钱的书籍,都是从爷爷那一辈传下来的。
父亲走了也有三年了,可这书房母亲还是不时会打扫一下,压根就没有甚么灰尘和蜘蛛网一类的东西。
6诚一边从书架上把书籍往外搬,心里却有些郁闷。这年代的条条框框也太多了,稍微不注重一些,就会招来母亲的不满。
他找来了一块长条木板,蹲下身子将书籍一本本整齐地摆放在上边,正当此时,旁边也跟着蹲下了一道身影:“哥,我来帮你。”
“好。”6诚笑着点点头。
自打那件事情生以来,王雪媱在6诚面前总是显得有些不自然,搞得6诚面对她时,也会生出尴尬的感觉。
这几天的相处下来,才算是好了些,不过6诚现,这小表妹似乎变得安静了许多。
“夫子,我也来帮你。”
“夫子,还有我。”
“我也来我也来。”
“……”
弟子们见状,纷纷主动上前帮起忙来。
6诚不禁有些感慨,这年代的孩子虽然也有些个别比较淘气的,不过总体来说,还是比较懂礼和听话的,也都挺好教。
6诚转身再次来到书房,正忙着搬书时,耳边传来了王雪媱惊讶的声音:“咦,哥你这琴怎么断了根弦?”
“噢,这个断了很久了。”
6诚放下怀里抱着的书籍,上前拿起那把琴仔细地看了下:“嗯……去县城里找人给续上,应该还是能用的。”
见到这把琴,6诚有些哭笑不得的感觉,因为这琴和那些书一样,都能算得上是6家的传家宝了。
这年代,琴的价格也不便宜,普通的琴都得好几两银子一把,那种上好的琴就不是6家能买得起的了。
“哥,你今天要续弦?”王雪媱问道。
“嗯……”
6诚下意识地点点头,又察觉到这话似乎有些语病,忙纠正道:“今日要去县学里拜魁星,正好把琴弦给续上。”
“那你带上我一块儿去好不好?”
“唔……那就晚些时候,一起去吧。”
未时放了学,6诚便带着小表妹王雪媱续弦……上县城续琴弦去了。
6诚虽是府学的生员不假,但要进县学拜拜魁星还是没问题的。再说了,他是本届院试的案,为兰阳县都争了光,县学的教谕请他去还来不及呢,又怎么可能会不让他进?
兰阳县城并不大,逛上一圈都用不了小半个时辰,县城里有卖琴的铺子,要续根琴弦也不难,6诚先将王雪媱送到了那里,自己则先去了趟县学。
还真别说,到了儒学署6诚才现,今天前来拜魁星的生员确实挺多的。不过这些人他都不太认得,倒是有人认出了他来,和他打起了招呼:“敢问足下可是6案?”
“正是,在下6诚。”
6诚拱手回了一礼,礼节性地问道:“敢问兄台尊姓大名?”
那人见他如此客气,一时有些受宠若惊:“在下岳江,也是本届县学的生员,6案这一回,可是给咱们兰阳县大大的长了脸呀!”
跃江?跳江?
6诚听到这个名字,嘴角忍不住一阵抽搐,忍了好一会,才正色拱手道:“幸会,幸会!”
附近的几名生员听到两人交谈的话语,得知6案也在此后,都纷纷围上来打招呼,和6诚攀谈了起来。
一番寒暄客套,应付完了这些考生后,6诚才得以离开。
回到那家琴铺子时,6诚就现王雪媱的身边,多出了两位儒生打扮的文人,在满脸微笑地和她搭着话。
而王雪媱却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谈表情,显然对这两位书生不太感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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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
王雪媱此刻也看到了6诚,脸色不由得一喜,紧接着便朝着他所在的方向跑了过来。
6诚让她的举动给吓了一跳:“小丫头,你可别一激动,就直接扑到我怀里来啊,不然我就是再跳一次河也洗不清了!”
让他庆幸的是,接下来的剧情并没有按照正常的套路来走,脑海中最担心的画面没有出现,王雪媱跑到他身前便停了下来,俏生生地站在了一边。
不过6诚现,对面那两位书生向自己投过来的目光有些不善,这让他觉得很委屈:“你们瞪我干啥?天地良心,我可是一直把这小丫头当妹妹来看的啊,唔……她本来就是我表妹嘛!”
“原来是6案,久仰,久仰!”
两人中的一人冲着6诚拱了拱手,说是“久仰”,可他的举止和声调都表现得不咸不淡,让人看不出他久仰6诚哪里。
6诚可不记得,自己甚么时候招惹了这么一号人物,但从对方的话语中,他能明显地察觉到很深的敌意。
对此,他心中纳罕不已,似乎……自己不认识这人啊!
难不成就因为我表妹不理你,你就把我当成情敌了?
天呐,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小肚鸡肠的读书人?
6诚还没来得及做出回应,另外一人此时也反应了过来,他也有样学样,向6诚拱了拱手,语带讥诮地说道:“啊呀,原来是咱们县的6案,一直想要一窥真容,不想今日恰好有缘得见,真是三生有幸,三生有幸!”
6诚此刻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好直言问道:“不知两位是?”
“太康生员梁文翰。”
梁文翰冷笑着回了一句,他身边的另一人也跟着自报家门:“兰阳生员郑尧。”
梁文翰?
差点儿小三元?
听到这个名字后,6诚算是明白了,敢情此人就是院试第二的那人,本来有望取得小三元的,结果硬生生让自己给夺走了院试的头名。
6诚很想告诉他,我真不是故意的,其实我也很想低调一些的。
哪里知道就是随手那么一抄,就不小心抄出了个案?这能怪我吗?我当初也只是希望能中个秀才而已啊!
“原来是本届的院试第二,久仰,久仰……”
6诚现自己这话一出,对方的脸色登时变得更加难看了起来,这才意识到自己一不小心说错了话,踩到了人家的痛脚,心下很想给自己一个大耳瓜子。
这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吗?
没见他很在意这事情吗?
还可劲儿地提起这“老二”的字眼!
梁文翰咬牙道:“早闻6案文采不凡,无论是时文还是诗词均为一绝,不想今日竟会在此相遇,难不成6案的琴艺也是一绝?”
“梁兄谬赞了!”
6诚摇了摇头,笑道:“在下的琴艺可拿不出手,只是略知一二罢了。”
这话说的很坦诚,事实上也确实如此。君子六艺为“礼、乐、射、御、书、数”,其中便有“乐”这一项。
古往今来,读书人除了探究学问外,还喜好些高雅之物,这琴艺便是其中之一。如果作为一个读书人,却连起码的乐曲一道都不了解的话,说出去是会遭人鄙视的。
士林中人,居然不会这个?
不过大明朝以八股取士,为了求取功名,许多读书人其实早就荒废了六艺,尤其是“射、御”这两项,许多士子的确是不会的。
至于这乐理嘛,懂的人还是不少的,不过大多都不算精通。
其实这是可以理解的,毕竟一把好琴的价格真的不低。普通人家的读书人,都不会舍得用几年的生活费来买把好琴。再说了,这琴艺的好坏,又不会影响科举入仕,何必去费那功夫学呢?
学点理论知识充充门面就成了,还想要当音乐大师不成?
在这样的大环境之下,6诚的琴艺也确实不怎么样,只能算是刚刚入门。父亲去世后,更是在家丁忧了27个月,这琴连碰都没再碰过。
“6案太谦虚了!”
梁文翰听了他的话,心里顿时有了些底气,总算是能够扬眉吐气一回了!
你6诚不是在各方面都压我一头么,怎么这回却认怂了?
哼哼,你不精通,那就更要和你比上一比了!
“没错,6案早已名声在外,声驰河洛间,又何必自谦呢?”
一旁的郑尧帮腔道。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作为梁文翰的知交好友,他又怎么可能会看不出好友此刻的打算?
6诚见此情形,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他现在也隐隐能够猜到,眼前这俩人的意图了。
果然,梁文翰立即点头道:“郑兄此言有理,想必6案的琴艺也是不会差的了,就给我们小小地展露一下身手如何?”
“何止是不会差?”
郑尧刻意瞪大了眼睛,十分夸张地说道:“梁兄,我说句实话你可别不爱听。依我看,你的琴艺是远远比不上6案的。”
“哦?那我倒是更想见识见识了!”
梁文翰笑着回了他一句,接着再次看向了6诚:“6案,要不咱们就各自弹奏一曲,论个高低如何?呵呵……在下也没别的意思,只是想和6案切磋一番罢了。”
两人一唱一和,分明就是在逼着6诚答应比试琴艺,就差直接冲上来把他给按倒在地上,逼着他点头了。
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还论个高低?
又切磋一番?
你当自己是在哄三岁小孩呢?
拜托,你下次说谎时,可不可以不要这么明显,让人一眼就能看出你的用意?一点儿技术含量都没有!
你让我比我就比,你当你是谁啊?
天王老子第一,你第二?
即便如此,那我也会是那个天王老子,永远压你一头!
心里这么想着,6诚拱手笑道:“两位,今日实在是不凑巧了,在下尚有要事在身,无暇在此多待。咱们来日有缘再见,告辞!”
说完了这句话后,6诚便不再理会他们,直接付了账,取了自己已经接好的那把琴,抬脚便向门口走去。
“6诚,你可不要太狂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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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紫禁城,乾清宫。
乾清宫,为皇帝的寝宫,平日里批阅奏疏,以及有事要召见大臣入宫来商议时,基本上都会在此地进行。
当今的天子,弘治皇帝朱佑樘一身黄色盘领窄袖团龙袍,头戴翼善冠,端坐于龙书案后方的龙椅上。
他高高坐在上方,帝王威严尽显,不过眉宇间却隐隐现出一丝疲惫。
下方,站着一位老态龙钟,须皆白的老大臣,此人正是吏部尚书马文升,四朝老臣,更是弘治一朝的重臣,深受朱佑樘的倚重。
不过他如今年纪老迈,已经是七十八岁的高龄了。
此时,马文升正在乞请朱佑樘裁撤传奉官,只听他说道:“陛下,减一官,则朝廷可少一官之俸禄,朝廷用人,当依其才能选拔任用,任人唯亲,祸患无穷呀陛下!”
实际上,马文升已经不只一次提出这个问题了,朱佑樘却迟迟不肯答应,裁去自己任用的那些传奉官。
传奉官,是指不经吏部,不经选拔、廷推和部议等选官过程,由皇帝直接任命的官员。这已经违反了朝廷委任官员的正常程序,破坏了制度,仅仅只是为了满足皇帝,又或者是后宫中某个妃嫔或宦官的愿望。
朱佑樘见他旧事重提,不由得眉头轻蹙,却又很快缓和了脸色:“此事事关重大,朕还得再考虑考虑。”
这位君主此刻的心情还不错,因为不久前他才得到消息,去年广東琼州府作乱的黎贼,现在已经让官军击败,那里的乱局算是彻底平息了下来。
“啊?”
马文升佝偻着腰,又拱手前倾矮了一截:“陛下恕罪,老臣耳朵不好使了,没有听清!”
“朕是说……”
朱佑樘身子也稍微前倾,抬高声音说道:“此事日后再议,朕再考虑考虑。马爱卿身子骨不好,就先回去歇会吧!”
“臣……遵旨!”
马文升心里暗暗叹息,却也只能先告辞回去。
朱佑樘知道他行动不便,忙吩咐侍卫搀扶着他下去。
望着马文升缓缓离去的背影,朱佑樘不禁轻声一叹,心道:“这满朝的大臣皆已年迈,年轻的又不见显其才能,待朕百年之后,皇儿该由谁来辅佐?”
一直候在边上的司礼监掌印太监王岳见状,凑上前说道:“陛下大可不必忧心,这马大人年纪大了,难免有些唠叨,提过了好几回的事儿还要再提……”
朱佑樘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他便止住了话头,不再多言。
随手取来了书案上的一份折子,打开看了一会,朱佑樘的脸色不由得一沉,继续往下看了之后,脸上又露出了笑容来,紧接着他嘴唇轻动,忍不住轻声念了出来:“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才。好诗,好诗!”
“如此人才,不破格录用岂不可惜?哈哈哈……”
爽朗的笑声传遍了整个大殿,他转过头来,对王岳吩咐道:“去,让人传旨,召本届开封府院试案6诚入京,朕要让他擢他为太子侍读!”
王岳闻言瞪大了眼睛,满脸的诧异。待回过神来后,他立即出声劝道:“陛下不可呀!”
“有何不可?”朱佑樘面露不虞之色。
“陛下,马大人方才还在提这事儿呢。”
王岳解释道:“这若是又贸然拔擢一位生员,怕是会引起满朝的大臣不满呀陛下。再说了,这6生员要是真有才能,陛下还怕他来日不能金榜题名吗?”
朱佑樘顿时沉吟了起来,这王岳说的也在理,自己如果贸然拔擢一位生员,确实对他毫无益处,相反,还会使其遭受大臣们的排挤,恐怕更加难以让他一展才能。
这样的话……便再等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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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诚可不知道,自己差点儿就能入仕为官了,而且还是陪太子读书这样的清闲差事。他现在遇到了一点小麻烦,暂时还没能顺利解决。
面对着咬牙切齿的梁文翰,他有些无言以对。
“狂妄?我如何狂妄?”
6诚此刻也让他们的纠缠不休给惹恼了,回以冷笑道:“我方才不是说了,于琴艺不甚精通,只是略知皮毛?这有甚么好切磋的?我认输还不成?”
“哼!”
既然已经撕破了脸,就没必要再伪装下去了,郑尧冷哼道:“枉你还是院试的案,连比试琴艺都不敢么?”
“你不觉得这话太可笑了么?”
6诚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说道:“朝廷量才取士,向来以时文为标准,何曾有过琴艺中榜之人?你若是心有不甘,便也去考个案回来!”
“你……”
郑尧一阵气结,让6诚这话给呛得哑口无言。
自知之明他还是有的,此次院试自己也不过才考了个五十八名,就是再考一次,也很难取得头名呀!
可是,这事我自己知道就行了,你说出来干嘛?有你这么说话的么?这不是在往我的伤口上撒盐么?
“6诚,多余的话我也不说了!”
梁文翰的目光紧紧地盯着6诚,问道:“我就问你一句,这场比试你是接,还是不接?”
“无聊!”
6诚摇了摇头,抱着琴转身便出了门口,身后的王雪媱见状立即跟上。
看着俩人离去的背影,梁文翰双拳紧握,心里很不甘心,却又不可奈何,总不能绑着6诚来和自己比试吧?
不经意间,他的目光落到了6诚手上抱着的那把琴上,突然咬牙道:“站住!”
6诚脚步一顿,回过身来笑道:“梁公子还有事儿吗?”
梁文翰回头扫了一眼店里展示的那几把琴,提议道:“你对比试琴艺没有兴趣,咱们便加点儿彩头如何?”
“甚么彩头?”6诚纳罕道。
“若是我输了,便买下这店里最好的一把琴送你如何?”
梁文翰这话一出,6诚确实有些心动了,很想立即就点头答应下来。不过一想到这店里最好的琴,怎么也得要好几十两银子一把,他又赶紧打消了这个念头。
于是,6诚很干脆,外加坦诚地说道:“我没钱。”
梁文翰听了这话,很想跳脚骂娘,但一想到这会有损自己生员的身份,便强忍住了这样的冲动。深呼吸了几次,他才再次开口道:“如果是我输了,这琴甘愿奉上,要是你输了的话,自可离去!”
6诚很想上前去摸摸他的额头,认真地问上一句:“你是不是傻?”
这天底下还有这等好事?
难道天上真能掉下馅饼?
还是说真有免费的午餐?
看到对方用像看白痴一样的眼神来看自己,梁文翰差点儿气得吐血,追问道:“怎么样,比不比?”
“此话作数?”
6诚不放心地问了一句。他其实并不是很喜欢琴,只不过这年代没甚么娱乐,有把好琴在家里的话,平日里无聊时,倒是能够抚琴一曲,给自己解解闷儿。
“作数!”梁文翰斩钉截铁地答道。
“如何决出胜负?”
6诚可不傻,这琴艺好不好也没有个具体的标准,选定一位公正的鉴赏人来当裁判,就显得尤为重要了。
可别到时弹奏完了,这梁文翰硬说自己琴艺不如他怎么办?
其实,6诚也没有太多的把握,自己就一定能赢这人,不过他还是有所依仗的。
虽说自己只是入门级别,可架不住脑袋中有此时还未出世的经典作品呀,只要不弹错音,还怕自己弹奏的曲子比不上梁文翰么?
6诚也知道,单论琴艺自己应该是比不上梁文翰的,可现在不是自己想要比试,而是这家伙巴巴的用半强迫半利诱的方式,来让自己和他比琴艺的。
这条件,还不是任由自己来提?
梁文翰看了一眼郑尧,转而对店掌柜问道:“掌柜的,你既在此卖琴,想必对此也不会一窍不通吧?待会儿为我们鉴赏一番如何?”
这掌柜的年约五旬,人看上去也比较文雅,应该是懂得乐理的,即使琴艺不出色,这鉴赏能力也不至于差到哪儿去。
他自然是乐意帮这个忙的,便忙不迭地点头答应了下来。
这可是送上门的生意,一旦今天卖出店里的那把好琴的话,都够他一家人用上好多年的了。当然,前提是这位6案能赢。
梁文翰见他答应,又转向6诚问道:“公平起见,就让郑兄和掌柜的一同来为我们鉴赏,你意下如何?”
“梁公子打算如何比试?”
6诚没有急着答应,而是一本正经地说道:“在下倒是觉得,既然是比试琴艺,就应当用自己所谱的曲子,若是用上前人所作之曲,未免落了下乘。”
梁文翰自恃琴艺不差,平日里也有谱出些不错的琴曲,也不至于会怕了6诚这个“略知一二”的初学者,便点头道:“正有此意,那咱们这便开始吧?”
“等等。”
6诚忙喊了声停,转向店掌柜问道:“掌柜的,可否借你的琴一用?”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6诚可不希望自己辛苦一番,最后却输在了那把琴的音色不足之上。
先前给6诚续琴弦时,店掌柜就看出了他那把琴很一般,算不上是把好琴,比试琴艺用那把琴的话,是会有些影响的。反观梁文翰今日带来给他修好的那把琴,却是一把难得的好琴。
这场比试,如果是6诚胜出的话,店里的琴才能顺利卖出去,掌柜的心里边自然是比较向着6诚的,此时闻言便笑道:“这有甚么不可以的?不过两位公子若是要比试琴艺,也得找个安静的地方不是?我家里的小院就挺安静的,离这儿也不远,我搁家里边也有把好琴,几位要不要移步过去?”
几人对此都没甚么意见。当下,店掌柜便唤来了儿子看店,当先领着众人去了他家的小院。
掌柜的让众人稍等,便回了屋里。
很快,他就和两名年轻的男子,从屋里搬出了两张长条的琴案和几张椅子,招呼着众人在院子里的树荫下落座,然后自己又回了屋,亲自抱来了一把琴给6诚。
6诚对古琴没甚么研究,不过看到这琴上的纹路十分精美,光泽似金非金,也能猜出这定然是把不错的琴。他没有注意到,梁文翰自打看到这把琴后,脸色就有了些异样。
一直以来,梁文翰都自诩高雅之士,尤爱抚琴。
他一眼就看得出来,掌柜的这琴乃是上好的古铜木所制,比店里所展示出来的那些琴都要好上许多,和自己这回带出来的这把琴相比,也是不分伯仲的,这价格自然是不会低的。
“梁公子先请吧?”6诚拱手笑道。
“那在下就献丑了!”
梁文翰拱手回了一礼,修长的手指一撩琴弦,试了试音色后,便开始弹奏起来。
一曲悠扬的琴音传出,听得在场的几人是连连点头,就连6诚都不得不承认,这梁文翰的琴艺,确实是能够拿得出手的。而他所谱的那曲子,虽说比不上经典的曲目,但也的确有其独到之处。
一曲奏罢,梁文翰抬头扫了一眼众人的脸色,心里对自己今天的表现十分满意,拱手谦虚道:“在下琴艺不佳,让诸位见笑了。”
6诚可没有那么多顾虑,反正就算是真的输了,自己也不会有甚么损失,该怎么弹就怎么弹。当下,他也开始抚琴,弹奏出一曲众人没有听过的《夕阳箫鼓》。
琴音一出,梁文翰和郑尧都愣住了,而那掌柜的也是满脸讶然的表情,心中纳罕不已:“这6案不是说自己不甚精通琴艺吗?怎么这才一起调,就有一股琴道大家的味道?”
倒是王雪媱的表情没甚么变化,在她看来,自家表哥是院试的头名,文章写得那么好,这琴艺又能差到哪儿去?
没甚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6诚琴艺一般般,因此弹奏时也没敢分心,表现得十分专注,心境也很平和。
其实,这一曲《夕阳箫鼓》,其实就是《春江花月夜》的前身,是一著名的传统曲目,不过此时早已失传,到了清朝时才得以重现,经过后人的改编后,在后世十分有名,流传很广。
手指轻动间,6诚通过雅致优美的旋律,已经描绘出了一幅清丽的山水画卷。在场的几人都闭上了眼睛,随着这琴音融入到他所营造的氛围中,满脸的陶醉之色。
就连梁文翰也不例外。
此刻,他仿佛也已经忘了自己的目的,忘了这是在比试琴艺了。
6诚自己是弹奏者,就更要融入其中,用心去对待了。等到他一曲奏完,抬起头来时,才现众人都还没能回过神来,心里不禁暗笑。
自己这是在拿“上等马”和“下等马”赛跑,孰优孰劣,自然是很容易就能分辨出来的。
果然,店掌柜一睁开眼睛,就击节赞道:“6相公谱了好曲!琴艺虽稍显生疏,却在曲子上更胜一筹,老朽觉得,6相公……”
“闭嘴!”
郑尧恼怒地打断了他的话,骂道:“好你个老匹夫,想卖琴也不能如此偏袒吧?这场比试比的就是琴艺,6诚的曲子再好,琴艺也是比不上梁兄的!”
6诚早就能够猜到,自己琴艺不济,用这曲子来压梁文翰一头,对方是会有些不服气的,毕竟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嘛!
“郑公子,话可不能这么说吧?”
让个后生小子如此唾骂,店掌柜也有些不悦了。
不过他是开门做生意的,自然不便去得罪这些“雅士”,只好克制住心中的不忿,心平气和地接着说道:“老朽说的可是公道话,这规矩也是两位公子定下来的,既说是以自己所谱的曲子来进行比试,决出胜负,那这曲子也应当算在其中,如何能单以琴艺定输赢?”
“你”
郑尧还待争论一番,边上的梁文翰却在此时开口了:“郑兄不必再说了,是我输了!”
陆诚听到这话,对这梁文翰倒是有些刮目相看了。
愿赌服输的人,是值得自己去敬佩的。
梁文翰心中苦笑不已,自己逼着人家比试琴艺,没想到竟会是这样的结局,但他输得也算是心服口服了,便起身拱手道:“陆公子这曲子确实不俗,在下甘拜下风!”
陆诚忙也起身回了一礼,口中谦虚道:“承让了!”
梁文翰倒也爽快,转头对店掌柜问道:“掌柜的,把你店里最好的琴拿来吧,我买下了。”
没想到,那掌柜的却说道:“梁公子,其实陆相公刚才所用的那把琴,便是我们店里最好的琴,平时都不会展示出来,您看是买下这把琴,还是再去店里选一把最好的?”
梁文翰听了这话,不由得愣住了。
这把琴?
这把琴可不便宜呀,照他估计,这琴少说也得上百两银子!
此前,梁文翰是看了眼琴铺子里所展示出来的琴,都比不上自己所用的那把,才会加上这样的彩头来和陆诚比试。
现在,他有点后悔了。
不过君子一言,快马一鞭,自己说过的话自然是要作数的。他刚想开口询问价格,边上的郑尧又骂开了:“我说你这老匹夫,成心想讹我们吧?既是你店里最好的琴,为何不摆出来让人看到?哼,梁兄刚才说的彩头,是你店里摆出来的那些,可不是这一把!”
“郑公子,你这话说得可有点儿过了吧?”
陆诚发现,这郑尧气量太过狭嘴巴还不干净,忍不住出声讽刺道:“这彩头是你们自个儿提出来的,现在比也比了,胜负也见了分晓,你就打算赖账了?我倒是不怎么稀罕这一把琴,只是你如此行为,当得上君子二字么?”
店掌柜听了他的话,心中暗暗感激:“这秀才和秀才还真不一样,那姓郑的当真是一点儿教养都没有!”
“好了!”
梁文翰抢在郑尧的开口前,出声喝止了他,然后对店掌柜问道:“掌柜的,这把琴你卖多少钱?”
店掌柜沉吟了会,才答道:“这把琴可是我们店里的镇店之宝,卖个整数,一百贯钱!不过”
他看了眼陆诚,笑道:“梁公子既是买下这把琴送给陆相公的话,老朽倒是可以给您折个价,八十贯钱如何?”
陆诚闻言心中讶然,都说无商不奸,没想到这掌柜的会愿意看在自己的面子上,打个八折。
说起来,自己也不过是帮他说了句话罢了。
陆诚自然也明白,做生意的人是亏不了本的,这琴卖八十两,店掌柜应该还是很赚的,不然也不可能卖这个价格。
梁文翰点点头,转而对郑尧说道:“郑兄,我此次出门没带这么多盘缠,你借我点吧?”
“你疯了不成?”
郑尧失声道:“梁兄,你当真要买下这把琴,送给那陆诚?”
他这话说完,还不忘轻蔑地朝陆诚这边瞥了一眼,神情十分的不屑。
“郑兄不必再劝,君子岂能言而无信?”
梁文翰回了他一句,转而对陆诚说道:“陆公子,在下还有个请求你放心,无论你答应与否,这琴都是你的了。”
他这话一出,陆诚就隐隐猜到他想要甚么了,大度地笑道:“梁公子是想要这琴曲吧?区区一首曲子,写下来给你也无妨。”
梁文翰脸色一喜,忙拱手道谢:“多谢陆兄!”
陆诚惊讶地发现,这梁文翰本性其实也不坏,不过是年轻气盛,为人高傲了些罢了。
梁文翰和郑尧都是地主家庭,家境也是比较富裕的,几十贯钱虽然多了些,却也还是拿得出来的。
在开封境内,梁文翰自然不会随身带着那么多钱,这年头银子还不是官方指定的货币,流通的并不多,通常交易都是用铜钱的。
一两银子大概能折一千文铜钱,也就是一贯钱,这重量可不随身带着几十上百贯钱,可不会太轻松。不过民间倒是有些碎银子,普通地主家的少爷,带个十几二十两在身上还是没问题的,到钱庄里就可以兑换成铜钱使用。
梁文翰家在太康县,自然没法现在就赶回去取钱来买琴,而郑尧却是兰阳县人氏,家就在县城里,梁文翰才会开口向他借些钱,凑足八十两。
虽然心中有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郑尧还是回家取钱去了
陆诚找掌柜的要来了纸笔,把夕阳箫鼓的曲谱给写了下来。写完后,放下手中的笔抬起头来时,见到店掌柜的眼睛一直紧紧地盯在那张纸上,心下不觉一阵好笑,再次提笔写出了第二份,递给他道:“掌柜的,这份是我送你的。”
店掌柜闻言一愣,而后忙不迭地道谢,双手接过了那份曲谱。
不花一分钱,陆诚就抱走了人家的镇店之宝。
占了这么大的便宜,说不开心,那是假的。
走在街上时,陆诚问道:“丫头,今天是乞巧节,想要甚么礼物?”
“啊?礼物呀?”
王雪媱歪起了小脑袋,很是认真地想了想后,说道:“哥,你教我抚琴好不好?”
“好啊,怎么想到要学这个?”陆诚问道。
“因为算了,暂时就不告诉你了,嘻嘻”
王雪媱说完,便加快了脚步向前走去,像是担心陆诚能从她脸上看出甚么秘密来一样。
陆诚快走几步追上了她,问道:“不买点儿甚么吗?”
“那就”
王雪媱再次歪起小脑袋想了想,才答道:“买两串冰糖葫芦吧!”
“冰糖葫芦?”
陆诚没想到,她的要求会如此简单,只需要两串冰糖葫芦就能打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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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诚在县城里随意逛了逛,买了些常用的东西,回到家里时已是酉时,母亲也已经做好了饭菜。
王雪媱留下来吃了顿晚饭,吃完饭后时间还早,母亲便去准备香案,准备待会儿进行拜“七姐”的仪式。
这七夕的夜晚,可就没陆诚这个大男人甚么事了,他便和小表妹坐在院子里纳凉,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几句。
“哥,你甚么时候教我弹琴?”王雪媱突然问道。
“唔……今天太晚了,明天再学吧。”陆诚答道。
“那……你再弹首曲子给我听好不好?”
“你想听甚么曲子?”
王雪媱蹙眉思索了一会,摇头道:“人家又不懂,你随便弹首就好了。”
正好也打算再试试那把被称为“镇店之宝”的好琴,陆诚便进屋里搬出了一张长案,随后摆上了琴,端坐于书案的后方。
不知为何,今晚的月亮比以往都要更明亮些,皎洁的月光洒在王雪媱的小脸上,陆诚就坐在她的对面,一时竟看得有些晃神了,自己还浑然不知。
在他的目光注视下,王雪媱似乎也察觉到了异样的气氛,忙低下了头,不敢再去与他对视,晕着脸嗔道:“哥,怎么还不开始呀?你不会是还没想好要弹甚么曲子吧?”
“呃……”
陆诚这才回过神来,心道:“难怪早年会有月亮惹的祸这样的流行歌曲,看来人家这歌词唱得也没错啊!”
收拾了一番心情,陆诚突发奇想,想到了自己曾经很喜欢的一首流行歌曲,竟在一时兴起之下,弹出了前奏。
其实,这时的“宫商角徽羽”五声音阶,和后世的差别并不会太大,大体上是共通的。陆诚在县城里和人比琴过后,就专门拿来对比过,发现转换起来也比较轻松。
王雪媱一听到这前奏,就发现和下午时有些不同,忍不住出声问道:“哥,这是你谱的新曲吗?”
“唔……这是我从别人那儿学来的。”
陆诚停了下来,摇头答了一句,接着问道:“这曲子怎么样,觉得好听吗?”
现在不和人比试琴艺了,他就是脸皮再厚,也不好意思再说这是自己所作的曲子了。
“好听倒是好听,就是有些怪!”王雪媱说道。
“好听就行了。”
陆诚笑了笑,又重新起了个前奏,口中不自觉地轻声跟着琴音哼了几句歌词:“兰亭临帖,行书如行云流水月下门推,心细如你脚步碎。忙不迭,千年……”
“哥,你唱的是甚么词儿呀,怎么不大声点?”王雪媱再次打断道。
“……”
陆诚翻了个白眼儿,无奈地说道:“我怕我唱得不好,会把你给吓跑!”
这话是有根据的,往往业余爱好者在唱歌时,自己听到时的感觉,和别人是不一样的。陆诚对自己的嗓音没有太大的信心,所以最多只是小声地哼哼两句,从不敢在人前大声唱出来。
“有那么夸张吗?”
王雪媱眨了眨大眼睛,根本就不信他的话:“哥,你也太小气了吧,就唱给你自己听,你唱出来给我也听听好不好?”
“好吧,不过咱可先说好了,唱得不好你也不许笑话我,也不许再打断了!”
“嘻嘻……好啦好啦,人家知道啦!”
小院中,再次响起了悠扬的琴音,随后便传出了陆诚的声音:“兰亭临帖,行书如行云流水……”
“忙不迭,千年碑易拓却难拓你的美真迹绝,真心能给谁……无关风月,我题序等你回悬笔一绝,那岸边浪千叠。情字何解,怎落笔都不对而我独缺,你一生的了解……”
王氏远远地站在边上,看了这兄妹俩好久,最后摇头失笑道:“这孩子,就是脸皮薄了些,前些日子还死都不肯答应呢,现在可好……唉,媱媱如今年纪也还小,就随他们吧。”
“弹指岁月,倾城顷刻间烟灭青石板街,回眸一笑你婉约。恨了没,你摇头轻叹谁让你蹙着眉,而深闺,徒留胭脂味……”
“无关风月,我题序等你回手书无愧,无惧人间是非。雨打蕉叶,又潇潇了几夜,我等春雷,来提醒你爱谁”
一曲结束,陆诚有些紧张了起来,抬头问道:“怎么样,还行吧?”
王雪媱确实听得有些入迷了,好一会才回过神来。
她眨巴眨巴眼睛,笑道:“挺好听的,哥,这曲子叫甚么名儿呀?”
“兰亭序。”陆诚答道。
“兰亭序。”
王雪媱口中重复念了一遍,说道:“那你到时可得教教我这曲子,现在先把词儿写给我吧。”
这样的要求,陆诚自然不会拒绝,当下就回了书房,很快便写出了整首词。
“时间也不早了,赶紧回去吧,你娘还在家等你呢。”
陆诚将写好的歌词给了她,笑道:“这琴你带回去吧,就当我送给你的礼物了。”
“啊?”
王雪媱闻言瞪大了眼睛,连忙拒绝道:“这礼物太贵重了,我可不敢要,我拿你原先那把琴回去练就好了。”
她可是知道那把琴的价格的,那可是八十两啊,真不是个小数目。
“那怎么行?”
陆诚眼睛一瞪,佯怒道:“那是我爹送给我的,哪能转送给你呀,就拿这把回去!”
“喔……”王雪媱只好点头,小声应了一声。
“对了,我今天买了两匹布,你带一匹回去。”陆诚说完,又转身回屋抱出了一匹布,交到了她的手上。
王雪媱嘟起了小嘴,埋怨道:“这么多东西,人家怎么拿得回去嘛!”
“那倒也是。”
陆诚想了想,说道:“你今晚先把布给抱回去吧,回去后要和你娘拜七姐,还有乞巧甚么的,也没空练琴,明天过来再带回去好了。”
“喔……”王雪媱抱着布转身离开。
看着小姑娘娇小的背影,陆诚突然又不太放心让她自己一个人走夜路,忙追上去道:“算了算了,这么晚了,我送你回去。”
“诚……”
王氏也是刚刚才想到这一点,正打算出声吩咐呢,就见自己儿子已经追了上去。
远远地看着俩人的背影,她在后边掩嘴偷着乐了起来。
陆诚回到家里,暂时还没有多少睡意,便打算在书房里练一会字再睡觉。
这年代没有电灯,晚上要看书写字甚么的,其实不太方便。不过今晚的月光很明亮,书房的窗子一打开,月光就正好能够照射到书案上,再点上油灯的话,看的还是比较清楚的。
这些日子以来,他除了给学生讲讲课和练字以外,有时间还会看看一些乡试、会试时的文章。
本来就是个文人,基本的八股文还是会写的,就是想要再有提高不太容易。虽说脑袋里有个图书馆,古今中外各种文献都有,八股文更是存了无数,但提高自己还是很有必要的。
如果自己不去学习和提高的话,陆诚很担心,哪天脑袋里的图书馆突然没了,自己会真正成为一个百无一用的书生。
事实上,陆诚可以从脑海里翻出很多现代工艺的制作配方,比如香皂呀,玻璃呀,望远镜等等等等。关键是在这个年代,想要找齐各类材料太难了。
很多后世的一些化学成分,这个年代当然也可能有替代品,不过他还没空去深入琢磨。再有一个,有些材料太稀缺了,难以买到不说,价格还不会低。
陆诚发现,自己以前看过的那些穿越,一到了古代后就各种折腾,随便就能捣鼓出些现代化的东西来,确实是不太现实的。
自己现在拥有着各种工艺的配方,不也对发明甚么的毫无头绪吗?
不过要说短期内就能造得出来的,也并不是没有。比如最简单的香皂,花点时间去琢磨琢磨,的确是能够做得出来的。
制作手工皂,需要的东西也很简单,简化一下也就三样:植物油和水,以及氢氧化钠。
现成的氢氧化钠,在这个时代当然是没有的,不过陆诚那渣的可以的化学,在这里还是发挥了些作用。
氢氧化钠可以通过熟石灰和纯碱来制成,生石灰加水,就能变成熟石灰。至于纯碱,这时没有太纯的,基本上是通过草木灰来提炼碱,应该是可以暂时当成代替品来用的。
不过陆诚是位文人,现在最重要的是考取功名,入朝为官。
在更多的时间里,他都在看一些程文,学习人家怎么破题,怎么引经据典写出一篇好的文章来。至于发明这一块,他目前还不会太上心,有空暇时再试着玩玩,能成就成,不能成就算了。
开始时,陆诚倒是想过,自己可以在大明朝当一个发明家,通过一些现代化的东西来发家致富。
后来想想还是算了,自己现在开了私塾,家里也还算是过得去,明年就是乡试年了,科举入仕才是正途。
将来,倘若这条路实在是走不通了,再想点别的出路也不迟。
官商官商,在这个年代,如果没有官身的话,赚再多的钱都没甚么用。朝廷或是官府,想黑你还不是一句话的事情?
明初第一富商沈万三,那可是大明朝真正的富豪,曾经富可敌国!最终还不是因为惹怒了朱元璋,被籍没家产,发配充军云南边陲?
当然了,沈万三那样的人,不可能不勾结、贿赂些地方上的官员,只因他得罪的是天子,才会有如此下场。只是朱元璋是不是眼红他的家产,谁又能说得清楚呢?
在这个阶级分明的时代,还是当官更有前途些,商贾就是给官老爷们压榨的命。
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
人官老爷就是坐在衙门里,你都得屁颠屁颠地给人送钱去。作为商贾,就必须要打点官面上的人,没有这个觉悟的话,你还想继续挣钱?
陆诚练了一会字,突然想起沈毅临走时,曾送给自己一把扇子,还没有拿出来用过呢。当下他把扇子拿了出来,提笔就在背面写下了一首词。至于正面,他想了想,最终只写下了一个“诚”字。
“魏蜀吴,争汉鼎,号三国,迄两晋。宋齐继,梁陈承,为南朝,都金陵。”
课堂上,陆诚将今天上午要学的经文念了一遍,接着开始讲解道:“我们昨日刚刚学过,两汉王朝400多年,终于献帝。今日,咱们学到的是接下来的三国时期。你们之中,有人知道三国时的故事吗?”
坐在下方的弟子们闻言都摇了摇头,他们才刚刚入学,即使这时已经有三国演义流传于世,即使有人家里有,但在还不识字的情况下,也是看不懂的。
陆诚现在改变了教学方式,讲究寓教于乐,便打算简单讲讲三国的故事。不过他讲的是“正版”的三国历史,而不是演义。
演义那东西,为了故事性,和历史有些地方是不相符的,会误导这帮孩子。
陆诚还是很有讲故事的天分的,简单过了一遍历史,便巧妙地切入了“黄巾之乱”,把个三国争霸的故事讲的绘声绘色。一不小心,就多花了些时间。
他在最精彩的地方及时收住,后面几句话就带过去了,把一帮孩子给弄得心痒无比。
“夫子,你怎么那么快就讲完了?”有弟子提出了疑问。
“现在是学习的时候,想听故事的话,就先学完今日的经文吧。”
陆诚笑道。他要的就是这样的效果,只要能够调动起这些孩子们学习的动力,还怕他们学东西会慢吗?
果不其然,在陆诚的诱惑之下,今天学生们背诵经文所用的时间更短了。
没办法,谁让他们都急着要听故事呢?
“夫子,我们都学会了,可以讲故事了吧?”有弟子出声问道。
“嗯,我得考考你们。”
陆诚浅笑道:“周康平,你先来背诵一遍经文。”
“是,夫子。”
周康平被点了名,立即起身行了一礼,开口背诵道:“魏蜀吴,争汉鼎,号三国,迄两晋。宋齐继,梁陈承,为南朝,都金陵。”
“那么,这经文讲的是甚么?”陆诚问道。
“夫子,这经文讲的是东汉末年,魏、蜀、吴三国争夺天下,呈三足鼎立之势。之后曹魏灭了蜀国和吴国,却最终被司马懿篡夺了帝位……”
待他答完后,陆诚欣慰地点点头,让他坐下,接着又点了另一名学生。
抽选了几人后,他已经能够确认,这帮孩子确实是学会了这一段。
接下来,便是陆诚讲故事的时间了,不过他事先申明,自己讲的是话本上英雄的故事,有一些事情是杜撰出来的。
其实,这年代的许多人也会去茶肆里听人说书,往往容易将演义和正史混淆。陆诚先以正史来作铺垫,再事先讲明区别性,就不用担心弟子们分不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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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就讲到这里,你们回去后,记得要温习功课,明日过来时我会考校。”
时辰一到,陆诚便给学生们放学了。他自己就曾经当过学生,自然知道老师拖堂不是个好习惯。
学生们心都飞出去了,你讲的再多又有甚么用?
待到弟子们都走后,王雪媱上前来问道:“哥,你怎么有那么多故事可讲呀?”
陆诚笑道:“这当然是从书上看到的了,正所谓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嘛!”
“原来书里边有那么多故事呀?”王雪媱闻言眼睛一亮,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样惊喜。
“多看书,你就知道书中自有乐趣了。”
当先生久了,陆诚不经意间就会对她进行引导,话语中总有些循循善诱的味道。
接下来的时间,陆诚开始教王雪媱学琴了。
古琴与古筝不同,除了声音较之古筝要小以外,还在琴弦上有区别。
这时的筝有十五根弦,而琴只有七根,故名“七弦琴”,也称为“瑶琴”。摆放时,宽的一头朝右悬空放置,窄的一头则朝左。
七弦分别为宫、商、角、徽、羽,其余两根为少宫和少商。此外,琴上还有“十三徽”,用于标记音位。弹奏的指法繁多,琴道大家通过左右手配合,能够弹奏出各种美妙的琴音。
王雪媱兴趣使然,学习起来自然很快,且她天赋不错,很快便掌握了一些基础的乐理知识,以及基本的指法。
只是再天才的人,也不可能那么快就能从无到有,弹出一首完整的曲子。她现在首先要学会的,不过是熟练掌握各个音阶的弹奏技巧罢了。
有时她的指法不太对,陆诚还得亲自俯下身子,从她身后按着她的小手,手把手地去教。每当这个时候,气氛就会变得有些怪异起来。
不过整体来说,还是很“和谐”的!
陆诚教了一下午,王雪媱就学了一下午,中间偶尔休息一会,然后又接着学。
让人意外的是,傍晚时,有几位学生的家长上门了。在他们身后跟着的,则是那几名学生。
带头过来的是周康平的父亲,隔壁村子里的周地主。陆诚很明显地注意到,几人脸色不善,颇有些来势汹汹的味道。
正疑惑间,周地主已经开口责问了:“陆夫子,我们把孩子送过来让你教导,这束脩给的可也不少,你怎能不用心教学,误人子弟?”
“这话没错!陆夫子,我们都是相信你的才学的,可你怎能不用心教导弟子呢?”
“就是,陆夫子,你要是不肯用心教学,那便把束脩退还给我们,我们也好找别的先生来教。”
周地主这话一出,随行的几人立即附和起来,纷纷指责陆诚不肯用心教学,还扬言要给孩子换个老师。
“误人子弟?”
陆诚听得一头雾水,蹙眉道:“这话未免说得严重了吧?敢问诸位,在下如何误人子弟了?”
“哼!”
周地主冷哼道:“陆夫子,我来问你,你是否有在课堂上讲故事?”
陆诚这才有些了然,点头道:“确实如此。”
他的目光落在几人身后的弟子身上,见几个孩子都避开自己的目光,显然是知道自己惹了大祸,有些心虚。
不过陆诚并没有怪他们,他们也只是实话实说而已,自己的教学方式本就如此嘛。他也很明白,自己的讲学方式与他人不同,这确实是会惹人非议的。
见他坦然承认,过来的这几位家长心中更气愤了,嚷嚷道:“这还不是误人子弟是甚么?哪有夫子讲学时,给弟子讲故事的?”
陆诚见他们反应激烈,不由得摇头失笑,解释道:“在下的讲学的确和他人有些不同,不过这算不上是误人子弟吧?”
周地主都快气坏了,责问道:“教学岂能如此儿戏?你身为先生,对待讲学之事怎能如此草率?犬子将来可是要考取功名的!”
“你们口口声声说我误人子弟,在下就想问问,这教得好不好是由谁说了算?”陆诚此话一出,才算是把他们给问愣住了。
可不是嘛,这教得好不好,似乎还真不是自己几人就能说了算的。
陆诚也懒得再和他们多说了,提议道:“咱们可否静下心来,对孩子们考校一番?”
周地主等人想了想,觉得陆诚这提议也不错,这教得好不好,还不是一试便知?
只是这才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他们可不相信,陆诚占用了讲学的时间来讲故事,还能让自家的小子学到多少东西。
其实,他们也并不是不认可陆诚的才学,只是觉得对方对讲学不太上心,才过来发发牢骚,希望陆诚今后用心教学罢了。
陆诚也明白他们这样的心思,望子成龙,是天底下所有父母亲对孩子的期望。他们能有此举,并不奇怪。
招呼了几位家长落座,陆诚便开始点名了:“周康平,你先站出来,背诵一遍咱们学过的经文吧。”
“是,夫子。”
周康平上前一步,开口背诵了起来:“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苟不教,性乃迁……”
不一会的功夫,几百字的经文就这么从他口中流利的背诵了出来,在场的几人越听越是惊讶,再看向陆诚时,眼神都变得和刚才不一样了。
特别是周地主,此时更是乍舌不已。在这一瞬间,他甚至有种错觉:“难道说……自家这浑小子当真是个天才不成?
很快,周康平便背诵到了今天学到的经文:“魏蜀吴,争汉鼎,号三国,迄两晋。宋齐继,梁陈乘,为南朝,都金陵。北元魏,分东西,宇文周,与高齐。始至隋,一土宇,不再传,失统绪。唐高祖,起义师,除……除……”
“夫子,下面的是今日才学过的,弟子尚未记牢。”
周康平念到这里,才算是念不下去了,毕竟这一段是今天才刚刚学到的。
“嗯,知其然也要知其所以然。”
陆诚点头道:“我来问你,魏蜀吴,争汉鼎,号三国,迄两晋讲的是甚么?”
他用这段经文来提问,其实就是在取巧了。
只是不这样也不成啊!
三字经这一类的知识,并不为这时代的人们太过重视,别的私塾先生也都只是大概地教一遍,或许还不如自己教的多呢。
学生们能背诵出来就已经很不错了,若是提问些前面的,把周康平给难住了,自己可就下不来台了。
果然,周康平对这一段记忆最为深刻,根本就没能把他难倒。
陆诚让他退下,接着又点了另一名弟子,同样倒背如流,对答时也都没有出错,把那几位家长都给看傻了。
周地主这才明白,敢情不是自己儿子天才,而是人陆诚确实教得好。
众人连忙起身向陆诚赔礼道歉,不但没有再说甚么“误人子弟”之类的话,反而满口夸赞起来。
对陆诚说了些奉承的话后,众人便乐呵呵地领着自家的孩子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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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转眼又过了半个月,陆诚依然在当他的私塾先生,和往常并没有太大的区别。唯一不同的是,他现在又多收了两名学生。
自打半个月前,当着几位家长的面考校弟子,而弟子们又都对答入流后,陆诚的名声再一次传开了,自然就有人把自家到了适学年龄的孩子,给送了过来。
这两名新收的弟子,虽然入学晚了半个月,但陆诚额外花了些时间,很快就把其他弟子在前边学过的内容,给他们补上了。
三字经的内容毕竟简单,只要用心学习,并不会花上太多时间的。
短短一个月的时间,陆诚已经教完了三字经上的内容。如今是明朝,经文上的内容自然比后世要少一些。
身在大明朝,难道你敢教学生和明史有关的经文?
接下来的教学进程,一般就是百家姓了,但陆诚改变了一下进程,开始教起了清朝时才会出现的声律启蒙。
陆诚这么做,其实是有自己的考虑的。
声律启蒙是训练儿童应对,掌握声韵格律的启蒙读物。
诗词和对联,自古以来就是一种重要的形式,大明朝独独以八股文来考量人才,前期还没甚么问题,可越往后就越会限制人的思想,进而整个社会就难以进步。
不过,八股取士也并没有后世人们想得那么糟糕。
万事有利有弊,在大明朝统治的两百多年中,科举制度还算得上是比较成功的,其中也出了不少的名臣。
再者,在这时不通过科举考试来选拔人才,又要用甚么标准来选取官员呢?
但八股取士,确实是导致了诗词文化的没落的。在这种大背景下,能做出一首不错的诗词来,绝对是能够为自己扬名的。
对此,陆诚就深有感触。
因此他希望,自己所教导的这些学生们,将来在能够学好时文的同时,也可以兼顾诗词这一块,这对他们是很有好处的。
在蒙学时就学习了声韵格律,也就代表着,他们在起跑线上比其他的人更高,将来做出来的诗词,自然是不会太差的。
先前练字时,陆诚就写了不少声律启蒙上的内容,在决定要这么教学生之后,更是赶着写出了十多份上卷里边“一东”的内容。
他让一名弟子把这些“临时课本”发了下去,待到每人都拿到这一张纸后,便开始念道:“云对雨,雪对风,晚照对晴空。来鸿对去燕,宿鸟对鸣虫。三尺剑,六钧弓,岭北对江东。人间清暑殿,天上广寒宫。”
朗朗上口的内容从陆诚口中念出,把下方的弟子们都听得入迷了。他们学了这么久的三字经,还没听过这么有意思的东西呢。
见到学生们的反映,陆诚只是浅浅一笑,便接着念道:“两岸晓烟杨柳绿,一园春雨杏花红。两鬓风霜,途次早行之客一蓑烟雨,溪边晚钓之翁。”
念完了一小段之后,陆诚才停了下来,问道:“怎么样,你们想不想学这个?”
弟子们互相之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异口同声地答道:“想!”
兴趣是最好的老师。
陆诚从来没有怀疑过这句话,只要孩子们有兴趣了,教学是不会有太大难度的。当然了,这里指的是这个年代的孩子。
“那咱们现在就来学第一句,先跟着我念一遍。”
他点点头,开始念道:“云对雨,雪对风,晚照对晴空。”
弟子们立即齐声跟着他念了起来:“云对雨,雪对风,晚照对晴空。”
这一段的内容都比较通俗易懂,陆诚也就没有过多的去解释,只简单地讲了一下大概意思,便让学生们自个儿朗读了。
抬头间,陆诚就看到母亲出现在门口,冲着自己招了招手。
陆诚心中一阵疑惑,忙从侧边走出了书房,低声问道:“娘,甚么事儿?”
王氏小声回道:“诚儿,有几位贵客上门来找你,正在堂屋里候着呢,你快过去看看吧。”
“成,我现在就过去。”
陆诚不知道是谁来了,不过去了一见便知,便也没有再多问,举步就往堂屋走去。
一进门,陆诚就从屋里坐着的三人中,发现了两张熟悉的面孔,他们正是左国玑和李濂。而另一位也同样是文人的打扮,看上去约莫三旬的年纪,身着一袭玉色直裰,腰间配有一枚玉佩,显得儒雅不凡。
陆诚已经隐隐猜出了此人的身份。
能让左国玑和李濂陪同而来的,除了李梦阳还有谁?
但他一时又不太敢确定,毕竟李梦阳如今在京城为官,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陆诚拱手笑道:“李兄,左兄,别来无恙!”
“显淳兄,别来无恙!”
俩人也回了一礼,左国玑开口道:“今日我们冒昧登门叨扰,还望见谅!我先来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我姐夫,你应该有所耳闻。”
“原来是李大人,学生参见”
陆诚这才确定了自己的猜测,忙要下跪行礼,却让李梦阳给一把扶住了。
打从陆诚进门时,李梦阳就一直在打量他,这会才开口道:“不必多礼,我可是早就听过陆案首的大名了,哈哈”
“学生才疏学浅,李大人过誉了。”
陆诚忙谦虚了一句。不过这也是实话,李梦阳的才学可是公认的。
弘治五年的乡试解元,六年的二甲十七名进士。最重要的是,此人在后世还被誉为“大明文坛复古派前七子之一”,绝对是货真价实的大儒!
“不必如此谦虚!”
李梦阳摇了摇头,神情认真地说道:“你先前所作的那首诗,我已经看过了,当得案首之名!”
让人这么夸赞,就是陆诚脸皮再厚,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了,只好谦虚地笑了笑。
李梦阳转而问道:“对了,方才我们进来时,你教授弟子的可是诗文?”
“这个嘛”
陆诚沉吟了一会,才坦诚地点头道:“应该算是诗文吧。”
承认了这事后,他其实有些紧张。因为自己现在教学时,完全是由着个人的想法去教,其实是很难得到士林中人的认可的。
一个不好,就会像之前那样,被骂“误人子弟”的。
不过让他惊讶的是,李东阳听完后脸色很是平静,继续问道:“能否把你所念的那一段,再给我们吟诵一遍?”
陆诚见对方并不反感此事,也没有出声斥责自己,心下稍安,当着几人的面又吟诵了一遍:“云对雨,雪对风,晚照对晴空。来鸿对去燕,宿鸟对鸣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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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贫对富,塞对通,野叟对溪童。鬓皤对眉绿,齿皓对唇红。天浩浩,日融融,佩剑对弯弓。半溪流水绿,千树落花红。野渡燕穿杨柳雨,芳池鱼戏芰荷风。女子眉纤,额下现一弯新月男儿气壮,胸中吐万丈长虹。”
陆诚吟诵的时候,很明显地看到,李梦阳的眼睛越来越亮,盯着自己的眼睛一直都没有眨过,像是发现了甚么稀世珍宝,又或者是看到了绝色美女一般。
这让陆诚心里一阵恶寒,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都说大明朝的士子多有好男风的,今天不会真让自己给碰上了吧?
虽说这李梦阳应该是因为这段诗文,才会用这样炙热的眼神看着自己。可谁敢保证,他就不是个好男风之人呢?
待会儿,他要是再对自己提出甚么过分的要求来,自己到底是从呢,还是不从呢?
我呸!
这还用想?
老子可是个正儿八经的直男!
头可断,血可流,坚决不能弯!
正在陆诚胡思乱想时,李梦阳已经凭借着记忆,缓缓吟诵了出来:“云对雨,雪对风,晚照对晴空。来鸿对去燕,宿鸟对鸣虫”
不过他自然做不到只听一遍,就能全给背诵下来,只是简单吟诵了前边的几句,便记不住后边的了。
“国玑说得没错,你果然才学不凡!”
停下来后,李梦阳忍不住击节赞叹道:“此文对仗工整,既像是对子,又像是诗文。尤为可取之处,便是通俗易懂,朗朗上口。你的弟子们学了这个,于将来大有裨益!”
此话一出,就连边上的李濂和左国玑俩人,都面露诧异之色。
他们俩人虽然也能够听得出来,陆诚吟诵的诗文不错,却没想到会得到李梦阳如此盛赞。
要知道,李濂所作的那首诗也很不错,可李梦阳看了之后,都没有这样夸赞过,只是满脸欣慰地鼓励了李濂几句。
而在一看到陆诚所作的那首诗后,李梦阳的表现就大有不同了,立即吩咐左国玑带他来找陆诚。
陆诚依然只是谦虚地一笑。
这年代让人夸奖可不好说“谢谢”,要说“哪里哪里,您过誉了”之类的话语。可李梦阳又一个劲地让他别谦虚,这可真有些难为他了。
这些东西都是后世才出现的,我现在拿来用,能不好么?
可即便如此,你也不能可劲儿的夸我呀,我会忍不住小小的骄傲一下的!
沉默了一会,李梦阳才继续开口道:“陆诚,我可否去看看,你是如何讲学的?”
这是在征询自己的意见?
陆诚有些不敢置信,堂堂一个正六品的京官,居然能对自己如此客气,这要放在其他人的身上,估计是做不到的吧?
再说了,能让李梦阳亲临,观察自己如何上课,这可是自己求之不得的事情啊。就像是后世的老师,当着众多领导的面上公开课一样。
陆诚顿时有些飘飘然,忙不迭点头道:“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当下,几人移步到了陆诚的书房,也就是临时的私塾里。
让陆诚都觉得有些惊讶的是,自己离开了一会,这些学生们朗读完了几遍后,竟也没有趁着先生不在就打闹甚么的,而是默默地看起了后面的诗文。有的弟子认字多些的,还忍不住轻声吟诵了起来。
就是要有这样的学习氛围!
陆诚吩咐几名弟子,出去搬来了几张椅子,请李梦阳等人落座后,再次让弟子们朗读了一遍诗文。
接下来的时间里,陆诚按着李梦阳的要求,先抽查了一下学生们先前的课业。
所有人都表现得很好,对于前面讲过的内容,都记得比较牢固。
坐在众人后方的李梦阳,此时觉得更为惊奇了。
这年代的私塾先生,可没几个会那么认真去教三字经的。而陆诚能够在做到这一点的同时,所花的时间也不多,仅仅只用了一个月的时间。
可以想象,有这样一位蒙学的夫子,这些弟子是何等的荣幸。在他们开始学论语之前,就已经打牢了这样的基础,将来又能差到哪儿去?
李梦阳手中拿着陆诚给他的声律启蒙上卷,一边看着上方讲学的陆诚,一边抽空看看那些诗文。他心里不得不赞叹:“能写出如此诗文的人,文采又能差得了?”
课间休息时,几人再次回到了堂屋,李梦阳笑道:“陆诚,你的教学之法,当世无人能及,只是”
“学生明白。”
陆诚点头道:“只是此法难免会惹人非议,进而受到攻讦。”
“你能明白就好。”李梦阳轻轻颌首,不再多说。
经过接触后,陆诚发现李梦阳为人挺和气的,或许是因为自己的表现,令他十分满意吧。再一个就是,他也是开封府人氏,自己和他也算有着同乡之谊了。
李梦阳只是稍坐了一会,便起身告辞离开了。
左国玑和李濂俩人,自然也是要随行回去的。李梦阳好不容易才能回来一趟,他们俩可不会放过任何请教的机会。
此次李梦阳出京是身负差事的,并不能在开封久留。只是听说了陆诚的事情,又看过了那首诗,才特意赶来相见的。
之后,他还要赶赴宁夏。
陆诚自然是知道,李梦阳酷爱诗词的,便把一份声律启蒙上卷的经文送给了他。
坐在车厢里,李梦阳一遍又一遍地看过那些诗文后,蹙眉沉思了一会,心中已经有了一个决定帮陆诚扬名。
士林中人,除了应试考取功名外,也是需要名望的。名望越高的士子,将来在仕途上就会走得越顺当。
官场之上,素来讲究资历和名望。
资历是要通过时间熬出来的,名望就比较容易了,想办法出名就好。
诗词可以帮士子扬名,陆诚的这些诗文,加上独特的讲学方式,想要扬名还是不难的。他现在所欠缺的,不过就是一个助力罢了。
经过了深思熟虑之后,李梦阳决定将此事写一封奏疏,送往京城。
虽说陆诚的讲学方式不太遵循常理,可墨守成规不见得就是一件好事。若是此举能够得到天子的赏识,也算是自己为天下的人尽了一份心意吧。
李梦阳的奏疏,很快便送到京城,出现在了朱佑樘的龙书案上。
这些日子以来,朱佑樘尤为关注开封府那边的消息。只要是开封送回来的折子,他都会亲自来批阅。
当然了,他毕竟是一位帝王,坐拥万里江山。陆诚这个名字,并不见得会在他心中占据多大的份量,也只不过是在闲暇之时,额外给予这位生员一些关注罢了。
翻开李梦阳呈送上来的折子,朱佑樘很快就看到了陆诚这个名字,这让他双手不自觉地向上微微一台,更仔细地看了起来。
李梦阳的这份折子,不但简单地把事情给讲了一遍,还附上了声律启蒙里的几段对韵。
朱佑樘看到这里,忍不住跟着这段文字,轻声吟诵了起来:“云对雨,雪对风,晚照对晴空。来鸿对去燕,宿鸟对鸣虫”
“沿对革,异对同,白叟对黄童。江风对海雾,牧子对渔翁。颜巷陋,阮途穷,冀北对辽东。池中濯足水,门外打头风。梁帝讲经同泰寺,汉皇置酒未央宫。尘虑萦心,懒抚七弦绿绮霜华满鬓,羞看百炼青铜。”
“不错,能写出如此”
又返回去看了一眼前面的内容后,朱佑樘接着赞道:“能写出如此对韵,可见此人确有才能。”
边上的王岳凑上前来,笑道:“陛下说的是那陆诚吧?老奴也让范亭打听了些消息回来,这位陆生员,听说文章做的也不差呢!”
他这一番话,倒是勾起了这位君王的一些好奇心。
陆诚原本就是此次开封府院试的案首,朱佑樘心里自然清楚,陆诚应试的文章一定是写得很好的。但即便如此,也不会对那文章有多大的兴趣。
现在则有些不同了,此前他已经看到了陆诚的那首诗,今天再看到这几段对韵,顿时让他对陆诚所写的文章也感兴趣了起来,便转过头来吩咐道:“嗯,你去将他应试时的文章取来,朕现在想看看。”
“是。”
王岳躬身应了一声,便离开了。
朱佑樘再次微微低头,继续看那份折子后面的内容。
看完了折子后,朱佑樘微微蹙起了眉头。因为这份折子的后面,李梦阳奏请朝廷下诏嘉奖陆诚,表彰他这样的教学方式。
这就不是那么好做决定的事情了。
陆诚的教学方式,与其他的私塾先生差别太大,这中间一旦出了甚么差错,致使地方上的学子们耽误了课业,无法潜心于时文的话,恐怕会影响朝廷的取士。
朱佑樘又看了看内阁随折子呈送上来的票拟,几位阁臣的态度也是如此,认为此事不宜草率做下决定,尚需仔细斟酌。
恰在此时,门口的一个小黄门进来禀报道:“启禀陛下,李阁老到了,正在殿外等候。”
朱佑樘点头道:“让他进来吧。”
不一会,身着一袭红色蟒袍,腰佩玉带,年近六旬的李东阳便进来了。
龙有五趾,四爪为蟒。
蟒袍,顾名思义,即衣袍上绣有蟒纹,酷似龙袍,却又不是龙袍,因其式样花哨,故又称为“花衣”,是皇帝特赐的一种服饰,不在品官服制之内。
待他行过了礼后,朱佑樘便问道:“李卿来见朕有何事?”
“不是陛下召臣过来的吗?”
李东阳愣愣地问了一句,然后一拍自己的脑袋道:“瞧我这记性,居然把昨日的事情给记混了,昨日才来见陛下来着”
唠唠叨叨了一通,李东阳便告辞道:“陛下恕罪,臣今日无事,这就告退。”
“不忙。”
朱佑樘忙唤住了他,说道:“户部主事李梦阳呈上来的奏疏,李卿该也看了吧,不知卿对此事有何看法?”
“这个嘛”
李东阳一沉吟,疑惑道:“内阁票拟已经附于奏疏中呈给陛下,陛下应该看到了才是。”
“朕现在是在问你的意思。”
朱佑樘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其实已经猜到了李东阳的来意了。
李东阳此刻也不再装傻,正色答道:“臣也觉得不宜下诏嘉奖,不过倒有个折中的法子。”
“哦?”
朱佑樘追问道:“有何法子?卿且说来听听。”
“朝廷不可嘉奖陆诚,陛下嘉奖他便是了。”李东阳答道。
“这算甚么法子?”
朱佑樘闻言有些失望,自己如果嘉奖了陆诚,不就是在告诉天下人,要效仿他吗?
李东阳笑了笑,说道:“陛下不必下诏嘉奖,但赐他块匾额,还是可以的。”
朱佑樘这才会意,笑道:“朕明白了!还是李卿的法子好。”
陆诚教弟子们声律启蒙的事情,很快就传开了,随着这件事一同传开的,还有李梦阳亲自登门拜访一事。
要知道,陆诚如今只是个小小的秀才,能让一位京官,且还是当世名儒慕名拜访,绝对是一件十分值得骄傲的事情。
一时间,陆案首之名再次传遍士林,这些日子里,登门拜访的士子从不间断,且随着消息越传越远,变得越来越多了起来。
为免落下“狂士”之名,陆诚又不好避而不见,只好一一应付着,每天都忙得不可开交。
与之相比的,是孙秀娟的清闲。
赵玉龙是个喜新厌旧的人,除了开始那会对她比较好之外,之后便开始不冷不热了起来。因为这位地主家的大少爷,又有了新的目标。
这前后的差别待遇,使得孙秀娟心里很是失落,也开始后悔自己先前的行为了。
早知道陆诚能中案首,还能结实府尊老爷,以及李梦阳这样的京官,又何必要舍他而去,给赵玉龙做个小妾呢?
可惜如今木已成舟,想再回到陆诚的身边,想来也是不可能的了。
心里这么想着,孙秀娟的心情变得更加烦躁起来,竟把个赵玉龙也给恨上了。
可不是么?
若不是当初这个臭男人勾搭自己,自己又怎么会做下这样的错事来?现在可倒好,孙秀娟发现自己两边都落不着好了。
对自己不冷不热也还罢了,还不许自己出门了,以前搁陆家时,陆诚又哪敢禁自己的足?
“嘎吱”
房门被人推开,风度翩翩的赵玉龙走了进来。只是在此刻的孙秀娟眼中,这个男人再也没有以往那么有魅力,值得她去倾慕了。
“想甚么呢?”赵玉龙问道。
“想男人!”
孙秀娟心怀怨怼,不自觉地又使出了泼辣的性子,发挥她话语刻薄的水平。然而她似乎没搞清楚状况,赵玉龙可不是以前的陆诚,不会对她百般容忍。
赵玉龙眼睛一瞪,怒道:“你说甚么?”
让他不敢置信的是,孙秀娟此时竟然毫不退让,像是吃错药一样扯开了尖利的嗓子嚷道:“我说我想男人了,你打算怎么着吧?就许你出去找别的女人,不许我想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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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响起,孙秀娟那原本光洁的脸蛋上,立时浮现出五个清晰的手指印,鲜红如血。
“你居然打我?”
孙秀娟左手捂着右脸颊,眼角带泪地看着赵玉龙。
“哈哈”
只沉寂了片刻,她突然又哈哈大笑了起来,骂道:“你赵玉龙压根就不像个男人!我真是瞎了眼了,才会看上你这个银枪蜡头,中看不中用的货色,你有种的今天就打死我好了!”
这话说得极其难听,最关键的是还戳中了赵玉龙的痛点。他仗着家里的权势,常年流连花丛,又嗜酒如命,早就被酒色掏空了身子,自然就有些“中看不中用”了。
这种难以启齿的事情,赵玉龙作为一个男人,又如何能容忍?
但他毕竟是赵家的大少爷,是这兰阳县里头响当当的公子哥,以往他所玩过的那些女人,又有哪个敢当面说出这样的话来?
甭说是当着他的面不敢说,就是在背地里,都没哪个女人敢提起这事儿!
“啪”
“啪”
“啪”
赵玉龙怒火上涌,上前一把抓起了孙秀娟,又是连着扇了三个响亮的耳刮子,口中骂道:“你这个下贱的婊子,水性杨花的女人,我今天不打死你我就不姓赵!”
孙秀娟也不是好相与的,在陆家待了那么多年,早就作威作福惯了,性子也变得愈加泼辣,又哪是短短两个月就能学会收敛的?
她用力一推赵玉龙,将对方给推得退后几步。
随即,他整个娇小的身子都扑了过去,将对方给压倒在了地上,在那张俊脸上又抓又挠。只这么两下子,赵玉龙的脸庞就让她给挠出了几条狰狞的指甲印。
赵玉龙毕竟是个大男人,身子骨就是再弱,也不可能连个女人都对付不了。他双手掐着孙秀娟的肩膀,使劲一掰,俩人便换了个体位,孙秀娟让他给死死地压在了地板上。
紧接着,赵玉龙的双手掐在了孙秀娟纤细的脖子上,眼眶通红地骂道:“臭婊子,贱女人,现在看到陆诚中了案首,还名声在外,你后悔了是吧?”
“呃咳咳咳”
孙秀娟让他扼住了脖颈,呼吸都变得困难了起来,翻着白眼不断地咳嗽了起来。
赵玉龙此刻早已气疯了,行事毫无理智可言。他的双手不断地用力,直把孙秀娟给掐得舌头外吐,却依然喘不过气来,口水都顺着嘴角流了一地,娇小的身子不断地挣扎着。
“我掐死你个臭婊子!”
赵玉龙口中不停地在骂着,手上的力道不减反增,面目显得狰狞无比。
终于,孙秀娟挣扎的身子越来越无力,缓缓停了下来,瞪大的眼珠子往外凸出,眼中的神采却已经消失不见,离开了这个人世。
直到这个时候,赵玉龙才回过神来。看着眼前已经死透了的孙秀娟,他心里开始慌乱了起来。
这可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啊,就这么让自己给掐死了?
也就是说,自己现在已经变成了杀人凶手?
赵玉龙终于知道害怕了,以往欺负别人时,也顶多是把人给打残了,何曾亲手杀过人?
他慌慌张张地起身,身子踉跄着冲到了门口,一不小心让门槛给绊了一跤,摔了个狗吃屎。他立即爬了起来,跌跌撞撞地向院子里跑去。
家里的丫鬟们见了自家少爷的狼狈相,又看到这边的房门大开,便疑惑地往这边走了过来。
此前,她们早就听到了屋子里的打斗声,以及自家少爷那些骂人的话语。不过摄于这位少爷的威严,根本就没人敢靠近这个屋子。
现在少爷踉踉跄跄地跑远了,她们才敢过来瞧个究竟。不成想这一看,竟是把几个小丫鬟给吓得魂儿都没了,尖叫着逃离了这间屋子。
此时已是午后,陆诚又送走了两位慕名而来的生员,才算是暂时消停了下来。
他双手搓了搓自己有些僵硬的脸颊,心中唏嘘不已:“每天都要对着这么多人假笑,确实挺累人的。”
人怕出名猪怕壮,这句话陆诚以前也是听过的。只是万万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也会有当“明星”的烦恼。
每天光是应付一些登门拜访的士子,就要耗费他不少的时间。
其实那些人过来,也没甚么重要的事情,无非就是过来小坐一会,寒暄客套两句,然后互相吹捧几句,最后再随便瞎扯几句就离开了。
这些士子们嘴上说是想要探讨学问,特来找自己讨教。其实这里边的大多数人,不过就是打着这样的幌子来见自己一面罢了。
在整个谈话的过程中,根本就没几句话是和学问搭边儿的。
至于他们各自怀着甚么样的目的,陆诚可就不太清楚了。
当然了,陆诚也是很有原则的,但凡自己讲学的时间,过来求见的都要先到堂屋里坐着等候,等他课间休息了才会过去相见。
不过忙虽忙了点,陆诚还是抽出了时间来教小表妹琴艺。
一个多月的时间下来,王雪媱已经能够完整地弹出一首简单的琴曲了。在陆诚忙着招待客人时,她便一个人坐在西厢房里,一遍又一遍地练习。
耳边听着悠扬婉转的琴音,陆诚踱步来到西厢房里,站在边上静静地听完后,出声赞道:“嗯,弹得不错!”
王雪媱得他夸奖,心里自是开心无比,含蓄地笑道:“哥你就哄我开心吧。”
“我是说真的,你琴艺学得很好。”
陆诚肯定了她一句,转而笑道:“明天就是中秋了,府城里会有场诗会,你明晚要不要一起去玩玩。”
“真的?”
王雪媱闻听此言,不由得眼前一亮。
府城里每年都会举办两次诗会,其中一次是上元节,另一次便是中秋节了。
以往陆诚参加诗会时,王雪媱还这位表哥也不会带她去。而在这最近的三年里,陆诚都丁忧在家,自然也就去不了了。
如今的陆诚,对这诗会可没有太多的兴趣。再者,他也确实是不打算,再在诗会上抄一首后世的诗词,来给自己扬名了。
这种事情做多了,实在是没甚么意思的。
不过前些日子,李梦阳等人临走时,左国玑和李濂二人就曾向他发出过邀请,并说到时会过来接他一起去参加诗会。
好不容易才能体验一回大明朝的夜生活,陆诚当然不愿意放弃这样的机会。
他已经打定了主意,就过去打打酱油就好了,诗会后还可以随意逛逛,倒也惬意无比。
在这个年代,中秋节可是个盛大的日子,诗会也是官府和地方豪绅出面承办的,自然会在当夜放宽夜禁制度。
:这个时间,你们手中的推荐票肯定还在,来吧,多少我都能承受!
这个月的250点经验,全都奖励书评了,现在只有20点,最后的十天要省着用了,只奖励好的长评哦!
赵玉龙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慌慌张张地找到了自己的父亲,喘着粗气道:“爹大事大事不不好了,我我”
赵地主见儿子神色惊慌,脸上还有几道狰狞的划痕,话也说的断断续续的,压根就没搞清楚发生了甚么大事,便板起脸来训斥道:“慌慌张张的,像个甚么样子?你这脸上是怎么回事?坐下来慢慢说!”
自己现在都成了杀人凶手了,赵玉龙哪还敢耽搁?
他忙深呼吸了几次,急声说道:“爹,我我杀了杀了人了!”
“甚么?!!”
赵地主腾的一下从座位上跳了起来,根本就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回过神来就连忙追问道:“你真杀人了?杀的是谁,在哪儿做的,有没有人知道此事?”
一连好几个问题,赵玉龙都不知道先回答哪个好了。他咽了口唾沫,艰难地答道:“我杀了孙秀娟,就在她房间里,现在应该还还没人知道。”
“啊”
门外的院子里,此时突然传来一声尖叫,随即便是一阵喧哗之声。紧接着,便是赵家老管事的声音传来:“老爷老爷,大事不好啦!”
赵地主此刻也有些慌神了,再一听到这话,便猜到自己儿子杀人的事已经在赵家上上下下都传开了,心都凉了半截。
“你你你”
他的手指头哆哆嗦嗦地点着面前的赵玉龙,一时竟是气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这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白痴的人?
最让他气愤的是,这人还是自己的儿子!
你说你杀个人就已经是大事了,居然还不够干净利落,让家里所有的下人都知道了,这不是茅厕里打灯笼找死么?
这事情一旦让下人们给传出去,老子就是有通天的本事,也保不住你啊!
“爹”
赵玉龙也知道,自己这回确实是闯了大祸了,现在见到父亲如此反应,心里更加害怕了。他哭丧着一张脸,哀求道:“爹,您可得救救我呀!”
这会儿,赵家的老管事也已经跑到了门口,用略带颤抖的声音问道:“老爷,大少爷杀了那孙氏,现在该该怎么办?”
赵地主冷冷的目光打在了他的脸上,沉声命令道:“不许让任何人,将此事泄漏出去!”
“是是是”
老管事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忙应承了一句,便快步离开了。
“啪”
老管事一退下,赵地主就一巴掌打在了赵玉龙的脸上,厉声骂道:“你这个混帐东西,净干出些蠢事来!”
赵玉龙一下子被打懵了,现在脸上是新伤添旧伤,心里更是委屈的不得了。他愣愣地看着自己的父亲,脱口道:“爹,您打我?我可是您的亲生儿子呀!”
“啪”
赵地主又是一个耳光甩了过去,尤不解恨,紧跟着又是补上了一脚,将赵玉龙给踹倒在地,指着他再次骂道:“我怎么会生下你这么个没用的儿子?你也配姓赵?”
赵玉龙傻眼了,自己方才还说打不死孙秀娟就不姓赵,这现世报这么快就来了?
正当此时,赵玉虎也神色惊慌地出现在了门口:“爹,我听下人们说”
他的话刚说了一半,看到眼前的情形后立即咽了回去,回身关上了房门,小声问道:“爹,咱们现在该怎么办?”
“怎么办?还能怎么办?”
赵地主此刻虽是气急败坏,却也知道轻重,压低了声音说道:“要想保住你大哥的性命,就只能瞒住此事,让那孙氏变成意外身亡了。”
“爹,孩儿倒是想到了个法子。”
赵玉虎说着,凑到了父亲的耳边低语了几句,赵地主立即眼睛一亮,连连点头道:“你这法子倒是不错,我这就让人去办,你现在赶紧去一趟府城。”
“楼对阁,户对窗,巨海对长江。蓉裳对蕙帐,玉斝对银釭”
“铢对两,只对双,华岳对湘江。朝车对禁鼓,宿火对寒缸。青琐闼,碧纱窗,汉社对周邦。笙箫鸣细细,钟鼓响摐摐。主簿栖鸾名有览,治中展骥姓惟庞。苏武牧羊,雪屡餐于北海庄周活鲋,水必决于西江。”
八月十五,中秋节的清晨,郎朗的读书声从陆诚的书房中传出。
陆诚虽然额外增加了一门这样的课程,却也没敢耽误弟子们太多的时间,因此课程进行得并不慢。
这些日子里,倒也有些家长再次上门,对他此举提出过异议。
只是陆夫子早已名声在外,那些家长们再次上门时,表现得就更为客气的,根本就不敢再说“误人子弟”一类的话。
对此,陆诚也都一一应付了过去。
尽管如此,还是会有人在背地里,对他指指点点,批判他这样的教学方式,说他是在误人子弟的。
这些人中,自然大部分都是些老学究,以及一些别的蒙学先生。
他们都认为,要做好一名蒙学先生,就必须要遵循原先的教学方式,而不应该打破常规,剑走偏锋,靠些奇技淫巧的东西来吸引眼球。
是的,在这些人的眼中,学习时文才是正道。不早点儿教弟子们论语,岂不是误人子弟?
他们认为,陆诚现在能够如此出名,全是靠了那首诗和这所谓的“对韵”。否则的话,他一个小小的秀才,院试的案首,凭什么能声驰河洛间?
一场小小的童试罢了,这么多年来,中了院试头名的人多如牛毛,数不胜数,又有哪个像他陆诚这么出名的?靠的不是奇技淫巧是甚么?
陆诚听到了这样的话,也只是一笑置之,懒得去和这些老古董争论。
说起来,自己所教授的弟子并不多,算上后来又被送过来的几名学生,也不过十来人,能够影响的范围是微乎甚微的。
这些人之所以会在背后如此批判自己,完全就是看不惯自己出风头罢了。
都说熟能生巧,陆诚现在这老师的工作是越干越顺手,言行举止间,也越来越透出一股教书先生的味道了。
就连陆诚自己,对此都惊奇不已。
一天的课程结束,学生们回去后,陆诚和王雪媱便沐浴了一番
咳咳咳别误会,绝对不是鸳鸯浴。
沐浴完后,俩人各自换上了一身崭新的行头,前来迎接的马车也已经到了。
让陆诚惊讶的是,过来接他的人不是李濂和左国玑,而是沈毅。
这都八月的天了,沈毅手中依然持着那把装逼用的折扇,对着陆诚拱手笑道:“显淳兄,久违了!”
陆诚也拱手回了一礼,笑道:“你不是不在开封吗?今儿个甚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还不是你陆案首刮起来的风?”
沈毅神情略带夸张地说道:“行啊你,我在洛阳都听到你陆夫子的大名了!”
说笑了两句后,他才正色道:“今晚府城和洛阳都有诗会,只是我这文采不行,不捎上你一块儿过去,不是太没意思了?”
陆诚自然能猜到,沈毅是想让自己在诗会上作诗词,好跟着出出风头。不过他早就打定了主意,今晚过去凑凑热闹还行,风头是不能再出了。
几人正说话间,左国玑的马车也到了。
沈毅和他们也算是认识了,自然不用陆诚再去介绍。
当下,几人便各自上了车子,去往府城。
:感谢神圣骑士团长的打赏!
陆诚和王雪媱俩人,坐的是沈毅的车子。
这辆马车宽敞豪华,松木的车厢,精致镂刻的壁板,车厢里不仅有张软塌,还有几个锦墩和一张小桌,只要在出发前备足了东西,路上下棋喝茶甚么的都没问题。
此外,两侧的壁板下半截还有些夹层,夹层里边乐器、棋牌、美酒、蜜饯等物应有尽有,已经具备了房车的功能,就算是出门行远路都不会觉得无聊。
陆诚手中捧着一杯刚刚泡好的香茗,心中不禁感慨万千:“这富家公子哥,就是会享受啊!”
今年的中秋诗会,在吹台举行。
吹台,原先有一土台,相传春秋时期音乐家师旷吹奏古乐于此,才有此名。
陆诚知道,这古吹台也就是后世的禹王台,不过此时才是弘治年间,“禹庙”尚未修建,还没有“禹王台”这个名称,故而人们只称吹台。
不过诗会是在晚上举行,陆诚等人坐的是马车,路上只花了一个时辰,酉时刚过便到达了府城。
此前,陆诚已经和左国玑二人约好了,要去拜会吴提学。
两个月的时间里,吴提学已经奔赴河1南各地,主持完了八府一直隶州的院试,也是这两天才刚刚回到府城。
事实上,如果一府一府的去考,吴提学在每个地方少说也得待上八天,才能考完一场院试。八府全跑完的话,加上路上所花的时间,少说也要两个半月才能考完。
但不是每一个府,都像开封府这样的大府,有这么多的州县的,一些小府的考生自然也不像开封府那么多。
像彰德府和卫辉府这样两个相邻的小府,吴提学采用的是“吊考”的方式,也就是把这两府的考生都聚集到一个地方来考试,这样会比较省事。
作为提学道佥事,吴提学应该也会参加晚上的诗会,在诗会上也是可以见到的。不过陆诚觉得,还是亲自登门拜访比较好,也能显示出自己的诚意。
说起来,吴提学点了自己的案首,自己也算得上是他的门生了。
当然了,童生试只是小考,这样的师生关系,其实是比不上乡试和会试的份量的。
中秋节,在这时也是比较隆重的节日,热闹程度虽比不了上元节,却也差不到哪儿去。马车行驶在街道上,陆诚从车厢里掀开车帘往外看去,便见两边早已张灯结彩,街道上的人和车子也比往常多了不少,像是在过年一样。
在快要到提学道衙门时,车子便缓缓地停了下来,陆诚等人下车,步行朝着大门处走去。
门子见这几位书生过来,脸上立马露出了不耐烦的神色,像是赶苍蝇似的挥手道:“走走走,赶紧走,大宗师说了今日不见客。”
李濂和左国玑其实已经来过了,还吃了个闭门羹。
没办法,吴提学连生员都很少接见,何况是他们这样的童生?
不过两人相信,大宗师肯定会接见陆诚这个开封府的案首的,自己等人也就能跟着沾沾光了。
“这位大哥,劳驾你进去传报一声,就说府学生员陆诚特来求见大宗师。”陆诚说着便递上了名刺。
“你就是陆案首?”
门子有些狐疑地瞅了陆诚两眼,看过了名刺后,才立即转身进去通传。
不一会,他便返身出来,领着陆诚等人进去了。
一见到陆诚,吴提学突然嚯的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笑道:“原来是你!”
陆诚等人皆是一愣,有些搞不清楚状况。
只见吴提学呵呵笑道:“当日院试之后,我在贡院门口见过你一面。没想到,你就是陆诚!”
陆诚这才明白,敢情是自己当日出言戏耍了赵玉虎,让大宗师给看见了。
吴提学素来喜欢板着张脸,可此刻面对着陆诚等人时,却又截然不同,脸色十分和蔼,说话也是和和气气的。
陆诚等人这才知道,原来大宗师还有这么一面。
吴提学今年已经任满,不日即将离任。新任的提学,应该也是在这几天便能到达开封了。
询问之下,陆诚才知道吴提学打算明日便离开开封,当下忙说要去送行,不想吴提学却说没必要,只是告诫他要一心向学,不可懈怠。
从接触中,陆诚也能看得出来,吴提学的性子确实太过耿直了些,也难怪会在官场上得罪那么多人了。再有就是他治学严谨,对待考生特过于苛刻,连一场小小的院试都不肯放宽标准,落榜的许多考生自然会对其心怀怨言。
若非如此,像他这样干了九年的提学大宗师,在开封府任职也有三年了,一个小小的府推官又如何敢挑衅他的权威?
不过陆诚也知道,吴提学混迹官场多年,不可能不明白这一点,这么多年以来性子丝毫没变,便只能归结于一个原因了。
非不能也,乃不为也!
或许有人会认为,这样的人太傻,想要升迁也很难。
但陆诚觉得,这样的人是值得自己去敬佩的。即使自己将来为官,做不到像他这样,也并不妨碍自己对他的敬仰之情。
此时天色也不早了,再用不了多久就到了饭点儿,陆诚可不敢让吴提学留他吃饭,只是小坐了一会,便起身告辞离开了。
从提学道衙门里出来后,几人先是找了家酒楼,要了个雅间吃饭。
诗会在戌时就会开始,不过陆诚等人并不着急。
按照往年的习惯,去的太早也没甚么人,吹台那边少说还要半个时辰之后,才会真正热闹起来。这儿离吹台也不远,片刻便可到达。
酒足饭饱之后,几人才动身前往吹台。
几人坐着马车,在即将到达吹台时就难以通行了,前方的街道上人头攒动,车子根本就过不去,敲锣打鼓的声音不绝于耳。
陆诚等人只好下了车子,步行向前。
王雪媱很少有机会到府城来玩,今天人又太多,陆诚担心把她给弄丢了,便自然而然地拉起她的手往前走。
让他这么牵着,王雪媱就不太习惯了。她偷偷瞥了陆诚一眼,又连忙低下头去。
此刻,王雪媱只觉得自己心跳得特别厉害,脸颊也像是火烧一样发烫,手心都在不断往外冒着汗水。
陆诚没有察觉到这些。他领着王雪媱挤在人群中,往前走出了一段后,才看到前方正在舞龙舞狮,难怪会有这么多人围着凑热闹。
不过这是属于普通老百姓的热闹,像陆诚他们这样的读书人,办诗会的吹台才是他们该去的地方。
:晚了些,求原谅!
开封府的诗会,办的还是很热闹的,到场的读书人也不少。
只是这其中,更多的是些儒童,小有才名的士子们,是很少会来参加这样的诗会的。
原因无他,这些人大都名声在外,比较爱惜羽毛。为免声名受损,只要作不出一首好的诗词,就不会轻易在诗会上露面。
一旦出现,就必然是已经作出了一首不错的诗词。
说白了,他出来露脸就是在告诉你注意,我要装逼了!
所谓的诗会,其实和士子们自发组织起来的文会,并不会有太大的区别。要说区别,无非就是这种节日的诗会,有官府出面来主持罢了。
在这样的诗会上,主动赋诗的人是不多的,自然也就不会有多少好的诗词流出,毕竟此时的士子更重时文,擅于作诗词的人是不多的。
若是让他们当场做八股文,可能会出现不少好文章。
倒也不是说他们作不出诗来,只是很多人所作出来的诗,要么太过普通,要么就沦为打油诗,能登大雅之堂的作品少之又少。
没办法,许多有功名在身的秀才,都未必能作出一首完整的好诗来,作首词反倒更容易些。因为词都有固定的格式,只需照着某个词牌名,填入相应字数的词句就行。
但凡能考上秀才的人,肚子里都有些墨水,看过的诗词也不少。只要有了灵感,再从一些有名的诗词中摘出些文句来,稍作改动,组合一下就能变成自己的了。
只要不是照抄整句,你就不能说我剽窃!
地方官显然也都明白这一点,也无心去鼓励读书人钻研诗词。官老爷们不过是走个形式,“与民同乐”罢了。
这诗会,其实就是把读书人都聚集起来,大伙儿喝喝小酒,能吟诗的吟诗,能作对子的就作对子,要不就是探讨探讨学问,或者是坐着闲聊。
当然了,这钱也绝对不会是由官府来出的。
今夜的中秋诗会,到场的官员也不多,布政使司和按察使司的几位大佬们来露了个面,小坐了一会就离开了。
府衙和县衙到场的大小官员,也就七八人,同样也是露了下脸,就寻了个由头离开。最终留下来的,也就只有贺知府、冯推官、魏知县和吴提学。
吹台有一湖,湖心筑一小亭,小亭中坐着的,自然便是几位官老爷。除此之外,便是府城本地的几位缙绅。
湖中有许多大大小小的船只,每艘船上也备有酒水和点心,专供士子们享用,不过租用船只的价格也不低,一艘可供几人乘坐的小船,就要三两银子的租金。
嫌贵?
那就坐在湖边赏月好了,那边也设有几案,比雇佣船只要便宜些。
以往陆诚和父亲过来参加诗会时,都是坐在湖边的,不过今晚有了左国玑和沈毅两位财主,这种事情就用不着他操心了。
陆诚等人赶到时,现场的人已经很多了,湖中心处隐约可见好几十盏挂在船头的红灯笼,湖岸边则是一整排的灯笼过去,也坐了不少的文人。
自古以来,诗会上大都会聚集不少才子佳人,但这大明朝的诗会就有些怪异了。
所谓佳人,能歌善舞又才艺不凡的,很多都出于勾栏之地,朝廷却有严令,官员不得狎妓。这种场合,官老爷们又哪敢请来红姑娘?
私底下换了便装,青楼想怎么逛都成,但在这样的诗会上,是绝对不能请红姑娘来表演才艺助兴的。
也正因如此,许多官员才不愿在此久坐,一帮大老爷们有啥好聊的?
一年一度的中秋佳节,自然是要去逛逛青楼,喝喝花酒的。没有佳人在怀,甚么诗词歌赋对对子,都算不得风雅之事。
几人来到岸边,发现气氛确实热闹无比。耳边所听到的,全是附近士子们互相交谈,以及对对子的声音,偶尔还有人当众吟诵出自己所作的诗词来。
左国玑早就雇好了一艘船,船舱可容十人乘坐,见陆诚面露疑惑之色,便笑着解释道:“我还有两位朋友要过来。”
正当此时,身后传来一道让陆诚觉得很熟悉的声音:“原来是舜齐兄,久违了!”
左国玑见到来人,也笑着回礼道:“郑兄,久违了!”
陆诚此时也已经回过头来,发现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和自己同县的郑尧。而跟在他身边的两位文人,其中一人自己还有些印象,是县学的生员跳江兄呃不对,是岳江兄。
借着岸边的灯光,他能明显地察觉到,郑尧在见到自己后,眉毛不经意地一挑,脸上的笑容也有瞬间的停顿。
郑尧很快便回过神来,唇角再次勾起一抹笑意,对着陆诚拱手道:“这不是陆案首么?久仰大名!”
“是啊,久仰陆案首大名,陆案首还记得在下吧?”岳江也笑着向陆诚打了声招呼。
陆诚知道郑尧对自己还有所介怀,单从语气中便能品出些味道来。他对这人也没太多好感,不过对方打了招呼,自己出于礼节也应该还礼,便也拱手向俩人打了声招呼。
“陆案首?你就是陆案首?”
郑尧身边的另一人不曾见过陆诚,有此反应也不会让人觉得奇怪。毕竟陆诚现在名声在外,也足以称得上是开封府的才子了。
在岸边站了这么一会儿,左国玑的朋友也到了,经他介绍,陆诚也和那两人打过了招呼,算是互相认识了。
当下,几人正待登船,不想郑尧却突然提出,想和陆诚等人同游。
左国玑和郑尧也只能算是认识,交情并不深。不过他猜想郑尧应该是冲着陆诚的面子,才会有此请求,便看向了陆诚,让对方来拿主意。
陆诚对此倒没甚么意见,反正左国玑雇的船也不这些人还是能坐得下的。这大过节的,没必要驳了一位同年的面子。
一行人上了船,船夫将船划到了湖中心周围处,才停了下来。
湖心处靠近亭子的地方,停靠着不少的大船,再往外围则是一些中小的船只。
这里的气氛同样热闹,陆诚等人坐在船舱里,也开始了这个小圈子里的节目。
开始时,众人都在闲谈,喝了杯水酒便开始互相对对子。对对子比较简单,只要对仗工整就行,八股文讲究的就是对偶句,文人都会这个。
这些日子以来,陆诚也慢慢地学会了喝酒,不至于像开始时那样一杯就倒。
其实这时市面上卖的都是黄酒,度数一般都不高,最高也就在二十度左右,要是以陆诚前世的身子,是不容易喝醉的。
唐宋时期的酒度数就更低了,一般也就十度左右。也正因如此,李白才能死命的喝,才有了“李白斗酒诗百篇”的名句。
蒸馏酒这时也有,只是一般很少有卖,有些百姓家里会有,只是这种烧酒劲头很足,都是那些干力气活的壮汉才会喝的。
文人喝的,大多都是黄酒,因此才有“灌黄汤”的说法。
几杯水酒下肚,几人对对子也走完了一轮,郑尧突然提议道:“恰逢秋夕,如此良辰美景,我等在此赏月,何不各自赋诗一首,或是填一首词?”
:今晚就这章了,俺还没吃饭,先去吃饭再说。
郑尧此话一出,在座的众人听了,心里都略微有些不悦。
今夜虽是诗会不假,可也没规定每位文人都要作一首诗词的,除了少数钻研此道的人外,大多的文人就是过来凑个热闹,走个过场罢了。
大家都是文人,好面子是肯定的。如果没有能拿得出手的佳作,是不大愿意拿出来让人品评的。因为每一首诗词一经现场作出,按规矩是要写在纸上,传阅出去的。
今夜的诗会,虽是各船自行娱乐,形成一个个的小圈子,却也是船船相连的。
每艘船上除了船夫之外,还会有专人于船上等候,一旦有人作出诗词,便会抄出一份流到主办方手里,再抄写出多份散发出去,供诗会上的所有文人品鉴。
而好的诗词,传递到小亭中时,几位大人也会对其做出点评,给出几句评语。
诗会上是不需要分出名次的,若是真的出现了几首佳作的话,事实上也不好分出高低,毕竟这东西也没有个具体的标准。倒是那些水平不足的诗词,一眼便能看出优劣。
在今晚的诗会过后,好的作品还会被勾栏场所的姑娘们拿来传唱,在士林中广为流传。而那些太过差劲的作品,便很有可能会从某些文人之口流出,成为时下众人谈笑的话题。
因此,没有佳作在手的文人,都有些担心自己的拙作会丢人现眼,贻笑大方,沦为士林中的笑话。尤其是那些小有名气的文人,更不会傻到平白去给自己染上这样的污点。
郑尧今夜是有备而来,自然就没有这样的顾虑。早在前些日子,他就已经找人买下了一首不错的诗,就是为了在今晚出出风头的。
买卖诗词这类现象确实是存在的,但也仅仅是少数。
原因无他,肯卖诗词的士人大多水平都不会太高,卖出去的作品一般也算不得佳作,但肯定不会太差。毕竟赚了人家的钱,让雇主在诗会上丢人现眼,是会砸了自己的招牌的。
只是想靠一首较为普通的作品来扬名,基本不太可能,最多是现场表现表现,小小的挣个才名罢了。
有这闲钱,还不如买上几十篇的程文,筹备科举呢!
这是许多文人心中最真实的想法。
不过在场的众人纵使心里有些怨言,却也不会当场提出异议,那样会显得自己底气不足,让人质疑自己的才学。
左国玑却没有这样的顾虑,蹙眉道:“郑兄这话倒也在理,不过在下觉得,此事不可强求,随心即可。你若是已有好的诗作,写出来让我们鉴赏便是,何必提此要求?”
他向来有些狂傲,即使郑尧已经有了秀才功名,自己只是一位儒童,也不会因此而觉得对方比自己的才学要高上多少。
再者,郑尧能有几斤几两,左国玑也是看得出来的。
此人文章写得倒是还可以,诗词一道,就不值一提了。今夜他如此有底气,若说不是买来的诗词,左国玑是不太相信的。
早在半个月前,左国玑也有过这样的想法。趁着自家姐夫刚好回到开封,他还曾开口讨要过一首秋夕的诗词,最终让李梦阳给训斥了一顿,才算是绝了这样的念头。
“舜齐兄此言差矣!”
郑尧笑着回了一句,目光扫了一眼默然坐在一旁的陆诚,接着说道:“今夜本就是诗会,在座的诸位都有大才,做首诗词又有何妨?”
见到左国玑面露不虞,担心对方会再次出言拒绝,他忙补充道:“咱们不必非以秋夕为题嘛,应时应景即可,不如就以月夜为题,左兄以为如何?”
左国玑的脸色这才有所缓和,沉吟了一会,才点头道:“既然郑兄坚持,那便由你先来吧。”
事实上,佳作不可能真是当场就做出来的。那些有心要表现的文人,早在诗会之前便已开始酝酿,事先有所准备了。
此前,左国玑确实也做出了一首秋夕的词。只是就连他自己,都觉得那首词水平不足,自然是不愿当众丢人的。但若以月夜为题的话,就显得宽泛灵活了许多,他也有更好的作品来应对。
人家有兴趣作诗,陆诚当然不会去反驳。至于郑尧的要求,自己也未必就要顺从,等轮到自己时,自认没有好的诗作便是了。
他不像当下的文人那般,惟恐自己的声名有分毫的受损。
我就是真的不擅诗词一道,也不能证明我毫无才学吧?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陆诚心中也有着自己的思考。声名远扬虽是好事,却也容易给自己招来不必要的麻烦,甚至是无妄之灾。
若不是自己突然中了案首,又怎么可能会有人说自己院试舞弊,还因此上了公堂?倘若不是自己恰好认识了左国玑,哪有那么顺利就洗脱科场舞弊的罪名?
近来,因为声律启蒙和李梦阳来访一事,自己已经是出尽了风头。再不懂得收敛些的话,很可能麻烦就要来了。
陆诚倒是没想到,郑尧会突然有这样的提议。
也好,干脆就借着今夜的诗会,“损一损”自己的才名吧!
郑尧没有出声吟诵,而是直接写下了自己早就准备好的诗作,递给了坐在他边上的那位生员岳江。
岳江看过之后,笑着夸奖了几句,便继续往旁边传递。
每个看过他诗作的人,基本上都是赞美两句,而不会说出甚么难听的话。
毕竟花花轿子人抬人,大家都算得上是认识的朋友,只要作品不是太差劲,基本上都会赢得小圈子里的好评的。
至于传出去后,其他的文人如何评说,就要看作品本身了。
那首诗很快便传到了陆诚的手上。他同样也只是看了几眼,笑着夸赞了对方几句,便传递出去了。
老实说,那首诗虽然还可以,但也就那么回事儿,算不上甚么上乘的佳作。
这倒不是陆诚狂妄,只是他看过的诗词太多,好的作品无数,郑尧这种买来的诗作,入不了他的法眼很正常。
他也承认,自己做不出好的诗词,但有句话是怎么说的来着?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么?
紧接着,便轮到李濂来做诗词了。他的诗名为汴州怀古,全诗只有四句,当众便吟诵了出来:“花石今何在?孤城涕泪中。金梁桥上月,偏照宋遗宫。”
陆诚听得暗暗点头,李濂不过是位十六岁的少年,尚未取得功名,能做出这样一首诗来,确实是很了得了。
李濂之后,自然便轮到了左国玑。这家伙的作品就很长了,站在那儿写了半天才停笔。
他所做的是一首清夜吟,陆诚拿到手上,轻声吟诵了出来:“清夜沉沉漏将换,东方月高银河淡。美人调筝促金雁,清歌一曲行云断”
“腰支拂地鸾孤飞,钟漏残尽未忍归。问言乃知窦氏女,昔日掌中今是非?”
陆诚读完后,倒是对左国玑有些刮目相看了。
原本以为此人才学不如李濂,诗词肯定也要差些的,倒是没想到,他在诗词一道也不逊色,比郑尧方才所作那首还略高一筹。
当然了,这也只是陆诚个人的看法,并不能代表多数人。
正所谓互相吹捧,共同进步。众人又是赞美了左国玑几句,然后才有人问道:“接下来该轮到陆案首了吧?”
陆诚没想到这么快就被人提及,只好拱手赔罪道:“实在是对不住了诸位,在下今夜腹中空空,实在是无甚佳作,就不在你们面前献丑了。”
众人闻言皆是一愣,没想到这位陆案首这么坦诚直白,自认自己“腹中空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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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诚有心藏拙,又把话说得如此坦诚,众人虽然觉得有些扫兴,却也不好再去多说甚么,但郑尧可不愿就此罢休。
陆诚的有意推辞,更加让他认定了自己心中的猜测。
在他想来,陆诚只是文章写的尚可,至于诗词,水平肯定是不高的。
之前在府学所作的那首,倒也算是好诗,但也就这一首罢了,其他的听都没听过。近来流出的那些所谓对韵,说白了就是些对仗工整的对子,和诗词也扯不上多大的关系。
陆诚越是不愿表现,在郑尧眼中就越是显得心虚。既然如此,他又怎会放过这样一个让对方丢脸的机会?
于是,他再次开口道:“我们都已当众献丑,陆案首如此推辞,难免让人觉得扫兴吧?”
陆诚心中早有应对之词,此时笑道:“不是在下不愿献丑,确实是绞尽脑汁而不得,倘若糊涂应对,不慎做出一首打油诗来,岂不惹人笑话?”
众人闻听此言,更是暗暗点头。
如今这陆案首早已声名远播,不愿贻人笑柄也实属正常。好不容易才能有此才名,若是一个不慎就给丢掉了,任谁都会难以接受的。
相比于前者,坦言承认自己一时没有佳作在手,倒是最好的应对之策了。虽然也会有损才名,但还不至于沦落到名誉扫地的地步。
既然做得越多就错得越多,那还不如干脆就不做!
大多数人都抱有这样的想法,这诗会上,才难以见到有些小有才名的年轻士子,反倒是那些上了年纪的名儒会更多些。
毕竟两者的追求不同,年轻的士子还在为求取功名而努力。
他们的首要任务是钻研八股文文,自然没有太多空闲的时间来研究诗词,加上阅历尚浅,拿得出手的诗词自然是不多的。
反之,读书人到了一定的年纪后,该取得功名的基本上都如愿以偿了。
而那些无法中榜的人,在落榜无数次后也会心灰意冷,再也无心通过科举入仕,转而会去研究些诗词一类的东西,为自己积攒些才名,将来或许还有机会被举荐入朝。
就算不行,最终也能有个“名士”的称号,何乐而不为?
这些所谓的名士,实际上很多是含有水分的。倒不是说他们毫无才学,而是才学不足以中榜,才会使得这其中的许多人沦为“狂士”。
狂士们在落第之后,往往对科举表现得十分不屑,批评科举制度的不合理之处,考官的不公等等。
总之就是一句话,我有真才实学,都是朝廷的那帮人有眼无珠,才没有让我中榜。
当然,除了这些没有功名在身的名士之外,还会有些曾经在朝为官,致仕还乡后闲居的名儒。这些年轻时曾经中榜之人,实际上都证明过自己的才能,比那些狂士就要靠谱多了。
“陆案首何必自谦?”
陆诚已经如此退让,郑尧却仍旧是不依不饶:“恰逢秋夕,若是没有你陆案首的诗词来点缀,这诗会岂不黯然失色?”
陆诚此刻心中也有些恼了,这人也太不识趣了,真当我没有好的诗词?想看我出丑?真是天大的笑话!
真不是我在吹,随便拿出一首纳兰容若的秋夕词,都能力压群雄好吧?
尽管心里有些不悦,陆诚还是没想与他计较,再次笑道:“郑兄说笑了!在下区区一府学的生员,哪敢放言为秋夕点缀?这话要是传了出去,会惹人非议的。”
“陆案首这是哪里话?你的才学可是有目共睹的,就不要再推让了……”
郑尧说到这里,突然像是想起甚么似的,神情夸张地说道:“噢我想起来了,陆案首莫不是觉得没有彩头,才再三推辞,不愿作诗?这样吧,今晚回去后我就取出五十两银子奉上,你看……”
他突然住了嘴,却也算不上及时,转而对着众人一拱手道:“陆案首既不愿作诗,咱们也就别再勉强了吧?”
众人看看他,又看看陆诚,满脸的狐疑之色,心说这陆案首难不成是贪财之人,没有银子绝不作诗?
不过在疑惑的同时,他们心中对郑尧也充满了鄙夷。
从头到尾都是他在劝陆诚作诗,现在却反过来说是别人有心要为难陆诚了,一个人怎么能达到如此厚颜无耻的地步?
陆诚心中冷笑连连,这个跳梁小丑,还真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呀!
恐怕只待自己一离开,此人就会把先前比试琴艺的事情给说出来,且还会添油加醋,说自己就是为了那把价值百两的好琴,才答应和梁文翰比试琴艺。
不过这也不打紧,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自己的确是因为这个彩头才和人比试琴艺的,也无需理会他人的看法。
正当此时,一名小厮走进来问道:“陆案首可在此处?”
众人闻言都向陆诚望去,心中暗暗猜测着,是谁会突然派人来找这位陆案首。
陆诚见来人是找自己的,便起身答道:“我就是陆诚。”
那人打量了他一会,点点头道:“你跟我过来吧,郡主要见你。”
“哗——”
众人尽皆哗然,根本就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陆诚只是个小小的秀才,郡主居然要见他?!!
这太让人觉得不可思议了,如果不是此时自己就坐在这里,他们根本就不会相信这样的事实。
陆诚心中同样疑惑不已,不过郡主召见,自然不能怠慢,他忙跟在那名小厮的身后出了船舱,在对方的引领下,跨过中间相连着的许多船只,向郡主所在的那艘画舫船走去。
远远望去,大型的画舫船只有四艘。这几艘画舫船周围都挂满了红灯笼,点缀的华丽异常,船身也装饰得十分精致漂亮,不像其他的中小船只那样装饰简陋。
而这些画舫船中,正中位置的那一艘更是装饰得华丽无比,贵气逼人,陆诚猜想那应该就是王府所用的画舫了。
果然,那小厮来到船舱前便停下,回头说了声让陆诚在此等候,便自个儿进去通禀去了。
此时船舱中恰好出来一位少女,身后还跟着一名服饰的丫鬟。陆诚抬眼看去,一时竟看得有些失神。
这女子相貌清丽异常,最关键的是眉眼间还透出一股媚态,一对桃花眼十分勾人,是个不可多得的人间尤物。只要是个正常的男人,看见她的样貌就很容易会产生冲动,恨不得当场将其按倒在地,做某些不可描述的事情。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片刻的失神过后,陆诚赶紧在心中默念孔圣人的教诲之言,将头转向了别处。
“咯咯咯……”
兴许是察觉到了他的窘态,那女子掩嘴失笑了起来,却也未做停留,径直和他檫身而过,在身后丫鬟的搀扶下,跨上了一艘停靠在边上的小船,乘船离去。
目送着那道早已远去的倩影,陆诚的耳中仍然回荡着那阵清脆悦耳的娇笑声,久久都未能消散。
准确的说,此时他也看不太清楚了,毕竟是夜里,周围的灯光只能隐约照出她朦胧的背影。只是那惊鸿的一瞥,是不可能那么容易就从他心中抹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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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看到书评区有朋友问,怎么那么久还是万?
其实我想说,也没过多久呀,新书期不会更新太多的。再有就是,我要求我自己每天保持两更,不过有时确实是太忙,加上卡文才偶尔一更的。关键的情节我都会酝酿很久,毕竟铺垫了那么久,如果草草收场的话,也会让大家失望不是?
我卡文卡的很不开心,老书也还没空去收尾呢。大伙儿留点书评,给点建议可好?不然后果很严重!我一卡文就去把老书结了先了。。。
另外,感谢的打赏!)
小船上,6诚离开后,众人继续作诗。
而每次有人的诗词出现,郑尧点评一番时,总会在话里边带上6诚。比如说甚么要是6案能赋诗一,今夜定然不虚此行云云。
左国玑和李濂俩人也听出了郑尧话语中的嘲讽之意,其实从对方一而再,再而三地强求6诚作诗开始,他们就有这样的感觉了。
两人素来和6诚交好,听到这些话时心里也有些不悦,却也不好当众就和郑尧翻脸,便只是不动声色地将话题给引开。
郑尧的小伎俩几次未能得逞,心里也有些火了,决定将此前6诚和梁文翰比试琴艺之事给捅出来。
他话头一转,对众人说道:“你们还不知道吧?这6案不但文采了得,还擅抚琴,那天在兰阳县城……”
“郑公子!”
王雪媱突然打断了他的话,问道:“背后论人是非,也是君子所为?”
“……”
郑尧让她的话给呛了个半死,却又无从反驳。再有就是对方只是个小女子,自己与她争论反倒落了下乘,会让人觉得自己心胸狭窄,小肚鸡肠。
他讪讪地止住了话头,转而又看向了坐在一旁的沈毅:“沈公子,你既是6案的朋友,想必也是文采不凡,何不赋诗一,供我等鉴赏一番?”
沈毅早就看不惯这个货色了,没想到自己还没出声说话,人家就先将矛头对准了自己。
他怎么都想不明白,以6诚的才华,为何不愿当众作诗?
本来自己还想跟着出出风头,沾沾光呢。现在可好,他不作诗也就罢了,还被郡主给请了去,自己该如何去应对?
沈毅看了看自己手中的折扇,扇子上6诚所题的那诗倒是不错,关键是早就流传开来了,现在肯定是不能拿来充场面的。
“唔?”
目光不经意地一瞥,他现了6诚留在座位上的那把折扇。直觉告诉他,上边应该是题有一新的诗词的”
早在下午去接6诚时,他就现了这把扇子,开口让对方给他看看上边的内容时,却遭到了严词拒绝。
现在嘛……嘿嘿嘿!
沈毅毫不犹豫地取过了那把折扇,在面前打开观看。
正当郑尧等人疑惑之时,他突然抬头笑道:“显淳兄果然是太谦虚了,分明是有佳作在手,却不愿当众展现出来。如此品行,实在是令人钦佩呐!”
众人闻言皆是一愣,坐在沈毅旁边的李濂立即凑了过来,待看清折扇上的那词后,顿时眼前一亮,点头赞道:“好词,6兄果然大才!”
左国玑见状,也来了兴致,忙催促道:“何等好词,快快念出来吧!李兄,你就不必再卖关子,吊我们的胃口了吧?”
“这个……”
李濂迟疑道:“6兄如今不在,咱们如此行为不太好吧?要不就等他回来,再……”
“不用不用!”
沈毅兴奋地打断道:“6兄与我情同手足,待会儿他若是要怪罪的话,你们就说是我干的好了!”
如此好的装逼机会,沈毅怎可能放过?
开始时,他其实也不太确定这词好到甚么程度,毕竟自己的鉴赏能力有限,知道6诚不会做出太差劲的诗词来,却也不敢肯定,这词一定就是佳作。
李濂那句赞扬的话,仿佛让他吃了颗定心丸,再也不担心会害得6诚丢人了。
既然有人出来顶锅,众人就不需要再犹豫了。
在左国玑等人的催促下,李濂从沈毅手中接过了那柄折扇,看了一眼后笑道:“是一采桑子,题为明月多情应笑我,诸位且听……”
“明月多情应笑我,笑我如今,孤负春心,独自闲行独自吟。近来怕说当时事,结编兰襟。月浅灯深,梦里云归何处寻?”
6诚此前题在折扇上的那词,经他之口很有韵律地吟诵了出来。在场的众人听完后,久久都未能回过神来。
特别是郑尧,此时是真的傻眼儿了,心中暗骂道:“这个6诚……居然说腹中空空,无甚佳作?”
还不算是佳作?
这要不能算是佳作的话,那我们所做的诗词算甚么?
此前,郑尧还觉得自己买来的那诗不错,可现在和6诚这词一对比,立即便得出了一个让他无法接受的结论,自己那诗……在他的词面前简直就是狗屎!
这词,无论是在用词还是意境上,甚至就连格律,都远远甩了自己好几条街。听听人家开头这一句,明月多情应笑我,多有一代词人苏东坡那念奴娇的味道?
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
明月多情应笑我……
两相比较,自己的诗不是狗屎又是甚么?
真相,果然都是十分残忍的!
此刻的郑尧,很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亏得自己先前还百般嘲讽,有意在话语中贬低6诚。现在,谁还会相信自己的鬼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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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夜时分,诗会已经进入最后的阶段。
虽说今夜放宽夜禁,就算是玩到天亮也没甚么问题,但子时一过,许多人便会离开了。文人们大多缺少锻炼,身子骨都不行,一旦上了年纪就百病缠身,精神头也不足。
文武双全之人当然也有,只是这样的人少之又少。
有名望的大儒们都回去了,年轻人还在这里待个甚么劲儿?
不如找个好的场所,寻花问柳来的自在。
诗会进行到这个阶段,好的诗词也基本上都66续续地出来了,虽然不多,但三两佳作总还是有的。
小亭中,一身便服的吴提学手上拿着一张纸笺,上面所抄写的是一位举人的诗。他认真地看完后,便将纸笺递给了坐在一旁的贺知府,笑道:“此诗登得大雅之堂,确实不错!”
贺知府接过那诗后,又将一张纸笺递了回来给他,同样笑道:“下官看这词也不错,吴大人也先看看,再品评一番吧。”
边上的冯推官此时却突然开口了:“奇怪,真是奇怪!”
坐在他旁边的魏知县闻言,疑惑道:“冯大人现了何等怪事,怎么下官一直未曾察觉?”
冯推官皮笑肉不笑地答道:“今夜如此盛会,怎么独独不见本届案6诚的诗词?难不成,他恰好无暇过来?”
吴提学闻言眉头一蹙,却只是抬头瞥了他一眼,而后又继续低头看手中的词了。
在座的这些人都活成了人精,哪能闻不出其中的火药味?
不过事不关己,他们也都抱着高高挂起的态度,眼观鼻鼻观心,全当自己没有听到也没有看到。
“你是说6诚?”
一位衣着华贵的年轻人端起面前的酒杯,小酌了一口后,方才对着众人笑道:“听说此人颇有才学,就是那名士李梦阳,都对其赞赏有加,许是他今夜恰好有事给耽搁了吧。冯大人,你说对吧?”
这位年轻人,正是如今就藩于开封府的周王爷——朱睦审,弘治十四年以镇国将军袭封王爵,祥符郡主朱玉柔,是他一母同胞的妹妹。
冯推官听了这话,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不自然起来,忙不迭点头道:“正是正是,王爷此言有理……”
先前他和魏知县驳了郡主的面子,还企图借机加害6诚,夺其功名。现在这位周王爷的话语里,明显带有些兴师问罪的味道,他哪还敢多言?
藩王没有司法权是不假,可好歹也是皇族宗亲,一方权贵,哪能容得你个小小的推官在他面前放肆?
先前那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一旦惹恼了这位年轻的王爷,搞不好他就要上疏朝廷,弹劾自己了。
吴提学认真看完了手上的那词后,又是进行了一番点评。正当此时,又有几新的诗词送了过来,呈到了在座众人的手上。
这最后才送来的一批诗词,便是6诚等人的作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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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知府拿到手上的那首诗很短,只有四句。
他看完后抬起头来,对吴提学笑道:“这诗倒是不错,是一位名叫李濂之人所作,虽比之前那两首诗词略逊一筹,却也应当能入得吴大人的眼了。”
“哦?本官倒是没料到,此时竟还能出现两首不错的诗词。”
吴提学说的两首,自然包括了他拿在手上,左国玑所作的那一首诗。俩人进行了一番交换,又是低头品鉴了起来。
周王拿到手上的,恰好是陆诚的那首词。
只看到开头那一句,就已经让他眼前一亮,再继续往下看时,竟忍不住击节赞叹起来:“此词甚好!”
周王抬起头来,见到众人都向自己投来疑惑的目光,便笑道:“吴提学恐怕说错了,这好的诗词应该不止那两首,孤手上拿的这首词足可称为佳作,两位大人难道不想看看?”
在座的众人闻言,都想凑上前来观看,无奈拿着诗词的是王爷,没有得到(允yun)准,他们是不敢轻易近前的。
吴提学和贺知府凑到周王(身ēn)前,低头看向了那首词,然后经吴提学之口,轻声吟诵了出来:“明月多(情qg)应笑我,笑我如今,孤负(春chun)心,独自闲行独自吟……月浅灯深,梦里云归何处寻?”
“好词!”
一首词一经念完,立即有人出声夸赞了起来:“此词一出,前边那两首就有些相形见绌了,不知这是何人所作?”
周王但笑不语,众人只好望向了吴提学。
吴提学此时心中也有些好奇,目光便再次落到了那张纸上,只见左下方处写着的,赫然是——陆诚,陆显淳!
贺知府显然也看到了那个名字,脱口道:“竟然是他?!!”
是他?
他是谁?
在场的众人都是一头雾水,有人已经忍不住催促道:“两位大人就别吊我等胃口了,快说说此人是谁吧?”
吴提学若有深意地扫了一眼冯推官,笑道:“正是本官所点的案首,陆诚,陆显淳!”
“哗——”
众人尽皆哗然,这个陆诚也太太太……太有才了吧?
冯推官很想找块豆腐撞死得了,省得再待在这儿丢人现眼!
自己方才还出言嘲讽,暗指陆诚没有佳作,不敢前来参加诗会,有意点出吴提学所点的这位案首有些水分,名不副实。
不成想,自己这才刚一说完,人家就凭着一首好词技压群雄……
这个陆诚,真是气煞我也!
不过一想到即将发生的事(情qg),冯推官又释怀了,心说陆诚呀陆诚,我就让你今晚再出出风头,你的好(日ri)子就要到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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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王府的画舫上,陆诚和小郡主相对而坐,正在闲聊。
此刻的陆诚,还不知道自己才离开一会的功夫,就已经让沈毅这个浑人给卖了。
小郡主请他过来,其实是为先前那事表示歉意的,毕竟事(情qg)因自己而起,还差点害得他被革除功名,受到牢狱之灾。
虽说对方(身ēn)份尊贵,但陆诚毕竟有着两世的见识,心里只将这位小郡主当成了一个小姑娘,在她面前倒也没觉得太过紧张。
言谈中,陆诚很快便打听出了方才在船舱外边,见到的那位女子的(身ēn)份,原来那人正是沈毅曾随口提起过的万花楼的花魁——锦云姑娘。
这不是青楼女子吗?
陆诚得知这个消息后一阵愕然,转念一想又释然了。
朝廷严令官员不得狎((妓ji)ji),其实除了明初的洪武时期,到得后来已经沦为一张废纸。官员们私底下狎((妓ji)ji)就不说了,地方上的藩王们,更是无须顾忌这一条。
自打明成祖朱棣靖难成功之后,各地的藩王就被一削再削,除了兵权被收缴以外,无诏不得擅离封地,不得结交地方官员,还不能干预地方上的司法等诸事。
换句话说,就是只能让朝廷供养着,甚么事都别想插手,就连经商,都是不被(允yun)许的。
也正因为如此,朱氏的这些子孙们,要么就待在王府里研究研究学问,要么就领着几个护卫出来斗鸡遛狗,调戏调戏良家妇女,或是寻花问柳甚么的。
这些都是小节,只要你没有涉及谋逆之事,在封地上也别太过分欺压百姓,做出太出格的事(情qg)来,保不准还能让朝廷称为“贤王”。
官老爷们不敢在诗会上公然狎((妓ji)ji),周王爷却是可以公然请来佳人,饮酒作乐的。
不过,这和自己有甚么关系?
我跑来打听这事干嘛?
犯得着么?
想到这里,陆诚又恨不得给自己一耳刮子,太没出息了!
之前自己还鄙视沈毅来着,怎么轮到了自己,也见了漂亮姑娘就走不动道儿了?
不行不行,都说红颜祸水,自己这毛病必须得改!
老娘以前就曾对自己说过……呃,不对,自己以前无父无母,现在的老娘也不会对自己说出这样的话来。
是张无忌的老娘对他说过:“记住,千万别相信女人!越是漂亮的女人,就越会骗人!”
他正在那儿瞎琢磨时,对面的小郡主突然揶揄道:“怎么?陆案首可是看上了那锦云姑娘?”
陆诚没想到,这小丫头片子还会出言挤兑自己,洒然一笑道:“就是真看上了,也不奇怪吧?正所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嘛!”
朱玉柔算是发现了,这人和其他人有些不同。他在自己面前能够坦然自若,谈笑自如,丝毫不显拘束,且还举止得体,说话也很是风趣幽默。
这么多年来,她还是头一回碰上这样的外人,心里一时还真有些好奇起来。
“启禀郡主,小亭那边又传来几首诗词,这其中……”
门外走进来一位小厮,送来了几份纸笺。他看了眼坐在那儿的陆诚,接着说道:“这其中还有陆案首的佳作,还得到了王爷和几位大人的赞赏。”
陆诚登时瞪大了眼睛,我的佳作?
我今晚似乎没做诗词吧?
这会不会是搞错了?
平(日ri)里,朱玉柔也喜欢看些诗词,虽然她自己并不会做诗词,却也不妨碍她喜欢诗词。
毕竟在这个年代,有才气的才子还是很受欢迎的,他们所作的诗词,也多会受到女孩子们的追捧,这就如同那些现代的女孩子们追星一样。
至于这时代的男人,则喜欢追逐勾栏之地里的那些红姑娘们。只要听说哪里的红姑娘才艺不俗,容貌可人的,他们就犹如蝴蝶嗅到了花香一般,会迫不及待地扑过去。
文人雅士们,当然也会追求上的欢愉。不过在他们看来,精神上的享受尤为重要。
有些士子即使花光(身ēn)上所有的钱财,在青楼长期留宿,也未必就能得到某位清倌人的(身ēn)子,却也甘之如饴。
其实很多的红姑娘们,长相不差是不假,但并非都有倾国倾城之貌。
众人追逐的,其实更多的是她们的名气,这就如同戴在她们头上的光环,会让她们显得更有魅力。
朱玉柔接过那几首诗词看了一眼,抬头对陆诚笑道:“你不是说今夜没有做诗词吗?怎么到了这会儿,就有佳作流出?”
陆诚闻言一囧,尴尬地笑道:“这应该是我扇子上的词,让他们给看到了。”
此刻,他恨不得现在立即就回去,将沈毅给大卸八块方能解恨。
来府城之前就打定了主意,诗会上不再出风头的,就连扇子上的这首词,他都没给沈毅看过。
这词不过是在七夕之夜,于月下练字时突然来了兴致,才随手题在扇子上的,根本就没想过拿来诗会上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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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诚的那词,再次将诗会推向了又一个,无论是湖中的大小船只上,还是岸上的文人们都在互相传阅,议论纷纷。
“明月多情应笑我……啧啧,这词意境甚佳,6案果然高才!”
“没想到呀没想到,6案这才是真正的诗文不分家,实乃我辈之楷模!”
“嘿嘿,以往的诗会都没哪个生员能有此佳作。这一回,那些个举人老爷也要让贤了!”
“……”
在此之前,根本就没人会想到,这位6案能够再次凭借一词作,技压群雄,盖过了那些举人老爷的风头。
今夜的诗会虽然没有排出名次,但这词早已成为众人心中最好的词作,6诚也成为诗会上公认的第一才子。
子时一过,诗会上的众人也开始66续续地离开了。
小船划到岸边停下,6诚等人也都下了船,往外边走去。
人群中,一个小厮神色匆匆,正在快步奔跑着,冷不防就撞到了6诚的身上,前冲的力道推得他倒退了好几步。
沈毅就走在6诚的旁边,见状已经出声喝斥道:“你这人走路没长眼睛么?”
小厮没口子地在道歉,6诚一想自己也没伤着,没必要为难人家,便放这人离去了。
一行人出了吹台,沈毅和左国玑早已吩咐人赶来了马车,正在路边等候。
因为先前的事情,郑尧已经没脸再和他们待在一块儿了,开口向众人告辞,便领着另外两人离开了。
“显淳兄,时辰还早,咱们去万花楼喝酒吧?”沈毅提议道。
“这……不太好吧?”
6诚沉吟着,目光看向了王雪媱。难不成,自己要带着这位小表妹去喝花酒?人家应该也不让进吧?
“这有甚么打紧的?”
沈毅哂然一笑,说道:“我在车上还有好几套衣裳,待会儿让她换上男装就是了。”
沈毅是江南人氏,身材自然有些偏瘦,个子还不够高,他的衣服给王雪媱还是勉强能穿的。
6诚还是觉得有些不妥,自己这可是去寻花问柳,真要带上了她,回去会不会被母亲臭骂一顿?
左国玑见他尚在犹豫,也开口劝道:“此乃大雅之事,6兄还有甚么好顾虑的?”
让6诚有些意外的是,就连李濂此时也出声相劝道:“是啊6兄,咱们现在过去,也好听听你的新词。”
这两位……似乎年纪不大呀!
这样的事情,在人家看来如同家常便饭,自己早已过弱冠之年,竟然还不如他们?
当下,6诚不再犹豫,点头答应了此事。
几人刚刚上了车子离开,人群中便追出了一位年轻男子。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张子君。望着早已远去的两驾马车,她恨恨地自语道:“哼哼,万花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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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雪媱和6诚一样,算是头一回来万花楼这种地方,此刻心里很是紧张。
虽然对6诚要来寻花问柳有些不满,不过在外人面前,她一个小姑娘是不好去责问兄长的,那样会显得自己不懂规矩,还会让表哥落了面子。
她身上套着一袭松松垮垮的道袍,头上也戴了顶四方巾,紧紧地跟在6诚的身后。她现在虽是男装打扮,却还是很容易就能让人看出蹊跷。
没办法,6诚这帮大男人,根本就没有女扮男装的经验能够传授给她,加上衣裳也不太合身,自然难以瞒得了人。
若是换了张子君来给她打扮一番,就不会像现在这样破绽百出了。
不过这也不打紧,有左国玑这样的本地富家公子哥,以及沈毅这种花丛老客在此,万花楼的鸨母和龟公们即使看了出来,也不大可能会把客人往外推。
“哥,你袖子破了。”
6诚正往前走着,就听到身后传来王雪媱的小声提醒。他愣了愣,抬起袖子一看,衣肘偏上的部位确实破了一小块。也不知是甚么时候给划破的,好像自己今晚也没碰到甚么尖利的硬物呀?
沈毅见状,说道:“显淳兄先回车上换身衣裳吧?”
此时已经入秋,晚上还是比较凉的。
6诚从家里出来时,也带了身氅衣。想着再折回去换身衣裳有些麻烦,便也没管那么多,只让沈毅吩咐随行的仆人回去给他取来大氅,待会儿披上就是了。
烟花柳巷之地,最热闹的就是这时候了,特别是吹台那边的诗会刚刚散场,不少士子都在往这边赶来。街上的车辆和人流络绎不绝,街道两旁的楼阁也都是大红灯笼高挂,照得这一带灯火辉煌。
万花楼不愧为府城最大的妓馆,规模一点都不小,五层高的阁楼屹立在那里,周围的其他妓馆就显得逊色了不少。
6诚抬眼望去,便能看到牌匾上的“万花楼”三个鎏金大字,在几盏大红灯笼的映照下显得金光灿灿的。
能在这里消费的,基本上都是开封府一些有身份的权贵阶层。
和6诚想象中有些不同的是,进了大门并没有看到一群莺莺燕燕,供客人挑选,只有几个忙着接待客人的龟公,以及一些小丫鬟。
回过头来仔细一想也对,人这是高档的消费场所,又怎么能和一般的小妓馆相提并论?
几人刚一进门,一个年约四旬的鸨母便迎了过来,谄媚地笑道:“哟,这不是左公子和沈公子吗?今儿个……”
鸨母的目光落在另外几人身上,倒是没有甚么变化。可一见到6诚身旁的王雪媱,她的脸色就有些古怪了起来,到了嘴边的套话也戛然而止。
沈毅见状忙探手入袖,取出了一块碎银给她递过去,笑道:“给我们来个雅间吧。”
鸨母接过了银子,才回过神来,忙不迭点头道:“是是是,青萝,带几位公子到三楼上去。”
待到几人跟着一个小丫鬟上楼后,鸨母才小声地啐道:“带了个小美人过来找姑娘,我还是头一回见。”
这时又有客人进来了,她忙换上招牌的笑脸,迎了过去:“这不是王公子吗?快里边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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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间里,众人点的酒菜很快便端了上来。
陆诚先和他们喝了第一杯酒,第二杯则和王雪媱一样,换成了茶水。他的酒量确实不怎么样,这会儿也早有醉意。之前在诗会上能喝那么多杯,已经很有进步了。
沈毅端起酒杯,对左国玑敬道:“左兄,我得敬你一杯,早前我来了几回,都没能请动锦云姑娘出来陪酒,还是你的面子大些。”
这年代,**的身份诚然不高,可一旦在某地出了名,也不是什么人都能随便请出来陪酒的,得有一位的身份地位才行。
在开封府里,沈毅确实比不上在江南吃得开,就是一位青楼名妓,都可以不卖他的面子。
不过这也正常,那锦云姑娘能出现在王府的画舫船上,足见其与王府都关系密切,一般人还真没法强求于她。
这时的名妓,也的确是不能小瞧的。兴许你摊上了甚么麻烦事,正四处托人找关系,求助无门时,可能一位当地的名妓,就能替你把事儿给办了。
没办法,名妓们接触到的都是一些达官贵人,只要不是太大的事情,指不定人家在某位大人物面前给你说上两句好话,这麻烦事也就解决了。
很快,几位年轻貌美的少女,便在锦云姑娘的带领下过来了。
见到陆诚也在场后,她明显有些诧异,不过也只是片刻的功夫便恢复常态,向众人行礼道:“奴家见过左公子,李公子以及诸位公子。”
身后的三位姑娘忙也跟着行礼道:“奴家见过左公子和诸位公子。”
陆诚发现,沈毅在见到这位锦云姑娘后,立即就露出了花痴相,比自己之前在船上时的表现可差远了。
其实不光是他,就是李濂和左国玑也有片刻的失神。
照理说,他们俩人即使来的次数不多,也应该见过好几回了才是,却还是这般表现,可见这花名为锦云的少女,确实魅力不凡。
左国玑点了点头,笑着为她介绍了沈毅和王雪媱。
当然了,王雪媱的介绍比较简单,就一句“这位是王公子”,便转向了陆诚:“这位就是本届开封府的案首,陆公子。”
“原来公子就是大名鼎鼎的陆案首?”
锦云面露惊讶之色,随即嫣然一笑道:“果然是一表人才,风度翩翩呢!”
身后的三位姑娘闻言皆笑,也跟着说了几句奉承的话,夸得陆诚都有些不好意思了,心说这种地方的女人果然了得,就连夸人都夸得恰到好处,眼神里的崇拜之情都十分逼真,丝毫不显做作,难怪能让天底下的男人趋之若鹜。
之后,除了王雪媱以外,几人身侧皆坐了一位姑娘陪酒,这勾栏之地的姑娘们眼睛都忒毒,加上陆诚他们总共五人却只点了四位姑娘,自然能看出王雪媱是女扮男装,只是没有说破罢了。
陆诚身旁坐着的是锦云,在业界达到了她这样的地位,确实是可以选客人的。
左国玑等人虽然心里有些遗憾,不过凭着他们和陆诚的关系,也不会去介意这样的小事。
其实,另外那几位姑娘同样都姿色不俗。只是和锦云这朵娇花一比,她们自然就只能沦为陪衬的绿叶了。
陆诚的鼻子里呼吸到的,都是身旁佳人身上散发出来的香味。
这股香味不浓,却能让许多男人迷失心神。这当然是香粉的功劳,女人身上散发出来的天然体香,可没有如此神奇的功效。
锦云微微俯身,给陆诚添了杯茶水,笑道:“今夜诗会上那首《明月多情应笑我》,可是陆公子所作?”
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她坐得离陆诚特别近,在俯身倒茶之时,总是不经意间轻触对方的胳膊。
陆诚虽不是个初哥,却也难以抵挡这样的脂粉阵,一时有些口干舌燥起来。
或许,是诗会上吃了太多月饼,又喝了太多酒的缘故?
他心里这样安慰着自己,举杯喝了口茶水正待回答,边上的沈毅已经替他开口答道:“正是如此,陆兄文采不凡,不光是文章写得好,就是诗词一道,怕是这开封府里也无人能出其右!”
这话可就说得太过了,一旦传了出去,简直就是在给陆诚拉仇恨。
锦云不动声色地瞥了眼陆诚,叹道:“这倒是奴家没福气了,不能亲眼目睹陆公子挥毫泼墨,着实可惜!就是这首词,也是刚刚才有幸得见。”
陆诚狠狠瞪了一眼沈毅,说道:“别听他的,这开封府里文采卓然之人数不胜数,在下不过区区一府学生员,哪有甚么文采可言?”
“陆公子过谦了!奴家也看过那首词,确实写得不错呢!”锦云笑道。
“你这倒是说对了!”
左国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笑道:“陆兄确实太过谦虚了些。”
锦云也笑道:“奴家也看出来了呢。”
说是狎妓,其实在这酒桌之上,也没见左国玑和沈毅占到人姑娘甚么便宜,最多就碰碰腰肢,揩点儿油甚么的。倒是李濂显得更为老实规矩,就是和他身旁的姑娘聊聊天,喝喝酒而已。
坐了一会后,陆诚发现沈毅的手突然探向了他身旁那位姑娘的后方,却又很快缩了回来,脸上满是郁闷的神情。而左国玑那边,也不约而同地做出了同样的动作,却得手了!
之后就看到左国玑探手入袖,然后手从桌子底下给那姑娘递了过去,应该是在偷偷塞银子。塞完了银子后,他还趁机又在那姑娘腰间摸了一把,遂浅笑着看向了沈毅。
沈毅自然不甘示弱,也如他一般做出了同样的动作。
不过沈毅是先掏钱打赏,待那姑娘接过之后,便表示同样让他占便宜了,这才明目张胆地再次探手过去,也得手了。
俩人就坐在陆诚的边上,中间只隔着个王雪媱和锦云,这一切自然让他尽收眼底。
看来这青楼也有青楼的规矩,姑娘不让你碰你还真不能随便去碰,而让你碰了的姑娘,你还得给人家赏钱。
真是个销金窟啊!
陆诚心中感慨不已。虽是头一次来这种地方,却也让他品出了不少其中的门道。
在楼下时,他就看到有客人是先交了银子,才被人领上楼的。应该是防止有人骗吃骗喝,才有此一举。
大概是因为左国玑和沈毅是这里的常客,才被免了这一项规矩。不过从进门到现在,想必这接待钱、茶钱和酒钱甚么的,一项项的叠加起来,又怎么可能会少的了?
至于沈毅和左国玑俩人打赏给姑娘的,就属于小费了,应该是不计算在账目之中的。
和那两个浑人相比,陆诚就显得正经多了。
只是他越是不打算揩油,那锦云姑娘就越是有意逗弄于他,直把他撩拨得不时举杯喝茶,没多大功夫,一壶茶已经有半壶进了他的肚子。
“咳咳咳……”
意识到这样下去不行,陆诚忙轻咳了两声,开口道:“锦云姑娘的才艺定然不俗,何不为我们抚琴一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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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云抿嘴一笑,问道:“公子想听甚么琴曲?你的新词奴家可还没练过呢。”
“无妨无妨!”
左国玑忙摆手道:“锦云姑娘尽管弹奏便是,我们也正想听听这新词。”
紧接着,他又对陆诚笑道:“陆兄可不知道,锦云姑娘从不轻易抚琴,我们这回可都是沾了你的光了。”
陆诚倒是没想到,想听位花魁的琴曲都会这么不容易,看来这锦云姑娘的确是有些本事,才能在这烟花之地都如此的随心所欲。
“笃笃笃——”
锦云刚刚起身,就听到门口传来几声轻微的敲门声。她走过去打开了房门,众人便看到是那鸨母站在门外。
“妈妈可是有事?”锦云问道。
“哎呀锦云呀,那王公子又过来了……”
鸨母面带焦急地说了一句,才意识到有客人在,忙拉上了雅间的两扇门,在外边和锦云小声地说着甚么。
陆诚正自疑惑时,左国玑凑过来小声说道:“这王公子,应该就是布政使王大人家的大公子。”
“左兄可知那王大人的名讳?”陆诚心中一动,忙低声问道。
有此一问,自然是有他自己的考虑的。
这段时间里,自己风头太盛。现在又是在这万花楼里,达官贵人太多,遇事还真要小心谨慎些,以免一个不小心,又招惹到了甚么大人物,平添许多麻烦。
左国玑凑到他耳边,小声地说出了两个字。
“王琼?”
陆诚差点就惊呼出了这个名字。
原因无他,盖因此人乃是一代名臣,要不了多久就会步步高升,受到下一任皇帝朱厚照的重用。
当下,陆诚连忙在脑海中搜出了王琼的资料,方才得知此人确实在这个时期,担任过河南右布政使一职。
明朝以左为尊,也就是说王琼头上还有个左布政使。
尽管如此,也已经是位高权重了。
“王琼生有三子,长子名为王朝立,次子名为王朝翰,三子名为王朝儒……”
这一条信息,让陆诚有些傻眼了:“特么的说好的王景隆呢?”
这一刹那,他甚至怀疑自己的“图书馆”出现错误,变得不那么靠谱了。
仔细一想也不对,王景隆这个名字是出现在京剧《玉堂春》里边的,这故事讲的就是王琼的小儿子王景隆和苏三的爱情故事。
难道说,京剧中的这个人物是虚构的,又或者是用的化名?
“显淳兄?”
左国玑还道是王琼的来头太大,把陆诚给吓傻了,赶紧推了他一把。
“啊?”
陆诚回过神来,瞬间有些了然了。
或许《玉堂春》的故事是真实的,王景隆的名字是表字也说不定。这就好比吴中才子唐寅,通常被唤作唐伯虎一般。
沈毅也凑了过来,偷偷塞了一把碎银子到陆诚手上。
陆诚为之一愣,很快就明白了过来。
让人家弹琴是要有赏钱的,沈毅这是怕自己囊中羞涩,待会儿会出洋相。他感激地对沈毅点点头,心说这位公子哥还蛮细心的嘛。
“嘎吱——”
房门再次被人推开,锦云面带笑容走了进来,她身后的鸨母则转身离开。
“让几位公子久等了,锦云这就为你们弹奏一曲。”
她欠身行了一礼,便走到一旁的琴案前坐下,琴案上备有一张古筝,青楼女子平时表演多用古筝。
“铮——”
锦云一双纤纤玉手抚在琴弦上,手指轻轻一撩琴弦,随即便弹奏了起来。
《采桑子》有三种格律,《明月多情应笑我》用的是第一种,全词总共四十四字,后两种则为添字版,韵调也稍微有些不同。
纳兰容若这首词意境幽深又不乏优美动人,词句中还夹着几许淡淡的哀婉。
只是这时的琴曲对于陆诚来讲,实在是比不上后世的流行歌曲好听。他让锦云抚琴,不过是想摆脱刚才那样的窘境罢了。
只是他也没想到的是,这词一经锦云之手,竟将这几许哀婉给渲染的更为浓重。让人单从琴音中,便能听出抚琴之人心情不佳。
“……近来怕说当时事,结遍兰襟。月浅灯深,梦里云归何处寻?”
这首词和着哀婉的琴音,经由锦云之口轻唱了出来,把陆诚这个不太喜欢古琴曲的人都给感染了,足见抚琴之人的功底。
一曲奏罢,众人皆是惊叹不已,左国玑出声问道:“锦云姑娘可是怀有心事?”
锦云嫣然笑道:“这倒没有,是陆公子这词太过哀婉凄凉了些。”
在座的人里边,若说对这首词了解的最深的,非陆诚莫属。他心中自然清楚,这词并非如此哀婉凄凉,能渲染到如此程度绝对和锦云的心境有关。
他当然不会傻到去揭穿对方的谎言,只是若有深意地看了锦云一眼,笑着赞道:“锦云姑娘的琴艺确实了得!”
锦云回到桌边坐下,陆诚便将早就准备好的赏钱,从桌子底下悄悄递了过去。两手相触,指尖那柔软的触感让他不由得心神一荡,仿佛全身的骨头都酥了一般。
锦云却是微微一愣,随即展颜一笑,一对桃花眼都眯了起来,变得更加的勾魂夺魄,撩人心弦。而在桌子底下,她还调皮地用手指甲轻轻挑了一下陆诚的手心。
陆诚心神一颤,如同触电一般,忙不迭抽回了伸出去的右手,却又难掩心头的一抹失落。
这个狐狸精!
陆诚的目光都不敢再与她对视,慌忙转向了别处。他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也很清楚这个女人的本事,心中暗暗告诫自己:“降服不了她,就最好不要轻易去招惹!”
沈毅和左国玑久经欢场,注意力又一直都集中在锦云的身上,自然能够看出些端倪来。俩人对视一眼,发现对方都是面露苦笑,看来英雄所见略同:“这个陆诚,就不该带他过来!”
喝了一杯酒水,锦云便起身告辞道:“还请几位公子担待着些,王公子那边点名要奴家过去,这就失陪了!”
这王公子的行为其实有些过分,凡事都要讲究个先来后到,他这完全就是仗势欺人了。
只是人家确实有这样的背景,就连左国玑都不好去多说甚么。谁会愿意为了一个青楼女子,去得罪一位强权人物呢?
陆诚早已过了那个年纪,或者说心理上过了那个年纪,更不可能会为了个和自己没甚么关系的女人,在此事上强出头。
那不是英雄,而是傻子!
如果王朝立是要调戏自己的媳妇,那就绝对不能让步了,天王老子都不行!
至于孙秀娟那样的女人,严格意义上来讲,和如今的陆诚是没有任何关系的,这副身体的主人早就换了。
“哐——”
锦云正待转身离开,不想门突然被人从外面给撞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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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哐——”
门被撞开,更准确点来说是被一脚踢开的。
门外,一位年轻的公子哥脸带倨傲之色,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屋内众人。在他的身后,还跟着两名年轻的公子哥,以及几名家仆。
来人正是王朝立。
他的目光在锦云身上停留片刻,随后才移到了左国玑脸上,冷笑道:“左国玑,你今日怎么如此不识趣?”
左国玑本不想得罪于他,但被他直呼名讳,心里也有了些火气,霍然起身道:“王公子是否欺人太甚了些?”
“欺人太甚?”
王朝立跨步来到屋内,笑道:“此前我便让人来请锦云姑娘,可她却被你们留在了这边,迟迟没有过去,害得我在那边枯等了半天。我现在不过是亲自过来把人给请过去,何谈欺人太甚?”
“王公子息怒。”
跟着过来的鸨母此时也进了屋,见到双方已经起了冲突,忙一脸焦急地向王朝立解释道:“锦云方才就说了,待抚琴一曲过后便过去,这才耽搁了些时间,还请您……”
“啪——”
王朝立反手一耳光就甩了过去,斥道:“本公子说话,何时轮到你来插嘴了?”
鸨母手捂着一边脸颊,不停地躬身道歉:“是是是,王公子说的是……”
“成了成了,别在本公子耳边聒噪,一边儿去!”
王朝立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像是赶苍蝇似地挥退了鸨母,再次看向了左国玑:“你倒是说说看,本公子如何欺人太甚了?”
一直站在一旁冷眼旁观,默不作声的陆诚,此时也不由得微微蹙起了眉头:“王琼既是一代名臣,想来官声应该是不错的,怎么生的这儿子却如此嚣张跋扈,盛气凌人?”
按理说,锦云本就打算要过去,只不过是耽搁了一小会罢了。这本就算不得甚么大事,王朝立不至于再来纠缠左国玑才是。
陆诚不知道的是,平常只要是王朝立过来,点了哪个姑娘就必须要立刻过去才行,有没有在陪客人都不重要。一旦稍有怠慢,他就会打发雷霆,打砸一番。
这还算是好的,若是碰上王朝立心情不佳的时候,还会出手打人。
对此,万花楼这边也是敢怒而不敢言。
这开门做生意的,谁都不愿意去得罪这样的权贵。别说是索赔东西毁坏和下人受伤的费用了,就是王朝立在此的一应花销,都是直接免单的。
倒也不是鸨母不愿意收他的钱,而是这王大公子太过霸道。在人家看来,能光顾你们这里就是给面子了,还想要钱?
门儿都没有!
“难道我说错了不成?你王朝立是个甚么德性,自己心里还不清楚?”
左国玑毫不退让,冷笑道:“你我今夜来此风月之所,只为寻欢作乐,谁又想给自己找不痛快?只是这万花楼也有万花楼的规矩,凡事都要讲个先来后到,你王公子现在却要仗势欺人,是何道理?”
李濂担心左国玑将事情闹大,忙低声劝道:“左兄,冷静些。”
“我心里有数。”
左国玑点点头,却没有就此罢休的意思。
他和陆诚年龄相仿,心里虽有怒气,却还不至于失去理智。他知道对方是甚么来头,若是放在平时,这事也就算了。在此之前,他也确实是这么想的。
可这王朝立丝毫没将他放在眼里,竟直接踹门而入,那副趾高气扬的态度更是让左国玑心里十分不舒服。
再怎么说,今晚也算是他和沈毅俩人把陆诚给邀请过来的,闹到这种地步实在是让他觉得很没面子。锦云自己离开还不算甚么,王朝立上门来抢人就有些说不过去了。
这种事情发生在这么多人面前,倘若自己还要忍气吞声的话,就真的会丢人现眼了。
事实上,左国玑的骨子里是比较狂傲的,只是在李濂和陆诚这样的朋友面前,才有所收敛。在他看来,陆诚和李濂都是有真才实学的,值得自己去尊敬。而像郑尧那一类人,不过是背了几篇程文才考上的秀才,没甚么真本事。
左家好歹也是本地的缙绅家庭,祖辈中有人做过官,左国玑又是李梦阳的内弟,就连府衙的那帮官员都会卖他几分薄面。
若非王朝立的背景太大,左国玑早就发飙了。
“道理?本公子行事最讲道理了!”
王朝立嗤笑道:“你问问锦云姑娘,是不是我老早就说好了今夜要过来喝酒,请她作陪的?”
任谁都能听出这番话是假话,因为按照规矩,姑娘如果被人提前预定了,是不会再受别人邀请,出来陪酒的。
锦云虽然对王朝立这样的人没有一丝好感,却也没在对方面前表现出来过,此刻就更不会去揭穿对方的谎言了。
往常时候,只要是王朝立点名让她过去作陪,她都不会有任何的耽搁。今日是恰好见到了陆诚这位近来有名的才子,才让她决定多待一会,弹完一首琴曲后再过去。
在她想来,自己和王朝立也算是十分熟稔了,只耽搁这么一会的功夫,对方看在她的面子上,应该还不至于生出太大的火气。
显然,她错估了王大公子的肚量。
歉意地看了一眼陆诚等人,锦云出声劝解道:“王公子息怒。说起来,这都是奴家的不是,害得公子久等了。待会儿奴家自罚三杯,算作给您赔罪如何?”
漂亮的女人出面调解,还是很管用的。
王朝立脸色一缓,颇为得意地瞥了一眼左国玑等人,笑道:“算你走运,本公子今日就不与你计较了……”
左国玑闻言心里一松。他心里其实很明白,真要和王家结下矛盾对自己没有任何好处。
只是他没想到的是,王朝立的话还没说完,只听对方继续说道:“但是一码归一码,你出言辱骂本公子,这笔账咱们该如何去算呐?”
左国玑脸色一沉,问道:“你还想怎么样?”
“简单!”
王朝立哂然一笑道:“只要你现在向我赔礼道歉,本公子既往不咎!”
左国玑没想到,对方会提出如此过分的要求。
在这件事情上,本来就是王朝立不占理,可谁让人家有个好爹呢?
堂堂二品的朝廷命官,在地方上确实是很有权势的,真想要整你的话,有的是办法。自己的后台不够硬,背景不够强大,稍微退让一步也不是不行。
可现在明明是自己占理,对方却要自己当众给他赔礼道歉?
凭什么?
左国玑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当场就要破口大骂,却让李濂给劝阻了下来。不成想,边上却冷不防传来一声冷笑:“不愧为高门子弟,一方权贵!威风,好大的威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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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愧为高门子弟,一方权贵!威风,好大的威风!”
说这话的不是别人,正是从头至尾都在冷眼旁观的陆诚,这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惊讶不已。
李濂哪没想到,一直以来都表现得异常冷静的陆诚,会在此时出声嘲讽。自己劝住了左国玑,却没能及时劝住陆诚。
王雪媱的嘴巴都张成了“”型,根本就不敢相信,这话竟是出自自己的表哥之口。她一直就安安静静地坐在陆诚的身边,当然也听到了左国玑提醒陆诚的话。
这王公子,可是布政使大人的儿子呀!
虽然他对朝廷的体制不太了解,却也知道布政使是比知府还要大的官儿。表哥现在居然得罪了布政使家的公子,这不是在找死吗?
沈毅更是差点惊掉了下巴,眼前的这位哥们,该不会不懂布政使的官职有多大吧?
左国玑向陆诚投来一个感激的眼神。他知道,对方是为了自己才强出头的。否则的话,陆诚早在锦云提出要离开时,就应该出声阻止了。
王朝立压根就没想过,在场的人中,除了左国玑以外,居然还有第二个人敢出声嘲讽自己。他阴厉的目光转向了陆诚,怒道:“你是甚么东西?这儿也有你说话的份儿?”
“可惜呀,真是可惜!”
陆诚看都没看他一眼,一个人站在那儿摇头叹气起来,脸上满是惋惜的神情。
“可惜甚么?”王朝立下意识地问道。
“年纪轻轻就瞎了,能不可惜么?”陆诚一本正经,很是认真地回答了他这个问题。
“你……”
王朝立一时为之语塞,手指着陆诚半天都说不出话来,一张还算英俊的脸憋得通红通红的,就是想不出反驳的话来。
片刻的愣神后,在场突然传出了一阵低低的笑声。若不是顾忌着王朝立的身份,此刻恐怕早就哄堂大笑了。
陆诚这话说的,好像还真有那么几分道理。
可不是?
人家一个好端端的人站在那里,你竟然问他是甚么东西,不是眼瞎是甚么?
锦云也没能料到,陆诚会在此时站出来,对王朝立进行冷嘲热讽,这实在是有些出乎她的意料。她此刻也在强忍着笑意,与此同时,还不忘娇媚地白了陆诚一眼。
“混账东西,竟敢戏耍本公子!”
王朝立恼羞成怒地骂了一句,继而对身后的几名家仆喝令道:“还愣着干甚么?给我好好教训教训这个不识好歹的东西!”
“呵呵……”
他身后的家仆们作势就要上前,陆诚却是俨然不惧,冷笑道:“在下忝为一名府学生员,王公子还想动手不成?”
王朝立闻听此言,一时还真有些拿不定主意了。对他来说,一个小小的秀才还真算不得甚么,根本就不可能被他放在眼里。
但秀才有功名在身,地方官都不能对其随便动刑,还真不是自己能够公然殴打的。真要做出此等“有辱斯文”之事,倘若让自己父亲知道了,免不了要一顿家法伺候。
王朝立本以为左国玑只是个刚过了府试的童生,坐在这里边的也不会有秀才呢。哪曾想到,会冒出陆诚这个府学生员来。
要动手也不是不可以,关键是不能明着来。
心念一转,王朝立便隐隐猜出了面前这个狂妄小子的身份,脱口道:“你就是陆诚?”
“正是。”
陆诚坦然答了一句,心里却是暗暗松了口气。
此前,他还真有些拿捏不准,这王朝立会不会遵守律例。一旦对方行事无所顾忌的话,今天这事还真没法善了,挨一顿毒打也就在所难免了。
不过陆诚敢站出来对王朝立一顿冷嘲热讽,也并不全是因为一时不忿,才为朋友出头。他也是经过了一番思量,才做出如此举动的。
王琼对儿子的管教究竟如何,他无从得知。但无论如何,都还不至于太过纵容才对。
很多时候,这些官宦家的公子哥在外惹事,作为父亲的官员们,未必对所有事情都一清二楚。受了欺负的人,也不会有那胆子跑去向他们告状。
只是这些官员们即使对自家儿子管教再是不严,也不会完全纵容,顶多是在一些小事上睁只眼闭只眼罢了。真要闹出了大事,他们也是不好收场的。
因此,陆诚并不担心把事情闹大,特别是在这样的风月之所,事情闹大了对王琼绝对没有好处。
试想,布政使大人的儿子在烟花之地与人争风吃醋,对一位有功名在身的生员大打出手,这样的事情若是传到皇帝的耳朵里,他王琼还想不想升官了?
私底下狎妓是一回事,皇帝即使知道了也只会睁只眼闭只眼,全当自己并不知晓此事。而事情一旦闹大,也不可能完全无视朝廷法度,惩戒一番是少不了的。更重要的是,今后在委任比较重要的职务时,这等品行有亏的官员是很可能被排除在外的。
当然了,地方上的许多事情,未必都能上达天听。但自己现在小有名气,这种事情还真不是不可能传到京城去。倘若再有个和王琼不对付的政敌的话,这种事情就更不可能瞒得了皇帝了。
“好,很好!”
王朝立虽然嚣张跋扈,却也不敢误了自己父亲的前程。他显然也考虑到了这一点,冷笑道:“好你个陆诚,今日本公子就暂且放你一马,好自为之!”
话落,他便打算带着自己的人离开了。一伸手,就揽向了锦云的腰间,却让对方灵巧地躲开了。
锦云之所以反感王朝立,就是因为对方不守规矩,总是喜欢对自己动手动脚,举止十分轻佻。
严格意义上来讲,青楼和妓院也是有区分的。
前者吟风赏月,比较讲究精神上的享受,档次要更高一些。后者则只为解决生理需求,其他的就不那么重要了。
混迹在青楼这种风月场所里的,更多是一些文人雅士。多数人虽然也会忍不住在姑娘们身上揩油,却也是建立在你情我愿的基础上。倘若姑娘不愿意的话,他们都会表现得很斯文,很少有人用强。
在这一点上,其实就和追女孩子一样。
这些谦谦君子们通常会使尽百般手段,讨得姑娘欢心以后,才能得偿所愿。就连那些腰缠万贯的土财主们,也多会跟着效仿,装出一副斯文人的模样,附庸风雅一番。
其实,他们也是在享受谈恋爱的过程。
毕竟在这年代,婚姻都讲究个门当户对,基本上都由父母包办,夫妻双方在结婚前没有任何的感情基础,甚至连面都没见过,都是听媒人们吹嘘如何如何的。只有在洞房花烛夜,才能真正得见对方的样貌。
这一来,秦楼楚馆里那些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样样精通的姑娘们,自然就成为了男人们追逐的对象。
只是像王朝立这样的人,是不屑于用这样麻烦的手段来攻略青楼女子,获得佳人芳心的。反正自家老子是一方大员,何须玩那种调调?
他本来就在陆诚面前吃了亏,心情自然好不到哪儿去,这会又被锦云拒绝,心中更为窝火了。
只是这风月场所里的女人,又哪能没有几分手段?
在他将要发作之时,锦云突然俏脸一红,薄嗔道:“王公子好生唐突,当着这许多人的面呢。”
这是锦云拒绝他惯用的手段,王朝立来了这么多回也没能占到甚么便宜,又怎么可能看不出对方有意拒绝自己?
只是这位花魁背后还站着位王爷,自己还真不好强求于她。
这位锦云姑娘没有经过梳拢仪式,挂牌接客过。不过坊间早有传言,她早就被破了身子,拔得头筹之人就是周王爷。只是不知为何,周王迟迟没有为其赎身落籍,只是常常将她请去王府。
或许,是这周王爷不屑于纳一个青楼女子为妾吧。
既然身在青楼,就不可能不给客人作陪,周王也没有放出过“不允许任何人染指锦云”一类的话。不过有了这一层关系,许多人心中就会有所顾忌,还真没几个人敢对锦云用强,就是王朝立也不例外。
他佯作大度地笑了笑,点头道:“成,咱们这就喝酒去!”
“慢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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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着!”
这句话不是陆诚说的,而是沈毅。
在场之人闻言皆是一愣,却听他继续说道:“锦云姑娘是我们先请来的,凭什么要跟你走?”
说完了这话后,他还颇为得意地向陆诚打了个眼色,似乎在说:“看吧,我也不是个怂人,关键时候也是能帮上显淳兄你的大忙的。”
陆诚鼻子都差点气歪了,恨不得一巴掌就朝他脸上呼过去。
不怕神一样的敌人,就怕猪一样的队友!
老子好不容易才打发了这尊瘟神,这下可好,你一句话又把人给请回来了。都说请神容易送神难,看来这回是真的无法善了了。
“你说甚么?!!”
王朝立转过身来,气急败坏地骂道:“混帐东西!还想和本公子抢女人,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个甚么德性!”
王朝立这回是真的气坏了。
接二连三地让人出言挑衅,这帮人压根就没有一丁点儿把自己放在眼里的意思,他又怎能不气?
此刻,王朝立哪还会去管,自己今日的行为会带来甚么后果?
陆诚是秀才不假,眼前此人却未必也有功名在身,打了也是白打。
在他的命令下,几名下人立即朝着沈毅扑了过去。
这些恶仆长期跟随王朝立出行,早就无法无天惯了,动手揍人就如同家常便饭一样简单,根本就不会有任何的心理负担。
沈毅一看这架势,登时就有些傻眼了:“不对呀,显淳兄说话呛他都没事儿,怎么一轮到我就要动手了呢?他方才不是还有所忌惮,不敢轻易动手的么?”
像他这样的大少爷,出行也同样会带着仆人。
但仆人和仆人是有差别的,王朝立带着出门的人,都是身材粗壮的汉子,一看就是有两下子的。
沈毅就不行了,他的性子本就不坏,出门在外更不会随便就去招惹是非,因此只带了一名照顾起居的仆人在身边,自然算不得甚么打手。
他的那名仆人倒是忠心护主,见到自家少爷有危险,立马就横身挡在了沈毅的身前。
“噗通”
几名如狼似虎的恶仆正扑向沈毅,冲在最前面的一人却是冷不防摔了一跤,差点儿把身后的哥们也给绊倒在地。
绊倒他的不是甚么东西,而是陆诚伸出去的一只脚。
沈毅所站的位置离门口最远,方才出言嘲讽王朝立时,陆诚又向前跨出了几步,因此正好站在人群的最前方。
在场的人里,有眼睛的人都看得清清楚楚,正是陆诚把人给绊倒的。
不过这位陆案首似乎没有这样的觉悟。他假惺惺地伸出手来,作势就要扶起那位壮汉,嘴上还颇为关怀地说道:“哎呀,这位兄弟怎么摔倒了?来来来,快起来,你看这地板上也挺凉的,一个不小心,着了风寒就不太好了。”
“陆诚!”
王朝立实在是没想到,自己本不想招惹此人,对方反倒是自个儿掺和进来了。他咬牙切齿地喝令道:“将此人也一并打了,给我狠狠地打!”
最坏的结果还是要发生了,但这同样也在陆诚先前的意料之中。挨顿毒打没关系,至少对方不敢当众打死人,自己顶多会受些皮肉之苦罢了。
再怎么说,沈毅都是自己的朋友,虽然智商有些捉急。眼前的情形,自己断然不可能选择袖手旁观,眼睁睁地着他挨揍而不出手,那不是男儿所为。
至于王朝立之后的报复,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
不光是陆诚,此时就连左国玑和李濂俩人也站了出来,昂然挺立于那些恶仆的身前,和陆诚并肩站在了一起。
虽然文人的身子大都比较单薄,但文人也有文胆,胸中自有一番傲骨,“仁义礼智信”不单单是随口说说而已,还是有人能够做到的。
尽管在这个年代,这样的文人不多,并不代表就一个都没有。此时的陆诚和左国玑等人,就在谨守着心中的那一个“义”字。
何谓义?
在他人有难,或是自己的朋友需要帮助时,能出手相助则为小义。而当国家有难时,文人舍生忘死,为社稷肝脑涂地而不悔,此为大义!
义字当头,自可舍生取义!
沈毅以前还真没亲自和人动过手,此刻却也深受触动,不自觉地跨步上前,和陆诚三人站成了一排。王雪媱这个小姑娘,倒是让他们给护在了身后。
他们瞬间散发出来的这股气势,还真把那几位恶仆给镇住了,一时都愣在了那里。
“哟嗬!还挺有骨气的嘛!”
王朝立阴笑了一声,不屑地说道:“不过是几个文弱书生罢了,你们还怕了他们不成?赶紧动手!”
“王公子且慢!”
锦云突然出声阻止道:“王公子许是不知,陆公子是王府的座上宾,郡主的贵客吧?”
王朝立闻言不由得一愣,目光狠厉地盯着她,满脸的狐疑之色。
开封府里发生的事情,他自然有所耳闻,心里却不太愿意相信,陆诚会试王府的座上宾,这根本就不可能!
陆诚是甚么身份?
区区一秀才耳!
何况在此之前,陆诚还得罪过郡主,又怎么可能会是郡主的贵客?
遗憾的是,王朝立没能从锦云的神情中看出任何的异样,莫非她所言不虚?
可那又如何?
王朝立怎么也咽不下这口恶气。
惹到了周王爷的头上,固然会给自己父亲带来麻烦,但他仍然不认为,王府那边会因为自己出手打了一个小小的陆诚,就和自家结下甚么深仇大恨。
当下,王朝立不再犹豫,对着正看向自己的下人们一挥手,下达了一个无比坚决的命令:“打!”
五个粗壮的汉子,对上了陆诚四个文弱书生。
左国玑等人身子骨确实很弱,没两下子便已经让人掀翻在地,一通拳打脚踢。而让所有人都意外的是,陆诚居然有两下子,身手还不错。
那个朝他挥来拳头的壮汉,在一时大意之下,竟是让他占了上风,狠狠地往对方胯下来了两脚,那人立即倒地哀嚎不起。
其他人见了,忙又分出两人,朝陆诚扑了过去。
陆诚心中暗暗叫苦,自己学的不过是“五禽戏”这样的健身功法,并不偏重于格斗方面,今日这个闷亏是吃定了!
很快,陆诚就和左国玑等人一样,让人给按倒在地上,抡起了拳头就准备一通猛揍。而正在此时,门外却传来一声急喝:“住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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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手!”
陆诚是很幸运的,因为他不能打。而就在他挨揍的时候,能打的人出现了,这简直就是一种天大的幸福!
这种幸福的感觉,如同荒漠中的行者,在烈日炎炎下前行,终于见到了一汪清泉一般让人觉得欣喜若狂。
这种感觉,又如不会游泳的溺水之人正在水中拼命扑腾时,却有幸见到一根稻草一般,会牢牢地去抓住它,因为这是自己得以生还的唯一希望。
陆诚双手捂着脸部,透过一丝微小的缝隙看清来人的面孔后,心中不禁暗呼:“护草使者来了!”
没错,来人正是张大姑娘!
只见她步履飞快,腾挪起伏间便已穿过身前的众人,轻轻一个跳跃便落到了陆诚的身边,随即双手向前一探,揪着两名正在挥动拳头的壮汉后背上的衣衫。她双臂奋力往后一扯,飞快的两个踢腿便将那两人踹翻在地。
前后的动作一气呵成,有如行云流水般写意。
静若处子,动若脱兔,说的便是张子君这样的女人了。
鉴于张大姑娘那跳脱的性子,陆诚觉得后半句的形容是比较贴切的。至于这前半句嘛,还有待商榷。
就这么一会的功夫,陆诚身上也挨了几拳。不过他保护颜值的工作做得非常到位,和已经鼻青脸肿的几位哥们一比较,自己无疑是最幸运的一个。
他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尘,活动了两下筋骨。
等到陆诚忙完这一切后,战斗也宣布结束,张子君已经解决了另外那两个恶仆,快得有些不可思议。
“陆诚,你给我等着,这笔账咱们日后再慢慢的算!”
王朝立见势不妙,丢下了一句狠话便落荒而逃了。跟着他一起过来的那两位公子哥见状,忙也匆匆逃离了现场。
再不跑,难道还等着挨揍吗?
沈毅是几人中最狼狈的一个,他今天穿的是白色的衣裳,除了脸上有些红肿,以及嘴角处渗出的那一抹血丝外,胸口上还隐隐有个脚印,也不知道是哪个家伙踩的这一脚。
看到他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陆诚心中的气也消得差不多了,暂时忍住了要揍他的那股冲动。
在鸨母的引领下,左国玑等人被带下去处理伤口去了,雅间里顿时只剩下了一个男人……和一群女人。
张子君时常男装出行,自然是一眼便看出了王雪媱是个小姑娘。她转向陆诚,似笑非笑地说道:“这位公子好生俊俏呀,陆兄不给我介绍介绍?”
“呃……”
陆诚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开始给她们俩人介绍起来:“这是舍妹,这位是张……公子。”
转而,他又看向了锦云,本想说这也是自己的妹妹的,最终还是觉得这样的谎言太过荒谬,说出来张大姑娘也不会相信。
“这是锦云姑娘。”
陆诚简单地介绍了一句,看向其他三位姑娘时,才发现自己方才没能记住人家的名字,只好灿灿地一笑,刻意地忽略了这个介绍的过程。
张子君是听过锦云的名头的,毕竟对方是开封府的名妓,芳名远播。她的目光直直地打量着锦云,不自觉地微微蹙起了眉头。
她发现锦云不但相貌姣好,肌肤润泽如玉,白净如雪,就连五官也长得精致迷人,特别是那一双眸子总是水汪汪的,很是勾人。对方的身材也是极富曲线,蜂腰跷臀的,确实当得“开封府第一美人”的称号。
这样的一个女人,恐怕天底下任何一个男人见了,都会为之深深着迷。
张子君下意识地低头瞄了一眼自己的身材,不禁有些自惭形秽,心中暗骂道:“真是个十足的狐媚子!”
开始时,锦云还以为这是位公子。待观察了一会后方才得知,这位“张公子”其实是个姑娘,特别是对方向自己投过来的眼神,里边更是隐隐带着些许敌意。
“难道说……”
略微思索了一会,锦云便有些了然了。这位姑娘出现在这里,出手救下了陆诚等人,应该不是恰巧路过那么简单。
想明白了这一点,她故意走近了陆诚,关怀地问道:“陆公子伤得怎么样了,要不锦云给你看看吧?若是伤得不轻,还得及时处理伤口才是。”
锦云一边说着,双手已经抓住了陆诚的一条胳膊,不由分说便要给他检查伤口,甚至还打算撩起他衣袍的前襟来查看……
“锦云姑娘!”
见到这一幕,站在一旁的张子君急眼儿了,连忙出声阻止道:“陆兄伤得不重,我看就不劳你费心了。”
“那怎么行?陆公子方才挨的那几下可不轻呢,还是看看吧。”
锦云连头都没回,不动声色地答了一句,便继续在陆诚身上忙活了起来,摸摸这儿摸摸那儿的。
太流氓了,这姑娘简直就是个女流氓!
想非礼我就不说了,还要找个冠冕堂皇的借口。
陆诚双手紧紧地捂在自己的胸前,一时有些哭笑不得。他算是看明白了,这两个女人是在拿自己较劲儿呢!
“你……”
张子君恼了,上前一把就扯开了她,冷声道:“陆兄的伤不碍事,我看锦云姑娘就不必再看了!”
这一回,就连王雪媱看向锦云的眼神都有些不善了,心说这个狐狸精又在勾搭我表哥了,不行不行,一定不能让她得逞!
一大一小两个女人,瞬间变得同仇敌忾起来,一脸戒备地紧紧盯着锦云。
雅间里突然变得安静异常,空气中都充满了火药味。锦云却是面色如常,心中暗笑不已:“想不到这一番试探,竟同时试出了两个姑娘的心意,倒是有些意思。”
“咳咳咳……”
陆诚察觉出气氛不太对,忙咳嗽了几声,正色道:“我确实没事,劳烦姑娘挂怀了。”
紧接着,她又转向张子君问道:“张兄今日怎么有空到府城来了?”
“……”
张子君没有答话,就那么静静地杵在那里,活像是一塑雕像。
锦云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不禁有些疑惑:“这姑娘的脾气倒是不小,莫不是他的妻子?可怎么看都不太像呀!”
陆诚看得出来,对方确实是有些生气了。他做梦都没想到,自己竟然一不小心就走了桃花运,且瞧着现在这架势,似乎还不止一朵?
他走到自己的位子上坐下,出声邀请道:“这里的酒味道不错,张兄也快过来尝尝吧。”
张子君仍然站在那儿不动,王雪媱倒是十分乖巧地走了过去,默然坐到了陆诚的身边。
“陆公子,锦云来给你斟酒。”
锦云说着便走上前去,打算来到陆诚的另一边坐下。然而就在这时,一道身影飞快地和她檫身而过,占据了陆诚右手边那个唯一的位置。
张子君坐在陆诚的边上,连头都没回,只是淡淡地开口道:“我们喝酒,自己会倒。”
一行人从万花楼里出来时,已经是五更天了,左国玑出声邀请道:“如今天色已晚,陆兄应该还没地方落脚吧?不如到寒舍暂歇一宿,明日我再送你回去?”
陆诚本想出言婉拒,却突然心思一动,点头道:“也好,待我送了张兄回去,再上门叨扰。对了沈兄,你今夜也在左兄家留宿一宿吧,咱俩也好做个伴儿?”
沈毅闻听此言,一时感到有些莫名其妙,心说我在府城也不是没有住处,怎么也要跟着你去左家做客?莫不是……这显淳兄也和我们江南的某些士子一样,喜好男风?
一想到这里,沈毅就惊起一身的鸡皮疙瘩,脸色也变得古怪了起来,忙推辞道:“不用不用,我自有住处。”
陆诚不知所以,奇道:“这是为何?莫非沈兄还有认床的习惯?”
沈毅心说你别想忽悠我,本公子可没这癖好!
当下,他忙点头道:“正是,我打小就认床,来了这开封后,也是好长一段时间才适应下来,刚睡上几天的安稳觉。”
“那也成。”
陆诚轻轻点头,故作神秘道:“我还在想着,你会对这东西感兴趣呢。”
他这么一说,还真把这位江南大少爷的胃口给吊起来了,忙追问道:“甚么东西?”
“算了算了,改日有了机会,再与你细说吧。”
陆诚摆手道:“马车借我会,我先送张兄回去,路途也不远,不会耽误你太多功夫。”
沈毅更是好奇了,心里跟猫爪似的。他打小就在江南长大,基本上甚么好玩的东西都见过了,可一听说陆诚那有东西能让自己感兴趣,他就恨不得赶紧见识见识。
相比于沈毅,左国玑和李濂更为好奇的是,陆诚为何非得亲自送“张军”回去?
俩人盯着张子君打量了好一会,直到陆诚几人上车,马车离去时,李濂才开口道:“左兄,你看明白了吗?”
左国玑点点头,说道:“你也看明白了?”
李濂叹道:“真想不到陆兄也有这龙阳之好,怪不得要将沈兄给留下来呢。不过这也难怪,那张军长得倒是俊俏……”
“哈哈哈……”
左国玑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却不小心牵动了脸上的伤口,疼得呲牙咧嘴。他脸上的笑容稍微收敛了些,指着李濂说道:“你呀你呀,到底还是年纪小了些,怎么会想到这个?”
“唔?”
李濂一脸的疑惑:“难道不是?”
左国玑半天才止住笑容,正色道:“这张军掩饰得极好,不过我还是看出了些端倪来,她呀……其实是个姑娘!”
事实上,左国玑的眼力还是十分不错的,只见过张子君两次,便找到了这个答案。
“甚么?!!”
李濂听到这个答案,差点惊掉了下巴。再回过头来仔细一想,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
“是啊,那姑娘相貌不俗,若是换回了女装……啧啧啧……”
左国玑啧啧称赞道:“陆兄艳福不浅呐!一个是开封府第一佳人,一个是张家的……等等,这个小姑娘,不会就是张老馆主的掌上明珠吧?”
想到这里,左国玑吓了一跳。
对于左国玑来说,张家在开封府的地位其实也不算很高。只不过这张二爷的名头,他也是听说过的。
先前陆诚给他们介绍时,只是简单地说过张子君是张家的公子,他还只当是张家的旁系子弟呢,现在想想,也只有张鹤的爱女,才能有如此了得的身手了,如此的不守规矩了。
正所谓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在大户人家里,还真没多少未出阁的少女,是能够随意出门的。一年当中,最多也就在一些节日里才能上街游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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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回去的路上,陆诚才从张子君口中了解到,她父亲今晚也雇了艘船,领着张家一帮人去吹台参加诗会。
其实这也正常,诗会上也并非全是文人士子,来凑热闹的老百姓还是不少的。
再者,张家的人虽然大多都是武夫,却也知道朝廷如今重文轻武,想巩固甚至是提高家族的地位,把家族给长久地延续下去,就必须得有人考上功名,至少也得是个举人才行。
朝廷倒是有开办武举,只不过在承平年代,武举人和武进士的含金量实在不高。很多中了榜的人,都只能在兵部挂个职,等到将来有需要时,再委任武官官职。
大明朝本来就有世袭的军户,想走武举入仕是很难的。指不定这一等,就要十年八年的时间,加上武举开科是每六年一次,这前后所耗费的时间,实在是太长了些。
张鹤的出身不高,张家能有如今的家业,其实全靠着他在领头打拼。他为人爽朗好客,很擅于结交本地权贵,也正因如此,才能成就张家今天的名望和地位。
不过,相较于府城的那些缙绅家族,张家的地位还是不高的。
张鹤早年就已经开办了私塾,花高价请了一位本地小有名气的老秀才来当夫子,教授宗族里的子弟们读书识字。
遗憾的是,张家人似乎天生就是武夫的料子,这么多年过去,仍然没人能考上秀才,过了府试的童生倒是有几个。
张子君不知道的是,在别人眼中地位不高的武夫,在陆诚心中还是很不错的。若是再能识文断字,研习兵法,那就真的是文武双全了。
这些人只要有了入伍担任军官的机会,将来未必就不能成为镇守一方的良将。
深入想了一会,陆诚突然觉得,自己也未免考虑的太多了些。这本来就是别人的家事,和自己能有多大的关系?
不过他方才在脑中搜索了一下,发现了一个还算不错的消息,便对张子君笑道:“武举其实也不错,或许再过不久,武举就会改为三年一届了。”
“哼!你这么说,是看不起我们张家人咯?”
张子君冷哼了一声,佯怒道:“你自己中了秀才,就想骗我们去考武举,安的甚么心呀!”
接触的次数多了,陆诚自然也有些了解张子君的性子。他听得出这只是一句玩笑之言,便也只是笑笑,不再去多说。
其实按照历史的发展,朝廷明年就会改武举为三年一次。陆诚知晓这件事情,却也没敢明说,而是隐晦的提点她一句。
他现在的身份是一位书生,而不是一个占卜算卦的江湖道士,心中自然明白,把话说得太满对自己没甚么好处。
马车在武馆门口停下,张子君下了车子,陆诚和沈毅便离开了。
张子君上前扣了扣门环,很快便有人从里边打开了大门。只是这出现在门后的人,着实让她唬了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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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出现在门后之人,不是别人,正是张鹤!
看着面前绷着一张脸的父亲,张子君眨巴眨巴眼,笑道“爹,都这么晚了,您怎么还不睡呀?”
“你跟我过来!”张鹤留下了一句话,便转身往里走去。
张子君有些不明所以,不知父亲为何变得如此严肃,只好默然地跟在了他的身后,朝着正堂的方向走去。
身后,自有门房的马六关好大门,插上门闩。
堂屋里点着两盏蜡烛,说明父亲回来后,应该是一直就坐在这里等候的。张子君隐隐意识到,事情好像没有那么简单了。
张鹤坐在上首的官帽椅上,板着脸问道:“你去哪儿了?”
张子君本想随口扯个小谎,可一对上父亲凌厉的眼神,立即就让她放弃了这样的念头,如实答道:“万花楼。”
张鹤没有想象中的拍桌子训斥,而是沉住气继续追问道:“去那里做什么?”
其实,张鹤已经大概知道了事情的经过。在此之前,他早就派出了人手,打探万花楼那边的消息。
这期间,每隔不到半个时辰的功夫,便会有人往这边送回消息。
知晓自家闺女去了烟花之地后,张鹤自然是不太放心的,尽管她有着不错的身手,应该是不必太过担心的。
可那是自己的心头肉,张鹤又怎么可能一点儿都不担心?
俗话说江湖越老,胆子越小。他很清楚,功夫并不能解决所有的问题,任何人都有可能会在阴沟里翻船。相比于一身好的身手来说,丰富的阅历尤为重要。一旦有个甚么好歹,自己的女儿这辈子也就完了。
只是就连张鹤都没想到的是,自己这宝贝闺女的胆子也实在是太大了,居然把王大人家的公子都给得罪了。
好在她的身份没有让人当场识破,否则的话,张家今后还如何能在开封府里立足?
张子君沉默不言,不是她不想回答,而是这话要自己怎么说出口?难道要告诉父亲,自己是追着个男人去的青楼?
“哼!”
张鹤冷哼了一声,说道:“是追着那个秀才过去的吧?”
张子君瞳孔略微一缩,脱口道:“是大哥说的?”
“怎么?自己做过的事情,还要怪你大哥告密?”
张鹤面色一沉,语气严厉地训斥道:“你说你一个大姑娘家,还懂不懂得矜持了?我这张老脸都要让你给丢尽了!”
“我……我们只是朋友。”张子君的底气显得有些不足。
“朋友?哼哼……”
张鹤气极反笑,接着说道:“知女莫若父,你那点儿小思我还能不知道?在我面前还敢胡说?”
“爹……”
张子君低下了头,一张小脸儿都微红了起来。
“那种男人有甚么好的?”
张鹤又扳起了脸来,说道:“这个秀才倒是有些才学,但和咱们张家也是门不当户不对,还早就成过了家。再有一个,现在你能追着他去万花楼,倘若将来你真的嫁给了他,他要再跑出去寻花问柳,到时你还能追出去不成?”
以张家如今在开封的势力,想要查清楚一个人的底细,完全不成问题。张鹤只需放出话去,自会有人送来可靠的消息。
毫不夸张地说,就连陆诚小时候尿过几次床,张家都能够查得出来。何况在此之前,张承志就已经派人调查过陆诚。
“我……”
张子君哑口无言。她心里有些喜欢陆诚是不假,却也没有去考虑过这个问题,毕竟现在就谈论婚事还太早了些,八字都还没一撇的事情,想那么多干嘛?
此前,她确实是不太急着谈婚论嫁的。不过今晚见到了锦云之后,张子君心底里还真涌出了一股不安的感觉。
那个女人,也太会勾引男人了!
“不许再去找他了!”张鹤不容拒绝地说道。
“爹……”
张子君立即拉下了一张小脸,可怜兮兮地刚准备开口,张鹤却截住了她的话头:“不许再说了,明日我就带你回去,今后你也别想再偷跑出来!”
“爹……”
张子君还打算再撒撒娇,张鹤却再次打断道:“你年纪也不小了,回去后我就给你张罗,找个条件不错的夫家嫁了吧。”
“不要!”张子君下意识地出声拒绝。
“此事由不得你!”
张鹤嚯的一下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一甩袍袖便向门口走去。
张子君眼角含泪,看着父亲的背影哽咽道:“爹,你现在就急着要逼女儿嫁人了吗?”
张鹤脚步一滞,脸色在那一瞬间有了缓和。他转过身来,叹气道:“你让爹怎么说你才好?都多大的人了,还总像个没长大的孩子似的。”
张子君上前几步,拉着父亲的袖子小声哀求道:“爹,女儿不嫁,女儿一辈子都不要嫁人,只要能一直陪在爹爹身边就好了。”
“傻丫头,你怎么可能一辈子都不嫁人?”
这一刻,张鹤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慈爱的笑容。他轻轻抚着张子君的后脑勺,接着说道:“要不,你看你大哥怎么样?爹看得出来,他是喜欢你的,爹也很希望……”
“不要!”
张子君立即抬起头来,嘟着小嘴抗议道:“女儿打小就只当他是我的大哥,又哪能嫁给他呢?”
“他又不是你亲大哥。”
“那也不行!”
“那你要嫁给谁?”
见到女儿直言拒绝,张鹤的脸色又是一沉。他生有一儿一女,儿子早夭,如今就只有这么一个女儿,连自己打拼下来的家业都无人继承,怎么可能会不心急?
倒也不是说养子就不能继承家业,事实上这是合乎律例的。张承志从小就被他收养,老早就随他改了姓氏。
只是宗族里还有不少的旁系子弟,自己真要这么去做了,那些人难免会在背后说些闲话,甚至还很有可能会窝里斗,闹出些家丑来让外人笑话。
再有一个就是,张承志毕竟不是自己的亲生儿子,张家这么大的家业真要让养子来继承,张鹤其实也不太甘心。
办法倒也不是没有,膝下无子之人,通常都会选择一种方式来继承家业,那便是招人入赘。
只不过赘婿地位极低,但凡有些出息的男人,都不愿给自己背上这样一个毫无骨气,数典忘祖的名头。哪怕是女方条件再好,都是没多少人愿意的。
堂堂七尺男儿之身,竟要靠别人的家业来养活自己,如何还能直起腰板来面对他人的目光?这样的身份对任何一个男人来说,都是一种莫大的耻辱!
这且不说,如今最大的问题就是张家还有男户,张子君自然也就不具备招人入赘,继承家业的条件。对于张鹤来说,养子与亲闺女的结合,无疑是最佳的选择。
张鹤也是经过了深思熟虑之后,才会有这样的决定的。
“我……”
张子君欲言又止,虽然已经察觉到父亲心中隐隐的怒意,却也不甘心就此认命,执拗地说道:“女儿谁也不嫁!”
“婚姻大事,岂能容你胡闹?至于那个穷酸秀才,你更是连想都别想!”张鹤冷哼了一声,不再理会她的任性胡闹,转身头也不回地出了堂屋。
张子君的倔脾气也上来了,小声地嘟囔道:“哼哼,爹爹也休想女儿会乖乖就范!”
陆诚没去过左国玑家里做客,不过对方给他留下了住址,沈毅的车夫对府城也比较熟悉了,自然知道该怎么走。
沈毅实在是心痒难耐,马车一上路就开始不停地追问陆诚,之前说的那到底是个甚么新奇的玩意儿。
让他纳闷的是,无论自己出声询问多少次,陆诚都只是简单地回上一句“有机会再与你细说”,然后便闭上眼睛假寐,缄口不言了。
其实,陆诚是想跟他们说说香皂的事情。
这年代还没有香皂,有的也只是胰子皂这样的洗涤用品,其实这就是肥皂了。和后世的肥皂制造原理差不多,只不过这时的工业还不发达,没能做出更好的肥皂来。
胰子皂如今还不普及,除了宫廷里,以及少数十分显赫的贵族阶层在使用以外,大多数人应该是很少能见识到这种稀罕的玩意儿的。沈毅这样的公子哥或许听说过,又或是有机会用过也说不定。
陆诚之所以认为沈毅会对此感兴趣,也是有原因的。
这时的士子和富家公子们,其实都很注重自己的仪表和穿着,仅仅是在衣服的款式上,都像女人们一样式样繁多,光是他们头上戴的头巾,就分有方巾、**帽、唐巾和飘飘巾等花样。
此外,男人们的衣裳也是有不少款式的,甚么道袍呀,直缀以及深衣等等,在爱美程度上,真的是直追女人们的步伐。
这仅仅是在衣着服饰上,事实上,这些公子哥们在生活中的方方面面,都是很时尚的。嗯,说好听点就是时尚,说不好听了就是喜欢臭美。
在明初时,朱元璋曾定下的在衣食住行方方面面的规矩,是十分严格的。只不过他老人家一驾崩后,很多制度就开始放宽限制了,到了明朝的中后期时,更是没多少人会去遵守了。
特别是在服饰上,只要你不僭越的太过分,没穿上甚么龙袍蟒袍,或者是类似于朝廷官员所穿的衣服,颜色也不犯忌讳,一般都不会摊上甚么大事。
毕竟在制度上,描述服装式样的记载就那寥寥几笔,玩玩文字游戏还是可以的,也没谁会把这种小事当真,皇帝都很少去管。
说起来,注重仪表这样的行为都还算正常,还有那特别爱臭美的,已经到了偏女性化的程度。这样的人,通常每天都要洗上两次澡,身上还随身佩戴有香囊,脸上甚至还会抹粉。
这些趣闻,都是左国玑和沈毅在闲聊时,给陆诚讲起过的。开封府的士林中,这样的人还真不少。
陆诚当时听完后也是感慨不已,心说就连男人都打扮的像个女人似的,也就无怪大明朝男风盛行了。
既然中上层社会的人是这样的生活状态,陆诚觉得,自己要把香皂高价卖给他们还是很容易的。因为在这个时候,只有自己能做出天底下最好的香皂!
这话说得够牛逼吧?
却是最大的实话!
要是做个手工皂都比不上古人的话,他还真的就不用混了。
陆诚想要做出香皂来,小小的赚上一笔。不过这样的事情,不可能靠他独自一人来完成,帮手是肯定要有的。
而要制作香皂,所需要的无非就是水和植物油,还有生石灰和草木灰。
石灰是建筑会用到的一种材料,价格也不算高,县城里就能够买到,草木灰和植物油就更简单了。
有了原料,当然还得先试试,但这事不急。
陆诚现在最关心的,是如何形成一个产业,最关键的是不能让别人模仿,学走核心技术。这时可没有甚么专利权的说法,朝廷当然不可能会保障你的这一项合法权益。
自己来动手制作香皂的话,技术当然不会外泄,但这只限于小量制造,到时如果销量太大了,自己还能忙得过来吗?
没办法,陆诚现在也是个大忙人,一边要教书,一边还在教王雪媱练琴,自己还得练字看看八股文甚么的,哪有那么多的时间去制作香皂?
就算真有时间,也不愿意整天窝在屋子里干这种活儿啊!
陆诚觉得,这些东西偶尔玩玩还行,真要天天去干肯定是不成的。自己可是个有着远大理想和报复的男人,岂能把自己有限且宝贵的时间,都耗费在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上?
自打来到这大明朝,拥有了脑袋里的图书系统之后,他就曾给自己定下过一个小小的目标,比方说先考上个秀才。
现在这个目标达成了,陆诚突然发现,其实自己还是很有可能考上举人的。虽然,他曾经连乡试都没机会参加过。
陆诚不打算亲自制作,而要雇佣人手的话,如何才能保证技术不外泄?
现在能够想到的,只有一个办法,就是核心技术掌握在自己人手里。也就是说,采买原料时,要分为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去买,而真正开始制作时,也只能任用身边一些可靠之人。
陆诚身边可没这样的人手,不过左国玑和沈毅有。这俩人都是公子哥,从家里挑选出一些靠得住的下人,还是办得到的。
家仆们地位极低,能够担任这样的工作,还是很有前途的。而也只有这样的人,才不会轻易出卖自己的主子。
因为他们的命运,都掌握在主人的手上。
陆诚已经想好了,自己先弄点原料回去,只要制作成功后,就可以让他们雇来工人大量制造了。
其实也用不上太多的人手,一个小小的作坊就足够了。
高档的东西,外形上当然要做得精美漂亮些,才能显示出东西的价值。就像陆诚赢来的那把七弦琴一样,装琴的木盒都很是典雅精致。
这年代没有塑料制品,似乎能考虑用作香皂盒的,也就只有木盒了。制作时让匠人在底下留出几个小孔,也就不用担心使用过后会一直潮湿了。
除了盒子要好看以外,每一块香皂也是要印上牌子的,只此一家别无分店。当然了,这不是为了防假货,因为这时做不出高级的防伪标志。
陆诚这么做的目的,是为了能够打响品牌,稳健经营。
没有急着在路上就告诉沈毅,是因为这东西自己理解,要给这两位公子哥讲明白就不容易了,必须要详细去说才行。如果不能把话给讲清楚的话,是很难拉这两位哥们入伙的。
沈毅最终还是禁不住诱惑,甘冒**的风险和陆诚做了伴儿,在左家留宿了。他平时就经常会留宿青楼,都不需要遣人回去给老丈人打招呼。
这会的娘家人,可没几个会去管女婿狎妓的。男人不都是三妻四妾的么,有甚么好值得大惊小怪的?
八月十六,吴提学离开开封的日子。
一大早,府城外的十里长亭处,就聚集了不少前来送行的生员。这些人都是本届新晋的秀才,自然不会像其他落榜的许多考生一样,对吴提学心怀怨恨。
人群中,倒也有一些本届落榜的童生,前来为大宗师送行的。
稀奇的是,这些前来送行的人,大多都顶着个“熊猫眼”,看来是昨晚玩得太嗨了些,连觉都没睡好。
陆诚和左国玑等人,也站在前来送行的队伍当中。
尽管吴提学曾说过,让他们别来送行,陆诚几人还是过来了。
正所谓一日夫妻口误口误,是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吴提学提督一省学政,虽说并未教授自己甚么知识,但仅仅是他的品行,便足以为人师了。陆诚对他也是怀有尊重与敬仰之情的。
事实上,吴提学在河南治学的任期不过两年,任期要到明年才满,却突然提前一年离任,陆诚是猜得出个中原因的。
这事说起来全因自己而起,但这毕竟不是自己的错。
本来嘛,贿买考官,考场舞弊一案,完全就是冯推官针对吴提学发动的一场阴谋,真要去深究其中缘由的话,自己才是最冤的那个受害者,真正被架起来的靶子,阵前的炮灰。
对此,陆诚的确是问心无愧的:“我不就是不小心中了个案首么?开封府那么多年来,都不知出过多少位案首,偏偏这倒霉事就落到了我的头上,我简直比窦娥还冤!”
这种事情,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
吴提学没有当面提起,陆诚也懒得去多问。他向来不是个喜欢多管闲事的人,官场上的事情,也不是他这个小小的秀才能管得了的。
“显淳兄,这都半个时辰过去了,吴提学怎么还没到呀?”
沈毅顶着一对黑眼圈,没精打采地问道。他一晚上都没睡着,全因太过兴奋。
没办法,陆诚把那个甚么“香皂”给吹得简直就是天上有,地上无,搞得他没法翻来覆去都无法入眠。现在让这暖洋洋的秋日一晒,竟然犯起困来了。
沈毅感兴趣的,倒不是陆诚那甚么香皂作坊,赚钱大业。
这东西,或许他远在江南的父亲听到了还会有点兴趣,至于他嘛,只想着尽快用上这样的好东西,从出门时就一直在催着陆诚,让他回去后赶紧做几个出来。
左国玑却很看好这门生意,听陆诚详细地讲完后,立即就拍板入伙了。
这也正常,左家在开封地位虽高,财力却要稍弱些,远远不如沈家这样的江南富贾,对于能够赚钱的东西,还是很有兴趣的。
陆诚之所以会拉这两人入伙,除了没有人手以外,还希望借助他们两家的财力和势力。不然的话,指不定自己刚一赚到钱,就让本地的豪强给黑了。
在大明朝做生意,可不是光靠头脑就能成事的。
看到沈毅那副蔫吧样儿,陆诚就不觉有些好笑,出声答道:“又没人逼你过来,你也不是大宗师的学生,困了就赶紧回去休息吧。”
沈毅这会确实是后悔了,连夜没睡,清晨时还生龙活虎的,没想到一出门就扛不住了。他刚想说自己到车上休息一会,却不经意间看到了一个人,忙压低声音对陆诚说道:“那个家伙也来了。”
陆诚疑惑地转头往身后看去,才知道他指的是谁,笑道:“你说他啊?他本来就是本届的生员,怎么可能不来给大宗师送行?”
“他也会尊师重道?”
沈毅满脸的不屑,声音却压得极低:“这郑尧就是个虚伪的小人,显淳兄可得提防着点才是。”
“这我当然知道。”
陆诚点点头,凑近了他的耳朵说道:“不管他是不是真的尊师重道,这过场还是要走的,怎么着也要在面上,让人看出自己尊师重道不是?”
在陆诚看来,过来送行的人当中,有许多人都是抱着应付的心态而来。
吴提学只不过是晚到了些,不少考生的脸上已经露出了不耐烦的神情,周围甚至还有人出声抱怨,说甚么大宗师架子太大云云。
他们中,又有几人会理解吴提学呢?
吴提学都五十多岁的人了,昨晚因为诗会又休息得晚,本来也没让你们来送行,不都是自个儿主动过来的么?
沈毅实在是困得不行了,这会赶紧跑到车上睡觉去了。
日上三竿时分,吴提学才姗姗来迟。众人见了不远处出现的那几辆马车,都立即打起精神迎了上去。
正常情况下,某位高官离任,本地的官吏和士绅都是会来送行的。只是吴提学不喜官场上这种迎来送往的作风,早就说过无须给他送行的话。
那些官员和士绅们都很实在,吴提学说不用来送,那就不来了吧。于是乎,前来送行的只有本届的生员,和少数的童生。
倒也不是说,府城里所有的官员都不待见吴提学。而是他一把年纪了,将来估计也没机会再被复起为官,没必要为了一个致仕还乡的官员,去给自己惹来麻烦。
据说,吴提学在朝中得罪的人是某位阁老,将近十年的时间都过去了,事情的始末究竟如何,恐怕也只有寥寥数人知道。
要想仕途走得顺当,就要懂得规避所有不必要的麻烦,扫除面前阻碍自己升迁的不利因素,这样的人才更有可能官运亨通,平步青云。
官员在地方上任职,一般都要任满三年,因此很多人是带着妻小上任的。
吴提学回乡,一行却只有三辆车子,自己坐一辆,家眷坐一辆,还有一辆是用来装衣物被褥等物,可见其确实为官清廉。
陆诚看得出来,这几辆马车,就没一辆是真正比得上左国玑那辆宽敞豪华的马车的。
车子缓缓停了下来,吴提学掀开车帘儿,从车厢里出来,站在车辕上对众人挥手道:“都回去吧,今后一心向学即可,老夫无须你们前来送行。”
众人纷纷向他行弟子礼:“学生恭送大宗师!”
吴提学欣慰地点点头,正要吩咐车夫继续前行,不想人群中突然有人高呼道:“我等为大宗师感到不值!”
此话一出,不少人心中都疑惑不已,纷纷循声望去。而方才那喊话之人,此刻又一次振臂高呼道:“我等为大宗师感到不值!”
话音一落,他周围的几名士子也高举手臂,同声高呼道:“没错,我等为大宗师感到不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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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领头喊话之人,正是郑尧。
陆诚心中正自纳闷,却又听到郑尧朗声道:“大宗师督学严谨,为官清廉,实乃我等之楷模,岂能单为一府学生员,便引咎辞官?”
听到郑尧这话,他便明白了,这是在给自己泼污水呢。
吴提学上疏乞求提前离任,确实是和自己有些关系,但也不至于会有甚么大的影响。
然而,此事在被郑尧公开挑明后,只会有少数人敬重吴提学为人的考生,误以为是自己害得吴提学丢了官。
更多的考生们,则会自然而然地认为,此事有些蹊跷。在他们看来,吴提学提前离任,很难说不是为了保全清名,才做出来的举动。
若非如此,他又何须引咎辞官?
可以想象的是,此事一旦传开之后,陆诚这院试的案首将会再一次饱受众人的猜疑。
即便你陆诚当堂做出文章,又做了两首不错的诗词,为自己挣了小小的才名又如何?
说不定,近来所发生的这些事情,都是你陆诚勾结他人,有心设计和安排的呢?
也难怪他们会这样去想,陆诚的成名确实是太过诡异了些。只用了短短两个月的时间,便从一个屡次在院试中落榜,名不经传的童生,变成了开封府的院试案首,之后,李梦阳亲自登门,使得他名声大噪,自此声驰河洛间。
近来所发生的这一切,会不会有些巧合?
每一件事情,都让陆诚名声鹊起,一步步为他累积才名,更有人曾在私下里将他誉为“开封第一才子”,但不少人对此是不屑一顾的。
而昨晚的诗会上的那首词一经传出,才真正坐实了陆诚“河南第一才子”的名头,纵使还有人心怀妒忌,却也无可奈何。
问题是,陆诚如今才只是一个小小的秀才啊!
这在以往,根本就是不可能会发生的事情。但凡某地被誉为“第一才子”之人,无不是当地乡试的魁首,中榜的解元!
譬如吴中才子唐伯虎,就曾在中了解元后,自诩为“江南第一风流才子”。对此,士林中的大多数人也比较认可,毕竟自己的才学确实不如人家,乡试的解元也的确能当得“第一才子”的名头。
譬如李梦阳,在陕西乡试中一举夺魁之后,也曾被誉为“陕西第一才子”,因其祖籍属于河南开封,后又还归故里,河南的士林中也将其誉为“河南第一才子”过。
陆诚如今不过是一个府学的生员,凭什么能得到如此美誉?
在那几分嫉妒的心理下,在场的考生们开始怀疑,背后有人在为陆诚造势了。
这个人很有可能便是李梦阳,也有可能是知府贺荣,更可能是这两人加在一起,所做出来的事情。
老实说,他们的怀疑也是有根据的。
陆诚和左国玑本来就是朋友,有了这一层关系,就难保李梦阳不是幕后的推手,而知府贺荣为了要巴结他这样的京官,帮陆诚洗脱罪名也就变得理所当然了。
当堂做出文章?
谁能保证,这不是你陆诚事先就背诵好的程文,由府尊大人来出题,特意为你造出来的势头?
诗词两首?
谁又敢肯定,这就是你陆诚自己做出来的诗词,而不是出自李梦阳之手,只为助你扬名?
以上种种行为,依然不能让众人打从心底里,认可陆诚的才学,只因这其中有一个最大的疑点。
这个疑点,便是孙教授在县衙大堂之上说过的那番话。
在之前的院试当中,陆诚前后两次所做的那两篇文章,水准大为不同!
无耻,实在是太无耻了!
如此天衣无缝的计划,竟然只是李梦阳为陆诚造势的手段!
可为什么,这个人选是陆诚,而不是我呢?
面对着那些投向自己的异样目光,陆诚脸上虽然表现得波澜不惊,心中却已经意识到了舆论的可怕。
没错,郑尧正是利用了这些人妒忌的心理,在刻意制造舆论,混淆是非,企图让自己成为士林公敌!
这一手玩得实在是太漂亮了!
院试舞弊的案子说是结了,却也未必就不能翻案。只要煽动士子们闹出大动静,再唆使已经被判了刑的孙教授和赵玉虎等人,跳出来大呼冤枉,朝廷就很有可能会迫于舆论,重审此案。
要知道,洪武时期曾有过一场后世公认的冤案,是明初有名的科举舞弊案,史称“南北榜案”。
朱元璋为了平息北方士子和官员之心,硬是将一场普通的科举,审成了科举舞弊案,严惩了所有被认为“收受贿赂”的官员。
这些官员中,除了考官以外,还有审出此案并非舞弊的官员。
此后,朱元璋的子孙们执政时期,还将会试以地域来划分,实行南北分卷制度。宣德年间,还分出了个“中卷”。
弘治十二年时,也曾发生过类似的科举舞弊案,而涉案之人,还是鼎鼎有名的唐伯虎。
这个案子,也很有可能是由于考生聚众闹事,大骂科举不公,朱佑樘为平息士子之心而审出来的冤案。
这便是舆论的可怕之处,纵使你没有作弊,只要士子们跑去闹事,就很可能会酿造出一场冤案。
陆诚不太相信,郑尧会有这样深沉的心计,恐怕是背后有人!
这个人,又会是谁呢?
是赵家,还是冯推官,又或者是王朝立?
陆诚心中暗叹,自己招惹到的仇人不少,近来又风头太盛,就算是用排除之法,都难以猜出这背后的主使之人是谁。
身旁的左国玑和李濂,也听到了周围众人小声议论的话语。左国玑凑到陆诚身前,低声提醒道:“陆兄,这郑尧别有用心,不可不防啊!”
“正是如此,此人着实可恨!”
李濂对此深以为然,点头道:“陆兄可有应对之策?”
陆诚只能是摇头苦笑,表示自己也毫无办法。
如今自己已经卷入其中,无论如何去辩解,都是徒劳无功的,甚至还会越描越黑。郑尧会说,我现在又没指认你舞弊,你就如此急着要为自己辩解,莫不是心虚?
真到了那个时候,事情会变得更加糟糕!
吴提学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心中同样惊骇不已。
一旦形成这样的舆论,有人跑到京城去闹事的话,别说自己已经致仕还乡,就算是入了土,都很有可能会被挖出遗骸来鞭尸一顿,成就千古骂名。
关键是,这一次他还不能喝斥了事。因为对方是打着为自己鸣不平的名义,来翻出这桩案子的。
此子用心极其险恶,当真是其心可诛!
看着满脸愤慨的郑尧,吴提学眼神冷厉无比,心中却在急急地思考对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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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
吴提学突然笑了,笑得坦荡无比,笑得令在场的众人一阵愣,当真有些摸不着头脑,觉得很是莫名其妙。
本来,他们还在私底下互相议论纷纷,质疑此次院试公正与否。
说实话,开封府的院试都过去这么久了,就算6诚真的做了弊,也已经和在场的生员们没有关系了。就算真的生了舞弊的事情,朝廷也不可能会开科重考,最多就是补录些生员名额,也就是说,他们的功名已经板上钉钉了。
倒是那少数落榜的考生们,为此感到眼前一亮:“似乎,自己还有被录取的机会?”
当下,已经有不少的考生,在商量着要不要回去联合他人,聚众闹事了。不成想,吴提学突然笑出了声来,这是怎么一回事?
6诚眉头轻蹙,心说吴提学已经想出了应对之策?
果然,只听吴提学朗声道:“你们是不是觉得,老夫上疏请辞,全因先前舞弊一案?”
此话一出,全场尽皆愕然。
吴提学这是要干嘛,当真是被气昏了头不成?
今日,根本就没人当面说出过类似的话,尽管不少人心里确实是这么想的。但只要没人说出来,吴提学就无法出言辩解,因为会越抹越黑!
6诚心中就更为疑惑了。他知道吴提学不傻,官场失意,也不是因为不懂得变通,而是不愿去变通。不然,也不会出“枉己者,学则不固”这样的考题。
枉己者,未有能直人者也。
这一句话,或许便是吴提学一生的做人准则了。
6诚猜的并不全对,这确实是吴提学很喜欢的一句话,也一直如此要求自己,即使在官场上遭受打压,也始终没有改变过。
他不知道的是,吴提学毕生以韩愈为楷模,最为喜欢的是另一句话,一直将之奉为经典,也是对自己这一生最好的诠释。
只听吴提学朗声说道:“老夫八岁习文,十二岁参加县试夺得案后,就曾有不少落榜之人质疑过我的才学。你们可知道,当时我是怎么说的吗?”
被他的气势所迫,在场的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根本就没人出声对答。
“始终是年少轻狂了些。”
吴提学自嘲地一笑,转而犀利的目光扫视全场,提高音量道:“那时我就告诉他们,大丈夫仰不愧天,俯不愧人,内不愧心!哪个觉得我名不副实,腹中才学不足以当得案之名的,便请来本县最有名望之人,出题考校……”
“若是我的文章不足以当得案之名,我就当场立誓终生不应科举!”
“哗”
话音一落,现场一片哗然。
仰不愧天,俯不愧人,内不愧心!
这才是吴鹏云毕生的做人准则,宦海浮沉十余载,始终坚守初心,不因仕途坎坷而动摇。不得不说,这样的人实在是少之又少。
众人都被震撼了。他们知道吴提学为人正直,却没想到对方的性子,居然会倔强到如此程度。十二岁中了县试案,只因他人质疑,便以不应科举为赌注,赌上了自己入仕为官的途径。
科举一途,向来是读书人入仕的最佳途径,功名更是他们的第二生命。可想而知,吴提学当时必然是胜出了,才能站在这里,对众人说出这一番话来。
此刻,6诚心中也同样十分震撼。他没想到,吴提学当年也是位“狂生”。
这不是流露于表面的狂傲,而是心中自有傲骨,心怀坦荡。这是一种宁折不弯,刚直坚韧的品质。
吴提学三言两语,便将局势逆转了过来,当真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但他使的却不是官场上的手段,而是用他的铮铮傲骨,征服了众人。
这样的方式,或许在官场上不太管用。但他现在所面对的,并不是久居官场的人精,而是自己治下的考生,这便是最管用的方式。
6诚知道,此刻是该自己站出来配合的时候了。他立即长揖到地,拱手深深一拜道:“大宗师心怀坦荡,学生受教了!”
事实证明,人心是可以被利用的。众人见此一幕,果然都有样学样地深揖一行,齐声道:“大宗师心怀坦荡,学生受教!”
“老夫上疏请辞,确系舞弊一案,却非尔等所想那般迫于人言。”
这一刻的吴提学,有如一把出鞘的宝剑,寒光逼人。他的目光再次移到了郑尧的脸上,冷声说道:“似你这等魑魅魍魉,不知一心向学,只想着如何作浪兴风,妖言惑众。今日,老夫若不严惩于你,将来让你入了仕途,只会为害苍生,祸延社稷!”
郑尧彻底傻了,没想到吴提学竟会较真,执意要惩治自己。虽说吴提学已经卸任,但要对付自己这样一个小小的秀才,实在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只需留下书信,将此事详细告知下一任提学官,便足以革除自己的功名了,这绝对是不可否认的事实。
任谁做了这提学官,都不可能会容忍一个喜欢搞风搞雨,时常煽动考生闹事的生员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兴风作浪。
这也就是说,自己的秀才功名已经保不住了。
想到这里,郑尧心中就悔恨不已:“我这是怎么了?怎么就听信了那人的话,将自己的大好前途葬送于此?”
这边闹出的动静太大,把正在车厢里睡觉的沈毅都给吵醒了。他醒过来后,见气氛太过严肃,便没有贸然上前去凑热闹。
待吴提学走后,在送6诚回去的路上,他才从对方口中得知了事情的经过。
“早就和你说过了,郑尧这人不是好人!果然,没让我猜错吧?”沈毅显得颇为得意。
“嗯,你这么有先见之明,看来可以去当个算命先生了。”6诚赞同地点了点头。
“嘿,你还真别不相信,我可是学过看相的。要不,本公子这就给你看看?”让他这么一说,沈毅还真来了劲儿,盯着他的脸就是一阵猛瞧。
6诚懒得搭理他,摆手道:“你还是先给你自己看明白了再说吧。”
不成想,沈毅突然煞有其事地说道:“我观你印堂黑,近来怕是会有灾祸呀!”
6诚强忍住要抽他的冲动,骂道:“你个乌鸦嘴,能不能说几句好听的了?”
话音刚落,正在前行的车子突然急急地停了下来,在惯性使然之下,两人的身子都是向前一扑,差点摔了个狗啃泥。
“你是怎么驾车的?”
沈毅怒声喝斥了一句,掀开车帘儿往外一看,瞬间就傻眼了,喃喃自语道:“我的天,不会是我的那番胡话应验了吧?”
6诚听了他这话,也探出头去,没想到入眼便是一帮衙门里的捕快,约莫有十来人。看这架势,似乎是来抓人的?
陆诚本想着,今天给学生们放了假,自己回去后可以好好休息休息呢。不成想才刚要到家,就让差役们给扣了下来,押去了县衙。
陆诚根本就不知发生了何事,试着从几位公人口中探点儿口风,人家却没理他,只能是讪讪地闭了口。
兰阳县的衙门,和祥符县也没太大的差别,就是在建筑规模上稍显简陋了一些。此刻,似乎正在开堂问案,大堂外边已经围了不少前来观审的老百姓。
陆诚一见这场面,就意识到自己摊上大事了,若是没猜错的话,应该是赵家跑来告了自己衙门一状。
捕快们径直将他带到大堂,知道他有功名在身,倒是没有强制将他按着跪在地上。
陆诚抬眼一看,发现和自己的猜想有些出入,今日这主审之人不是兰阳知县,而是冯推官!
县尊大人成了陪审的,坐在了右侧,而另一位陪审的官员陆诚并未见过。那人坐在左侧,穿着一身绯色的官袍,胸前的补子上绣的,是和贺知府一模一样的云雀图案。
也就是说,这人的官阶至少在四品以上,是位行省级别的官员。因为在府级以下,只有知府才有正四品的官阶。
让他更为意外的是,堂下跪着的那俩夫妻,正是孙秀娟的娘家人。眼下这情形,难不成就是这两位前岳父岳母告了自己一状?这又是为何?
早就没有关系的人了,他们又要告自己甚么呢?
来不及多想,陆诚对着堂上拱手行礼道:“学生见过司李大人,见过道台大人,见过县尊大人。”
这么称呼基本上是不会错的,因为不管对方是布政使司的下属官员,还是提刑按察使司的那位副使,都是被分派出来巡察各府州县的道台,两司的主官很少会出现在县衙里旁审。
他也确实没有猜错,今日在场的这人,正是分巡道的谢忠,谢观察。
河南下设有分巡道四个,分道巡察各府州县,专理刑名按劾之事,分别为河南、河北、汝南、大梁四道。而开封府,正属于大梁道管辖。
谢观察听到陆诚对他的称呼,也是大为意外,心说此人不但身负才学,思维竟也如此敏捷,看来这案子不大好办了。
“陆生员,咱们这是第二回见面了吧?”
冯推官笑眯眯地和陆诚打了个招呼,语气里却带着几分讥诮的意味。
不待陆诚回话,他已经抓起惊堂木重重地一拍,严肃地喝斥道:“本官万万没有想到,你身为府学生员,竟是如此穷凶极恶之徒!我来问你,事到如今你认不认罪?”
陆诚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拱手道:“敢问司李大人,学生犯了何罪?”
“哼哼到了这大堂之上,你还敢抵赖!”
冯推官冷冷一笑,对着谢观察拱了拱手,才接着说道:“今日,本官随同谢观察巡察兰阳县司法,放牌接告,不想竟接到孙氏夫妇二人的状子,状告你杀害妻子陆孙氏,还抛尸河中”
陆诚听到这里瞳孔略微一缩,冯推官却是话音一顿,转而对着跪在堂下的孙氏夫妇问道:“本官所言,可是你们二人控诉陆诚之证词?”
跪在堂下的两人忙不迭一点头,把头往地板上一磕,哭诉道:“大人说的没错,求大人为小民做主啊!”
“啪”
冯推官一拍惊堂木,沉声喝斥道:“陆诚,你饱读圣贤诗书,却罔顾朝廷法度,杀害妻子,该当何罪?!!”
陆诚怎么都不会想到,今日自己竟会卷入杀人命案当中,被控诉为杀人“凶手”,而那死者,居然会是孙秀娟!
他现在算是明白了,这恐怕就是赵家的报复手段。只是他们狠心杀害一条人命,难道就为了嫁祸于自己?
倘若真是如此的话,这赵家也太无法无天了,其手段之残忍,太过令人发指!
他强自冷静了下来,拱手答道:“学生现在才知道事情之始末,又何来认罪一说?再者,司李大人怕是弄错了,孙氏是学生之妻不假,但在两个月前已经和离,这是经过县里的的核准的。”
“哦?”
冯推官面露惊讶之色,跪在堂下的孙氏夫妇却出声嚷道:“冤枉啊大人,小女并未与陆诚和离,是他陆诚中了榜后,嫌弃小女出身太低,才写下休书将小女休弃。”
孙秀娟的父亲刚一说完,她母亲立即接口道:“是呀大人,小女素来贤惠,又怎会无故提出和离之事?分明就是他陆诚中了秀才,就嫌弃小女,人说糟糠之妻不下堂,他陆诚的良心真是喂了狗了!大人呐,求您为我们做主呀!”
冯推官听完后,转过头来对兰阳知县问道:“叶知县,被告之人陆诚,所言之事是否属实?”
“这个”
叶知县捋了捋胡须,一沉吟后才拱手道:“司李大人,此事由书吏们经手,待下官让人唤来师爷一问便知。”
叶知县这么说也没错,他虽是县令,却不是甚么事都要亲自裁决的。偌大的一个县,一些小事自有六房的吏员、师爷和典史这样的书吏来负责。再往上,则还有主簿和外派的县丞。
本县的婚姻休妻这类事务,师爷就能核准,他不知情也是正常的。
很快,师爷就被传到了堂上。当被问及陆诚和离一事时,他稍加思索后,出声答道:“回禀大人,老朽确实见过陆生员的文书,却非和离的文书,而是休妻书!”
“你当时可有核准?”
“并未核准。”
“这却是为何?”冯推官接着问道。
“大人有所不知。”
师爷再次一拱手,解释道:“但凡休妻之事,核准时都要鉴别女方是否犯有七出之例,才准予休妻。此外,若是女方占有三不去中的条例,也不可休弃。”
“老朽当时就让人查过,陆孙氏曾为家翁守制三年,不应被休弃,陆生员此举不合乎律例,老朽才没有核准。”
“啪”
冯推官一拍惊堂木,喝斥道:“陆诚,你胆敢狡言欺诈本官,该当何罪?!!”
这一回,他不再急着对陆诚动刑了。冯推官心里很清楚,此人熟知律法,不是单以官威就能压得住的。
陆诚没想到,自己曾写下的“放妻书”,到了如今竟然会变成“休妻书”,这简直就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他又如何会不明白,以这叶知县和赵家的关系,自然是要偏帮于赵家的。这样的事情,以前发生的还少么?
赵家只需花钱打点,买通衙门里经办此事的书吏,就可颠倒是非,混淆黑白,捏造出一个所谓的“事实”来。自己就算全身上下都长满了嘴,都是有口难辩的。
略微思索了一会,陆诚拱手道:“学生只知自己曾写下过放妻书,何来休书一说?敢问大人,那休书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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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国玑昨晚也没睡好。
在城外送完了吴提学后,他便与6诚等人告别,回家补个回笼觉。不成想,刚睡下没多久,下人就把他给叫醒了。
这实在是一件让人不快的事情,左国玑从床上坐了起来,皱眉问道:“何事唤我起来?”
家仆侍候他起居多年,自然看出了他的不快,当下忙答道:“少爷,是沈公子过来了,说是出了大事,让我赶紧唤您起来呢。”
“唔?”
左国玑闻言,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下,只穿上了鞋子便往门外跑去。他当然知道,一定是沈毅自己都解决不了的事情,才会跑来扰他午休。
沈毅在左家的堂屋里走来走去,神情很是不安。
他虽然有时会犯迷糊,却也不傻。贺知府曾为6诚出面洗脱罪名,这在开封府里都是人尽皆知的事情,加上6诚还有功名在身,若只是些寻常的小事,兰阳县衙那边是不可能会公然拿人的,最多只会使人前来传唤一声。
这也就是说,一定是生了甚么重大的案子,而6诚又不幸牵涉其中,衙门才会派出那么多名捕快出来抓人。
沈毅心想,自己那位老丈人应该帮不上甚么忙,便直接让人驱车来了左家,这也是6诚当时的嘱托。
此时,门外突然传来了左国玑的声音:“沈兄,究竟生了何事?”
沈毅转过身来,见对方只着一身白色中衣,也不由得愣了愣:“呃,左兄,显淳兄让衙门的人给抓了。”
“甚么?!!”
尽管左国玑有些心理准备,也没想到6诚又让官府的人给拿了,忙问道:“几时生的事情?快快说与我听。”
沈毅便将事情的经过,简单地讲了一遍。
左国玑听完后,一边急急地思考着对策,一边在仆人的侍候下把衣服穿上。待衣冠整齐后,他才再次出声问道:“沈兄,你让人去打听消息了吗?”
沈毅点点头,说道:“已经派出去了,我让下人打探到消息后就来这儿寻我,估摸着这会也该回来了。”
“那成,你便在此等候,我去趟知府衙门。”左国玑吩咐了一声,就匆匆忙忙地出了门。
6诚实在是没有料到,对方竟是连伪造的休书都准备好了。他刚一问休书之事,孙氏夫妇就拿出了一封休书,那上边的字迹,就连他自己都难以辨认真假。
关键的问题解决了,孙氏确实是他没能断绝关系的妻子,至少官府是这么说的。
之后,冯推官便将孙氏控告6诚的状词当堂念了一遍,加上孙氏夫妇的叙述,6诚才算是理清了事情的大概经过。
按照对方所说,是自己中了秀才后就执意要出妻,未经官府核准,一封休书把孙秀娟给彻底赶出了家门。
孙秀娟回去后,娘家人觉得此事不合乎法理,却畏惧于6诚有功名在身,暂时让她住回了家中。俩月之后,有好心的邻居劝孙氏夫妇,让他们劝女儿重回6家,若是6诚不纳,就将此事告到衙门去,请县尊老爷做主。
于是乎,孙秀娟在八月十四那天回了6家,之后便再无音讯,孙氏夫妇也误以为他们二人已经和好如初,却又担心小两口日后还会再闹矛盾,夫妇二人便打算亲自登门,调解一番。
哪成想,今儿个一早过来时,恰好就碰上了一件事情。
有渔户出来打渔,却从河中捞出了一具女尸,几名公差刚刚得到消息赶来,正准备将尸体带回衙里,然后贴出公文让其家人认领。孙氏夫妇二人,却是立即就认出了那女尸正是自己的女儿。
正好碰上今日分巡道谢观察出巡,夫妇二人便悍然上诉,状告6诚杀害妻子,才有了眼下这一幕。
说白了,他们捏造休妻一事,有意曲解其经过,还把此事推后了几天,就是为了坐实自己的杀人动机。
可不是嘛?
自己中了秀才,就嫌弃原配妻子,对方再次上门纠缠。于是,自己一怒之下把她给杀了,再绑上石头,沉尸河中。
待此事过去的时间久了,官府也就难以查明“真凶”了,这便也只能成为无头的冤案。
不得不说,对方的嫁祸手段很高明,就连人证都找好了。
不但孙氏夫妇指控自己行凶,就连他们的邻居也上堂佐证,说是6孙氏这两个月都待在娘家,在八月十四那天也的确是出了家门。
再之后,6诚的几位邻居也出面证实,说他们在两天前,确实曾看见过孙秀娟回来,而后又不见了人影。
一干人证一一过堂,众口一词,都说孙秀娟回过6家。
花钱收买这么庞大的人证团体,除了赵家,兰阳县里还有谁能有如此手笔?
6诚现在是百口莫辩,无论如何矢口否认,都难以推翻自己杀人的“既定事实”。
即使所有人都知道,孙秀娟被自己扫地出门后,跟了赵玉龙又能如何?
谁会不知死活,为自己出堂作证?
谁又会不知道,赵家在本地的权势?
“啪”
冯推官一拍惊堂木,厉声喝斥道:“6诚,你认不认罪?”
6诚挺直了腰板,昂然答道:“学生无罪可认!”
“哼哼......”
冯推官冷笑出声,喝令道:“来啊,给我扒去他的衣冠,打到他认为止!”
“我就不信,这朗朗乾坤之下,还有屈打成招之理!”
6诚抬高了音量,声震大堂内外:“这县衙不能讲理,我就去京城刑部说理去,再不行,我就告御状,告到当今圣上面前,告你们颠倒黑白,混淆是非,滥用职权,草菅人命!”
6诚身上瞬间爆出来的气势,还真把冯推官的官威给压了下去,虽然这只是暂时的。
冯推官根本就无法想象,眼前之人就是俩月之前那个小小的府学生员。
6诚的变化实在太大了。相比于之前在祥符县衙,他今日的底气似乎更足了。
站在这大堂之上,面对着他人的指认,兼之又有谢观察旁审的情况下,他都敢咆哮公堂,足见其胆气。
事实上,6诚也是在今天,受了吴提学的影响之下,才能有如此铮铮铁骨。放在以往,他还真不一定敢在大堂之上,说出这一番话来。
要知道,这可是在冒犯一位道台的官威,指控谢观察等人制造冤案,尽管这是事实。
冯推官确实被他的气势所摄,因为告御状确实是允许的。
朱元璋曾颁布大诰,里边就曾明文规定,但凡有地方官欺压百姓,鱼肉乡里,所有人皆可直接告到圣驾面前,任何人不得阻拦!
虽说如今大诰早已无人遵循,但太祖的话还是管用的,何况6诚还有秀才功名在身?
“啪”
冯推官一拍惊堂木,说道:“本官就暂且饶你咆哮公堂之罪,但你杀人却是罪证确凿!今日,本官一定会让你心服口服!来啊,将物证呈上来!”
周王府,大抵是建在宋金故宫的旧址上的,内中有园林、假山、小湖等精致奢华的景致,建筑规模之宏伟,在大明朝所有的藩王当中,都是名列前茅的。
若是单与河南的其他王府比较,却是实实在在的排在了第一位。
高大的门楼面阔五开间,门前的一排石阶高出三尺有余。石阶之下两侧,各置有一尊石狮,头部有十三个鬈毛疙瘩。门东边那尊为雄狮,单脚踩着一只绣球,门西边的则为母狮,脚下抚一只幼狮。
基于森严的等级制度,建筑上的规制,朝廷在各方面都有严格的限制,但有逾矩行为,一经现,便会以僭越罪论处。
一辆马车缓缓地停在了路边,一个小丫鬟率先钻出车厢,下了车子,然后放好一个脚凳,帮忙掀开车帘儿,一袭绯色绮罗的锦云才下了马车。
明初时曾规定,青楼女子的穿着,是要区别于百姓家的女子的,就连出行时都会有严格的要求。只是到了如今,这一条规定早就没人去管了,甚至还有很多女人会去模仿乐妓们的衣着打扮。
这会的女人们,大都比较偏爱素色、暗纹的衣裳,锦云却反其道而行,日常的服色通常都艳丽无比,更显光彩照人。
在一名王府太监的引领下,锦云进入了王府。
庭院深深深几许,越往王府里走,就越会带给人一种庄严气派的感觉,连着穿过好几进院子,锦云才来到了周王爷会客的偏厅。
朱睦审早已在此等候,见到她后立即站了起来,笑道:“你可算是来了,真是让孤王一阵好等。”
“奴家见过王爷。”
锦云微微躬身福了一礼,之后才道:“都是锦云的罪过,劳王爷在此久候。不知王爷召奴家过来,有何吩咐?”
“没有吩咐,你就不愿过来了吗?”
朱睦审直直盯着她问了一句。见她垂不答,最终只能是沉沉地一叹,苦笑道:“坊间皆有传闻,说是本王早已得了佳人芳心,他们又哪知本王的苦处?”
锦云抬起头来,嫣然笑道:“王爷身份尊贵,只需吩咐放出话来,还怕这开封府里没有佳人愿意自荐枕席,常伴身侧吗?”
“话虽不假,但这开封府里,又有哪个女人能及得上锦云姑娘你呢?”
朱睦审听了这话,也笑着回了一句,才正色道:“罢了罢了,今日咱们不谈此事。昨晚你离开之后,孤王在诗会上又得了一好词,琴已经给你备好了,且弹与孤王一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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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堂之上,6诚看到了那所谓的物证后,顿时就愣住了。
那是一块玉色的破布,颜色与6诚此刻身上穿着的澜衫,简直就是一模一样。
手下意识地抚向了肘后,6诚略一思索便想明白了过来,根本就不是甚么东西划破自己的衣袖,而是实实在在地让人扯下了一块,好用这碎布来嫁祸于自己。
而昨夜的诗会散场之后,自己被那小厮撞的那一下,根本就不是甚么无心之举,而是早有预谋!
当真是防人之心不可无,害人之心不可有,自己还是太大意了些,衣袖无缘无故地就划破了一块,居然没能想到这一层。
毕竟是因为自己,才断了赵玉虎的仕途,赵家又怎么可能会不寻机报复呢?
“6诚,你可认得这块碎布?”冯推官冷笑道。
“认得又能如何?”
6诚的心直往下沉,嘴上却不甘示弱。其实他心里很清楚,如今已经是“人证物证确凿”,再想要洗脱罪名,难如登天。
“哼哼,这块碎布紧紧攥在死者的掌心之中,仵作验尸时便现了这份物证。而这碎布的颜色,分明与你身上的服色一致,你还敢抵赖?”
冯推官一拍惊堂木,喝令道:“来啊,扒下他的大氅,核实物证!”
几名皂隶得了命令,立即上前扣住6诚,脱下了他的外衣,便露出了里面的澜衫。堂外的百姓们,很清楚地便能看到,他肘后确实划破了一块,登时诧异不已,私底下小声地议论了起来。
“难道说,这6夫子当真是杀人凶手?”
“应该是真的了,没见他肘子那儿破了一块么?”
“这个……我听说这6相公确实是写了和离的文书……唔唔唔……”
这妇人的话还没说完,身旁的丈夫赶紧用手捂住她的嘴,将自家这不知死活的婆娘拽着离开了衙门。
尽管6诚现在是兰阳县的名人,却也不会让县里的老百姓们,留心他的一举一动。他和孙秀娟的事情,很多人都只是听到些传言,自然是真假难辨。
不过在此之前,还是有不少的老百姓认为,6诚是冤枉的。
孙秀娟跟人有所苟且的传言,早就在兰阳县里传开了,不少人出于好奇,偶尔也会向人打听打听,其中的缘由。
这些毕竟是小道消息,可信度自然不高。
然而到了这时,众人心里更愿意相信,6诚是因为妻子不贞,才将其杀害了。但在更多人看来,那孙秀娟都是该死的,浸猪笼都不过分。
因此,他们心里就更为同情6诚了。
好好的一个秀才公,将来指不定还能考上个举人回来,可如今摊上了这样的事情,这辈子也就算是完了!
果不其然,在皂隶们的比对之下,很快便得出了一个结论——那块碎布,的确和6诚肘子处所划破的口子相吻合。
“啪——”
冯推官一拍惊堂木,厉声喝斥道:“6诚,你现在还有何话可说?”
6诚沉默不言,只是冷冷地与对方对视着。人证物证俱全,自己还能如何反驳,反驳又有何用?
他们这是官绅之间互相勾结,铁了心要坐实自己杀人的罪名,这桩案子就算是呈报到刑部,都不可能再有人能现疑点了,何况这还是分巡道经手的案子?
6诚当然不会相信,单凭一个赵家便敢捏造事实,杀人后嫁祸于自己。
假设没有官府的帮助,赵家再如何作假,都不可能那么轻易地,就能将一起命案转嫁到自己的头上。
恐怕除了冯推官以外,就连谢观察都是知情的。很明显,这位谢观察,也是站在赵家那一边的。否则的话,他又怎么会如此凑巧,在今日巡察兰阳县司法?
“大胆6诚,事到如今还不肯认罪?来啊,先笞五十,以儆效尤!”
见他默不作声,冯推官立即喝令左右,动用刑罚。现在已经铁证如山,6诚的秀才功名也保不住他了,先打一顿板子又能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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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堂之外,观审的百姓越聚越多,赵氏兄弟二人也在人群中。
此刻,看到6诚让差役们按在地上动弹不得,赵玉虎心下冷笑不已:“6诚呀6诚,这叫一报还一报,你害得我终身不得再考功名,入仕为官,我也要让你身败名裂!”
思绪至此,他似是不经意地一抬手,悄然打出了一个手势,随即身后便传来一声高呼:“司李大人,我等有要事禀报!”
这都是事前就商量好的,冯推官自然心里有数。
不过此时是在大堂之上,当然还得装出一副不知情的模样来。他一拍惊堂木,佯怒道:“放肆!本官正在过堂,何人胆敢在此喧哗?”
“还请司李大人恕罪。”
人群中,几位老古董挤上前来,领头的那位文人看上去年约五旬,只见他拱手道:“回禀大人,学生陈绍钧,乃是兰阳县学生员。”
这人是位老秀才,乡试屡考不中,之后便再也无心科举。早年便开始担任私塾先生,执教多年,倒也教出了好几位秀才,在兰阳县里颇有名望。
陈夫子自报了身份后,接着说道:“我等实不是有意要干扰大人问案,而是有事要向大人禀报。”
“嗯……”
冯推官轻轻颌,挥了挥手道:“放他们进来。”
6诚一见这些人,便明白了他们的用意。
赵家行事果然恶毒无比,不但杀人嫁祸于自己,还趁着这个时候,怂恿这几位县里的夫子给自己落井下石,打算让自己身败名裂!
往常时候,这些人顶多在背地里议论自己的教学如何如何,如今却是大有不同了。
趁着自己“杀人”案,他们又受了赵家的致使,这个时候会跑来往自己身上泼污水,也实属正常。
待守在门口的皂隶放行后,几人鱼贯而入,冯推官问道:“尔等有何事禀报,讲来。”
陈夫子再次一拱手,说道:“回禀大人,我等今日过来,是要状告6诚的!”
“哦?”
冯推官奇道:“你们要告他甚么?可有写好状子?”
“大人,状子我等已经写好了。”
身后立即有一人上前,呈上一卷诉状。一名皂隶上来接过,将诉状送到了冯推官的案上。
冯推官打开那份讼状,低头看了一会后,皱眉道:“你们联名上诉,状告6诚擅改教案,误人子弟?”
“正是。”堂下几人立即应了一声。
“可这事儿,似乎不该由本官来管呀。”
冯推官抬起头来,目光一瞥堂外,和赵氏兄弟二人对视了一眼,接着说道:“你这状子应上呈提学道,而不是告到本官这儿来。”
陈夫子答道:“大人有所不知,这6诚是大宗师亲点的案,我等之前便已将此事告到提学道,但大宗师拒不受理,我等实在是奈何不得他,今日才会告到大人您这儿来!”
冯推官闻言一愣,瞿然道:“竟有此事?”
“我等不敢欺瞒大人。”几人齐齐一拱手。
“唔……”
冯推官沉吟着,对谢观察拱手道:“大人,您看这事儿……”
谢观察泰然一笑,说道:“吴提学身为一方学政,却徇私枉法,公然包庇座下门生,误人子弟,遗祸无穷。此案今日不审,留待何时?”
“哈哈哈……”
一直被人按在地上的6诚,此时突然狂笑出声。
一时间,堂内堂外的人都向他看去,心下感到有些莫名其妙:“莫不是这6案得了失心疯?”
“啪——”
冯推官一拍惊堂木,喝道:“大胆狂徒,公堂之上休得猖狂!”
“猖狂?学生又哪能比得上几位大人猖狂?”
6诚脸上毫无畏惧之色,口中讽刺道:“你们设此圈套,嫁祸于我也就罢了,还妄想往吴提学身上泼污水,谁有你们猖狂?”
此话一出,堂上几位官员的脸色骤然一变。
6诚却是不管不顾,继续嘲讽道:“这出戏倒是演得十分精彩,让人大开眼界,学生甚感钦佩!就是不知诸位大人,究竟是朝廷命官,还是搭台演戏的戏子呢?哈哈哈……”
“哗——”
堂内堂外尽皆哗然,所有人面露诧异之色:“连几位官老爷都敢骂,这6案当真是不知死活呀!还是说,他早已料到自己死期将至,才破罐子破摔,打算骂个痛快?”
“大胆!”
冯推官坐不住了,喝令道:“来啊,给我掌嘴!”
6诚让衙役们架了起来,其中一个衙役松了手,从腰间抽出一块掌嘴专用的木板,朝着6诚脸上狠狠地抽了下去。
“啪——”
“啪——”
“啪——”
三板下去,6诚的嘴边已经全是鲜血,看着很是渗人。
冯推官没喊停,衙役就不敢停手,正欲再抽,却听堂外传来一个妇人的哭喊声:“大人不要!”
冯推官本要出声喝斥,抬眼却见是一位风韵犹存,脸上梨花带雨的妇人。他的脸色不由得一缓,沉声问道:“你是何人?可知干扰司法是要吃板子的?”
这位妇人正是6诚的母亲,王月茹。
早在几位公差上门询问6诚下落时,王氏就察觉到了事情的不对。只是任她如何询问,公人们都是闭口不言,没给她透露半点消息。
后来,她才从一位乡亲口中打听到了些消息。
听说孙秀娟被杀,而原来的亲家那边又控诉6诚为杀人凶手,还把官司打到了衙门后,王氏立即动身往县衙赶来。
王氏并不清楚事情的前因后果,但也相信自己的儿子不是甚么凶恶之徒,断然不会出手杀人,何况那人还曾经是他的枕边人。
她好不容易才挤到了前面,却看到差役们已经对儿子动刑,心下再也顾不得那许多,立即出声阻止。
这会见堂上那位官老爷询问,王氏立即喊冤道:“大人,冤枉啊!6诚是我儿子,我知道他不会杀人的,这中间一定是有甚么误会。”
“误会?哼哼……”
冯推官冷笑出声,看着王氏那张净白的小脸,突然心思一动,“喝斥道:“此案证据确凿,你儿子还胆敢辱骂本官,你还敢说他冤枉?”
“来啊,将此刁妇给我带上来,重打三十大板!”
冯推官话音一落,坐在边上的谢观察眉头一皱,脸色变得有些古怪了起来,心说这个浑人,公堂之上还净想那龌蹉之事?
男人打板子倒没甚么,可若是个女人当众让人扒下裙子,光着腚受刑的话,就真的是在侮辱人了。
犹豫了一会,谢观察终究是没有出声阻止。反正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这案子也出不了甚么意外,怎么审都随他吧。
6诚却是猜到了对方的心思,登时血灌瞳仁,奋力一挣,竟是挣脱了两名衙役的控制。
趁着众人愣神的功夫,他立即扑向了扣住母亲的那两人,挥手就是两拳,朝着两名衙役的面门砸了下去,现场顿时乱作一团。
“砰、砰——”
两人应声倒地,6诚却是了狠,又抬脚往他们身上踹去,一连踹出了好几脚,才让身后的衙役们给拉开,重新按倒在了地上。
“你个禽兽不如的东西,枉为一府推官!”
6诚对着冯推官破口大骂,不过由于嘴上有伤,说出来的话有些含糊不清。
冯推官却是听了个明白,心中恚怒不已,立即喝令道:“胆敢大闹公堂,来啊,给我打,狠狠地打!”
“且慢!”
“且慢!”
听到这道声音,6诚就知道左国玑赶到了。和他猜测的差不多,这次贺知府果然不肯帮忙了。
在此之前,6诚还不清楚生了甚么事。当他来到县衙,见到一位道台官员亲自坐镇后,便能猜出事情不太简单了。恐怕此次就连左国玑,都无法请动贺知府出面了。
贺知府虽是一府之尊,但在司法权限上,是比不上一位分巡道的官员的。
谢观察分巡大梁道司法,专理刑名按劾之事。可以这么说,在整个开封府里,乃至周边所属大梁道的地界,他就是当之无愧的法院院长。
兰阳县生了命案,官司打到他这里,就是提刑按察使司的堂官,他的顶头上司都不好插手。
虽然在名义上,按察使才是主官,可朝廷是为了分权,才会在按察使司之下设立分巡道。在分巡道所属的地界,其司法权是远远大于按察使的。
当人证物证出现在自己眼前后,6诚已经对左国玑那边不抱任何希望了。
请人作证,可以是伪证,但再加上物证的话,这案子就不好推翻了。别说是贺知府过来,就是再往上,找来河南巡抚出面都没用。
可以想见,此案今日即可宣判,而一桩人命案,是不足以将犯人押解到京师,交由刑部再审的。定案之后,谢观察只需将案件卷宗整理出来,申祥于刑部复核就行。
人证物证俱全,刑部的官员们单看书面资料,又能看出甚么问题来?
至于告御状,就更没可能了。案子都定下来了,自己将会成为阶下之囚,如何还能去告御状?
不过左国玑能在此时为自己出头,已经是很不容易的事情了,6诚对他只有感激。
左国玑分开众人,走到木栅栏前质问道:“6诚有秀才功名在身,司李大人为何擅自动刑?”
冯推官认得左国玑,强压住心头的怒气,答道:“6诚早已触犯国法,且人证物证俱在,动刑又能如何?”
左国玑算是豁出去了,直言顶撞道:“既然人证物证俱全,司李大人直接宣判便是,如此对待有功名之人,当真就不怕天下士子震怒吗?”
“这……”
冯推官一时哑口无言,不知该如何去回答这个问题,堂外的赵玉虎却突然出声道:“有功名在身又如何?有功名在身,难道就能罔顾朝廷法度了么?”
左国玑回头一看,忍不住嘲讽道:“这罔顾朝廷法度的事情还少了?你们赵家仗着财大气粗,又有位举人在太学肄业,这么多年来行的不法事还少了?”
对于赵家的底细,左国玑再是熟悉不过了。没有功名或是官身的庇佑,赵家又哪能成为兰阳县的大地主?欺压乡里,为祸一方?
“你……”
赵玉虎正待出言反击,边上的谢观察却在此时出声道:“真是岂有此理!公堂之上,岂容尔等放肆?!!”
谢观察一出声,赵玉虎立马知趣地闭了嘴,就连左国玑的气势都瞬间弱了下来。
以他左家在本地的势力,顶撞一位推官还真没甚么,但分巡道的官员就不能轻易得罪了,人家可不认他姐夫的面子。
可一见到6诚脸上的伤,左国玑又愤怒不已,咬牙道:“谢观察好大的官威呐!我左国玑身为读书人,最看不惯有人挟私报复,假公济私!今日我倒要看看,诸位大人是如何对待有功名在身的读书人的!”
谢观察闻言脸色一变,怒斥道:“大胆刁民,胆敢插手司法之事,干扰本官办案!来啊,将此人给我押进来,大刑伺候!”
边上的冯推官见状,立刻适时地凑过来小声提醒道:“大人莫要冲动,此人是李梦阳的内弟。”
“唔?”
谢观察皱了皱眉头,一时有些举棋不定,最终还是一挥手,制止了衙役们对左国玑动刑。他是可以不卖李梦阳的面子,却也不愿去平白得罪一位本地的豪强。
实际上,要对6诚动刑的也是冯推官,谢观察要对付的不过是吴鹏云罢了。若非有他和吴提学之间的矛盾,上次冯推官也不至于要让人诬告6诚科举舞弊。
分巡道没有甚么直属的下属可用,平时出巡时,通常都会掉来一位府推官,随行协助办案。在司法上,两人属于上下级的关系。
也正因头上有陈观察的庇护,冯推官才不畏惧贺知府,甚至还敢去找吴提学的麻烦。
谢观察此刻早已失去了耐心,眼见事情闹到如此地步,便示意冯推官立即结案。
冯推官虽然心有不甘,却也知道此时不好再对6诚用刑了,只好当堂宣判道:“6诚杀妻一案罪证确凿,依律当斩!今日暂且收押,秋后行刑。”
6诚熟知《大明律》,自然知道,自己杀人案一旦定下,必然会是死罪,判个斩监候也无可厚非。
左国玑对此也无能为力。为了能让6诚免于受刑,他只能做到这儿了,在这里想要案,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只有等回去后再想想办法了。
此案想要推翻,可谓困难重重,却也不代表就毫无希望。他相信6诚是冤枉的,那么这案子再怎么天衣无缝,也不是事实。只要有人肯查,总能查出些疑点来。
然而这还没结束,只听冯推官继续说道:“此外,6诚身为夫子,却擅改教案,误人子弟,本官自会行文提学道,削去其功名,杖八十!”
“荒谬!”
这两个字从6诚的口中费力地说出,虽然有些口齿不清,却也让在场之人勉强听了个明白。他不顾扯动嘴上的伤口,继续说道:“你们污蔑我杀人可以,但也别想借此机会,给大宗师泼污水!”
“呵呵……”
谢观察冷笑道:“吴鹏云包庇门生,致使你误人子弟,何以为师?你品行不端,为祸乡里,不就是因为有他吴鹏云的庇佑?本官实话告诉你,单凭这一条,当今圣上就不会轻饶于他!稍候,本官便要上疏朝廷,如实奏报此事!”
“何以为师?我来告诉你!师者,传道授业释祸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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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虐是虐了点,但现在是上了公堂,主角的秀才功名真没太多用处。他面对的也不单单是一个赵家,而是一位道台官员的势力。这要是放在玄幻里,就相当于筑基碰上元婴高手,能跑掉都是命大。。。嗯,就说这么多吧,铺垫的剧情都走完了,下章就会开始翻案。
另外解释下,开头的休妻那里,很早之前就有过一个小改动,主角写的是放妻书,通俗来讲也叫休书,只是打官司时会有所区别,看dt的应该没同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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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者,传道授业释惑也!”
此话一出,6诚差点还以为是吴提学回来了。但很显然,这并不是吴提学的声音,而是一个不可能会在此时,出现在这里的——贺知府!
“贺知府?”
谢观察见到来人后,习惯性地皱起了眉头。他实在是想不明白,这位向来在自己面前都挺不直腰板的知府,今天为何会有如此变化,敢出言反驳自己?
难道说,他已经有了甚么凭恃?
贺知府满面春风,拱手笑道:“原来是谢观察在此,下官一时不察,还望见谅!”
谢观察闻听此言,不禁眉心深锁,隐隐现出一个“川”字。他察觉得到,对方来意不善,却又想不出哪里不对,只好拱手道:“不知贺知府到这兰阳县来,所为何事?”
“噢,大人不说我都给忘了。”
贺知府像是才想起来似的,说道:“下官只是奉命带个路罢了,哪有甚么要紧之事?”
谢观察心下一惊,能让一位知府亲自带路的人,身份一定不简单。难不成,是京城里来人了?
他这倒是猜对了,也确实只有京城里来的上差,才有资格让贺知府亲自带路。
今天一早,贺知府就收到消息,说是冯推官出了城,随谢观察巡察兰阳县司法去了。本来他也不以为意,不想临近午时,就听差役说左国玑在府衙外求见。
他为官多年,自然察觉到了一些不对劲。左国玑登门拜访,基本上都是有事相求,上一回,就是为了6诚的案子而来,那么此次……
贺知府细细一想,便猜出了事情的大概。定然是冯推官那边,动了对6诚的报复,且还担心自己会再次插手,专程搬出了谢观察来。
而昨晚万花楼里生的事情,贺知府也是知晓的。如此一来,自己一旦卷入其中,怕是会同时得罪两位上司。
此事不好插手呀!
贺知府老谋深算,立即就得出了一个这样的结论,便称病谢客了。
让他意外的是,左国玑前脚刚走,后脚却是来了位贵客。
而这位贵客,居然来自京城!
贺知府不敢怠慢,亲自迎出了府衙,才知道来人是太子身边的一名太监,名叫张永。
这张公公倒不是甚么掌握实权的大人物,无非就是侍候太子起居的太监罢了,可人家毕竟是奉了圣命而来,确实算是位“上差”。
贺知府这才知道,原来是当今圣上亲自赐匾,却又不想经官府之手,才派了一位太监出京送匾额来了。
关键是,这开封府里,又有甚么人值得天子赐匾?
从张永口中听到“6诚”这个名字后,贺知府当真是吓了一跳,居然是6诚?!!
6诚不过是个小小的生员,即使如今已经在士林中小有名气,却也不至于惊动当今圣上吧?
也难怪这位京里的张公公不认得路,6诚居住在那么一个小村子里,换了谁从京里过来,都找不到那个地方的。
贺知府突然意识到,这或许是个机会,一个扳倒谢观察的机会!
只要谢观察一倒,这开封府里就没人再能庇佑冯推官,而那位素来和自己不大对付的同知,日子也就不那么好过了。
当下,他连忙亲自给张永带路,临行前,还特意遣人去了趟按察使司衙门。
要知道,按察使司那位堂官,和自己可以说是同病相怜的。手底下的人不太听话,还时不时就会给你下下绊子甚么的,任谁做了这顶头上司,心里都不可能会痛快。
贺知府带着张永到了兰阳县城,立即就下车找人打听,县衙那边生的事情。
当听到确切的消息后,张永都傻了。这被天子赐匾之人,居然身涉命案?那么这匾额,自己是继续送,还是不送呢?
贺知府自然知晓其中的一些内情,便将前些日子里生的事情,简单地对张永说了一遍。
张永一听就急眼了,敢情是地方官和乡绅互相勾结,陷害那6生员?
这还得了?
张永当即决定,立刻、火、马上将匾额送去县衙!
他倒是想要看看,这地方官都牛到甚么程度了,居然敢滥造冤案,简直就是无法无天了他们,眼中还有朝廷么?还有当今圣上么?
此刻,一身便服的张永施施然出现在了门口。在他的身后,还跟着几名随从,其中两人扛着一块长条形的匾额。
众人见了这匾额,却是看不到上边有甚么字,因为匾额上覆盖了一层红绸布,遮挡住了正面,就连周身也被紧紧地缠裹着,只微微露出一些轮廓来。
贺知府一挥手,差役们立即知趣地搬开了挡在门口的木栅栏。
两人堂而皇之地跨步入内,在大堂中站定,张永的随从也紧随其后,鱼贯而入。
坐在堂上的几位大人一见这架势,就知道此人来头不小,当然不可能还安坐在位子上,立即起身迎到了堂下。
“这位是京里来的张公公。”贺知府在一旁为他们介绍道。
“见过张公公。”谢观察等人连忙拱手见礼,微笑以对。
“咳咳咳……”
张永清了清嗓子,问道:“谁是6诚?”
“哗——”
话音一落,全场皆惊。
谢观察三人,听到这个名字后更是面面相觑,心中隐隐察觉到,今日之事,似乎已经出了自己等人的控制?
6诚一时也搞不清楚状况,见到这位太监来头不小,立即上前见礼,口齿不清地说道:“我是6诚,张公公是来找我的?”
张永一见到6诚的狼狈模样,立即明白这是被动了刑了。他转过头来,目光冷冷地瞥了谢观察等人一眼,转而才对6诚笑道:“你便是6生员?”
“正是。”
6诚觉得这个问题问得有些多余,却也知道眼前此人得罪不得,老老实实地又回答了一遍。
“是你便好,咱家也是奉圣命而来,给你送样东西。”
张永轻轻颌,随即对身后一挥手,那方匾额便被抬上前来。他伸手轻轻抚了抚匾额,才接着说道:“这是当今圣上赐予你的匾额,你自己掀开来看看吧。”
犹如平地激起一声惊雷,张永此话一出,现场已经有人惊叫出声。
当今天子赐匾,这是何等的荣耀之事?
这样的事情,竟然会生在自己的眼前,生在这位6案的身上?
张永好不容易才接到这样的差事,自然是要大摆威风,狐假虎威一番。他扯着个公鸭嗓子,喊道:“兰阳县生员6诚接旨!”
突然来这么一下,6诚也有些懵了,顿时手足无措起来。
愣了半晌,察觉到身旁有人在扯自己的衣袖,抬眼便看到贺知府在猛给自己打眼色,才醒觉应该下跪听旨。
当下,他连忙跪倒在地,努力说出了一句比较清晰的话:“学生6诚接旨。”
紧接着,全场哗啦啦跟着他跪倒了一大片。谢观察忍不住打了个激灵,忙也跪倒在地,迎接圣上旨意。冯推官和叶知县更是不堪,跪在地上的身子都在瑟瑟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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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是让陆诚接旨,其实张永也没带来甚么诏书。他所带来的,无非是皇帝给陆诚的一道口谕罢了。
不过天子金口玉言,传达下来的口谕虽然和书面圣旨会有所差别,但在天下人的眼中,又何尝不是圣旨呢?
事实上,朱佑樘没有下诏嘉奖陆诚,而是听了李东阳的建议,只赐了一块牌匾,就是担心造成的影响太大,出了乱子后不好收场。
赐匾和口谕嘉奖,就是在告诉天下人,这只是皇帝本人的意思,代表的是他个人的看法,以及对陆诚的欣赏,而不是朝廷要推广他的教学方式。
说白了,这种行为不过是在掩耳盗铃,但总归是给自己留了点余地。将来如果出了甚么事,也能有个台阶不是?
朱佑樘口头嘉奖了陆诚两句,并勉励他今后要好好教书,为江山社稷培育出更多栋梁之材,特赐匾额一块。
在全场无数双眼睛的注目下,陆诚起身一掀红绸,匾上的四个大字公诸于众——为人师表!
全场尽皆愕然,这四个字所包含的意味,已经不言而喻。
这当今天子,对陆诚还真是恩荣有加呀!
谢观察的嘴角暗暗抽搐不已,脸上却还得强作镇定,心中更是觉得苦涩无比。他根本就没能料到,事情会变得如此棘手。
若是能够早点儿知晓此事,他又怎么会自讨苦吃,与陆诚为难呢?
亏得自己先前还使出百般手段,妄图嫁祸于陆诚,简直就是在自寻死路!
更为可笑的是,自己居然还说出了“何以为师”这样的话来,这不是在自扇耳光吗?天子都亲自手书,御赐陆诚“为人师表”的匾额,你还敢说他是在误人子弟?
如今,即便是自己这边已经定案,还将案子给办成了铁案,都难保此事不会传到京城,传达当今圣上的耳中。一旦让皇帝知晓此事,就必然会下旨由刑部接手,钦点一位主审官重审此案。
也就是说,除非自己将此事做得滴水不漏,不留下任何的蛛丝马迹,可疑之处。否则,都很有可能会让陆诚成功翻案,给自己带来灭顶之灾!
不行,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案子已定,不能让任何人有机会翻案,哪怕是让陆诚死在牢里都行!
谢观察心中暗暗发狠,再瞥向陆诚的眼神中,不觉带上了一抹阴冷的杀意。
看着眼前的匾额,以及朱佑樘手书的那四个大字,陆诚也有种受宠若惊之感。
自己只是一个小小的秀才,私塾先生,何德何能,竟被当今皇帝赐予“为人师表”字样的牌匾?
这已经是一种极高的嘉许,一种天大的荣宠了!
历史上,被皇帝御笔赐匾的人也有不少,陆诚对此却所知有限。
印象中,伦文叙一门四进士,曾被正德皇帝赐匾“中原第一家”。而类似于自己这样的匾额,似乎只听说过孔子,这位儒家圣贤曾被康熙御赐“万世师表”的匾额。
自己是甚么?
不过是个小人物罢了,小到在此之前,还只能任人欺凌,无从反抗的地步。可如今,自己居然能和孔子一样,被称为“师”?
尽管孔子的那四个字,比自己这四个字的赞誉更高,可那是圣贤啊,千百年都难以出现一个,自己又哪敢妄想能与其比肩?
众人起身,谢观察正欲开口将陆诚收押,不想堂外徒然传来一道声音:“呵呵,贺知府也在呀?”
堂内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门口出现了一位年约四旬,身着绯袍的官员,正是谢观察的顶头上司——按察使大人。
贺知府当先上前行礼,故作讶然道:“臬台大人怎么也过来了?”
“见过臬台大人。”
众人纷纷上前见礼。正当此时,堂外又是一道清朗的声音传来:“这儿挺热闹的嘛!”
谢观察抬眼望去,待看清来人的面容后差点儿一个踉跄,昏倒过去。在他看来,眼下若是自己能够突然昏倒在地,反倒是能够这种尴尬的场面了。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周王爷朱睦审。而在他的身后,还跟着一位同样身着绯袍的官员,就连胸前的补子上,都和那位按察使一样绣的孔雀。
“下官参见王爷!”
众人齐齐向周王行礼,而后才接着一拱手,对随同周王爷一道过来的抚台大人行礼。
几位大人物连番登场,这兰阳县衙可谓是蓬荜生辉,场面好不热闹。
就是来观审的百姓们会累一些。毕竟,他们都只是小民,而现场的这些个大老爷们,哪一个大驾光临,他们都得下跪行礼。
这一下子就来了这么多,能不累人么?
此刻,叶县尊却是一点儿都高兴不起来,心中更是暗暗叫苦:“今日这是甚么日子呀?怎么审个陆诚的案子,就连带着搬来了这么多位大人物?”
这不对呀!姓赵的不是还和自己说,陆诚无权无势,没有甚么身份地位,也没有任何背景么?这像是没有背景的人么?
傻子都能看得出来,这些人都是来帮陆诚翻案的!
好在叶县尊并不孤单,如今不只是他一个人紧张,就连冯推官和谢观察都是额头冒汗,心怀忐忑,小心翼翼地应对着。生恐一个不小心之下,就会打破眼下这种既微妙,又一团和谐的气氛。
陆诚在一旁看得暗暗咋舌,多亏了左国玑凑上前来,嘴巴附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才让他明白究竟发生了甚么事情。
原来,左国玑在府衙吃了个闭门羹以后,情急之下竟是想到了小郡主。
随即他立即让沈毅火速赶去拜访郡主,希图能请到郡主出手搭救陆诚。自己则让人驱车,直奔兰阳县城而来。
老实说,左国玑对此也并无太大的把握。毕竟郡主身份高贵,即使陆诚和她相识,也未必就能让她出手救人。
没想到郡主不但肯帮忙,还特意请出了周王爷。
周王身为藩王,无权干涉司法,为此他又带来了孙需,孙部院,如今的河南巡抚!
巡抚这个官职,顾名思义,即巡视各地军政、民政,就连司法之事都有权过问。
明初时,巡抚只是个外派的差事,事完即回京复命。但到了如今,巡抚已演变为常任职务,只是在编制上还属于“外差”罢了。
这也就是说,这位孙部院已经是整个河南最大的官儿了,因为此处如今尚未设立总督一职。
诚然,这位孙部院的官阶不算太高,仅仅只是正三品,但人家挂的衔却是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实打实的京官。
巡抚的司法权虽然有限,却也实实地压了分巡道一头,加上现在还有按察使在场,插手一桩命案还是不成问题的。
臬台加上抚台,还怕压不住你个小小的道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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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臬台大人,学生冤枉!”
6诚率先开口,打破了现场众人一团和谐的气氛。他知道,只有自己开口喊冤,才能给这些前来搭救的人一个机会,一个推翻此案的机会!
谢观察等人脸色一遍,冯推官已经抢先开口,厉声喝斥道:“大胆,你身犯死罪,还敢在此喊冤?”
看着气急败坏的冯推官,贺荣心中暗暗冷笑,抚台大人和臬台大人都到场了,此事还想掩盖过去?
果然,那位按察使看向了6诚,开口问道:“你是何人,有何冤情?”
演戏这种活计,不只是官老爷们的专利,6诚也会这个。他见按察使出声询问,立马便接口答道:“回禀大人,学生是府学生员6诚,今日遭奸人陷害,诬告学生杀人,还伪造了学生与孙氏的和离文书,将放妻书改为休书,栽赃陷害学生!”
“学生实在是冤枉之极,在这公堂之上据理力争,诸位大人不听也就罢了,还无视学生有功名在身,擅动私刑,妄图屈打成招。学生敢问臬台大人,他们如此行为,视国法为何物,置天理于何地?!!”
6诚嘴上受了伤,此刻说话都不太利索,却也努力将自己想说的话表达了出来。
这一回,他是真的豁出去了,赵家联合冯推官等人想要整死自己,现在有了翻案的机会,不告他个天翻地覆,誓不罢休!
“竟有此事?!!”
孙部院瞥了谢观察等人一眼,遂对按察使说道:“韩大人,这6诚乃是圣上亲自赐匾的生员,本官望你能慎重复审此案。”
“下官明白!”
这位按察使姓韩,名为韩泰,在河南任上还不足一年。
这位按察使司的堂官,在人生地不熟的情况下,让谢忠这位副使欺负得很厉害,两人矛盾颇深。
不过谢忠出任分巡道,驻地不在府城的按察使司衙门,一年下来,两人真正碰面的机会也不算太多。可即便如此,两人的矛盾仍然越来越深。
这其实和他们各自的品性,以及经历有关。
韩泰是京官外放,毫无在地方任事的经验,办案素来讲究公正。
谢忠却是个官场上的老油条,一步步升迁上来的,自然就擅于结交地方上的豪强,因此在许多无关痛痒的小案上,多会偏袒于地方豪强,出现一些冤案也就无可避免了。
这样的事情,韩泰心里是有底的。但无奈的是,谢忠一直没给他留下甚么小辫子可抓,想弹劾对方都没有证据。
而此次6诚的这桩案子,让韩泰看到了契机。
一个被当今天子赐予匾额的生员,岂是能一审就定下杀人罪的?
而这桩案子在谢观察的经手下,已经当堂定案。这也就是说,只要自己能够成功为6诚翻案,谢忠这分巡道就干不成了。
当然了,韩泰如此设想,也是建立在6诚无辜的前提之下。
倘若6诚杀害妻子是事实,他是绝对不会为了个人的争斗,去制造冤案的,这是他的原则。
有抚台大人在场旁听,韩泰的底气就更足了,当即亲自坐堂复审此案。
这一来,谢观察的脸色就变得很难看了。在此之前,他还想着趁此案传到京城之前,让6诚在狱中“畏罪自杀”。可现在臬台和抚台都过来了,此案重审已经是既定事实。
正所谓官大一级压死人,在孙部院的官威之下,谢观察连反驳的理由都没有。只能是暗暗祈求,千万别让对方找出此案的漏洞。
韩泰此行早有准备,连自己的仵作都带来了。在问案之前,他先下了一道命令,让仵作重新查验死者尸身。
“6生员,你有何冤屈,都可细细告知本官。”
他说到这里,对着坐在左手边的孙需拱了拱手,才继续道:“今日有部院大人与本官在此,若是你所言尽皆属实,我们会还你一个公道!”
冯推官判定6诚杀人,动机为妻子回来纠缠,推断出来的“真相”,即为两人在扭打过程中,6诚出手杀人。
6诚要为自己翻案,先要把自己和孙孙秀娟之间的恩恩怨怨,以及后来生的事情,一直到今日从府城回来时,被捕快抓来县衙定案等前因后果,详细地向韩泰禀明。
花了约莫有一盏茶的功夫,6诚才详细陈述完了事情的详细经过。当然,从他口中所说出来的,都是他知道的事情。
至于孙秀娟何时被杀,死于何地,6诚是不知情的。
不过按照他的供词,赵玉龙自然就成了嫌疑人,当即让人从堂外押进了大堂。而赵玉虎现事态不妙,则立即离开此处,回家给父亲报信去了。
在韩泰的严词逼问下,赵玉龙矢口否认自己杀人的事实,并谎称孙氏从未住进自己家里,6诚是在诬告。
两方各执一词,韩泰暂时难以分辨真假。
其实赵玉龙杀人一事,知情人有很多。但那些人都是赵家的下人,是不可能会出堂为6诚辩白的。
大明律中同样也有规定,弟不证兄,妻不证夫,奴婢不得证主。意思是即使主子犯罪,奴婢也得为其容隐,不得出堂作证。
因此,能出堂作证的人,就只有6诚的那些邻居们了。可这些人早已被赵家收买,指认6诚杀人,又岂会轻易更改自己的供词?
韩泰将一个个人证传到堂上,在一番严词逼问下,也没能迫使证人推翻之前的口供,案子似乎变得越来越棘手了。
而那封伪造的休书,此时也难以辨认真假,因为上面的字迹太像是出自于6诚之手了。
正当此时,验尸房里的仵作验尸完毕,捧着一个盒子上堂来了。
在场的众人皆抬眼望去,接下来却又都面露疑惑之色。让人不解的是,那盒子上边空空如也,根本就没装有任何东西。
准确点来说,不是没有东西,而是那东西实在太小了些,以致于远远望去时,会给人一种错觉。
事实上,那盒子上是有东西的,正是仵作验尸后现的唯一物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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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待众人看清楚,盒子已经被呈交到了韩泰的公案之上。
看到物证后,韩泰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此时,仵作禀报道:“启禀大人,此物乃是卑职从死者的脖颈后方发现的,应为行凶之人残留下来之物。”
跪在堂下的赵玉龙闻言,登时瞪大了眼睛,右手下意识地往袖子里一缩,心中更是忐忑无比。
因为他此刻已经想起来,仵作所说的物证是甚么了。
那是一块断裂的指甲,而指甲的主人,正是自己!
孙秀娟是赵玉龙亲手掐死的,当时其实只是一时气愤,才失手杀了对方。对方气绝之后,他惊恐无比,又哪能留意到这些细节?
其实孙秀娟死时,不仅仅脖颈后方的嫩肉中残留有断裂的指甲,就连手上都紧紧攥着一块玉佩,那是从赵玉龙身上扯下来的。
事后处理尸体时,也是因为有这最大的破绽,才让人察觉不到隐藏在脖颈后的指甲。
出现这样的意外,其实也正常。毕竟有了那么大的破绽在那,处理尸身的人,自然就容易在检查其他部位时有所疏忽。
而那块玉佩,也在之后被替换成了陆诚的衣物,塞入了孙秀娟的掌心之中。
根本就没人能想到,孙秀娟的遗体居然没被处理干净!
也是直到此时,赵玉龙才察觉到,自己的中指指甲确实是断了。惊慌之下,又不自觉地想藏起自己的右手,以免让人发觉。
而冯推官等人,在听到仵作这话后,已经知道事情瞒不住了。
有了这么大的疑点,想要顺藤摸瓜,一路追查下去,实在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了。
此事本来就是在嫁祸于人,就连县衙的仵作,都没认真检查过死者的尸身,才会留下这微小的证据。
赵玉龙那个无意识的举动,自然也落入了韩泰的眼中。他脸上不动声色,小心翼翼地捡起那小小的一块指甲,看向赵玉龙道:“赵玉龙,你可认得此物?”
“我……草民不认识!”赵玉龙急忙否认。
“哼哼……”
韩泰冷笑出声,喝令道:“来人,给我扣下他,核对物证!”
“哗啦——”
几名衙役立即上前制住赵玉龙,仵作则上前细细检查他的双手,很快便发现他中指指甲有所断裂。
身后的一名衙役取来那块断裂的指甲比对,登时完整地嵌合在了一起,罪证确凿!
由此便可以断定,杀人凶手正是赵玉龙无误!
韩泰正要宣判,谢观察却出声道:“臬台大人,单凭此物证,尚不足以证明赵玉龙就是元凶吧?”
他冷笑着看了一眼陆诚,接着说道:“那块碎布也是物证,他们两人皆有嫌疑!”
此话一出,韩泰还真无法反驳。不过事情走到了这一步,物证不能洗脱陆诚的嫌疑,便只能从人证身上下手了。
是时候动刑了!
刑讯逼供,在这时是属于正常的办案手段之一的。只是如此办案,始终不太体面,当下案子便被转入二堂审理。
不过刑求之前,还是要再试着问讯一番的。
一个个证人再次被单独传唤过堂,口供仍然一如之前,没有任何人翻供。
韩泰大怒,立即就让人抓来一名证人,喝令左右动刑。
谢观察见状,当然是站出来阻止,理由是屈打成招,不足以令人信服。
韩泰却是不管不顾,铁了心要这么干,证人立即被押入了刑房。
谢观察大怒,指着自己的上司骂道:“韩泰,你屈打成招,我要上疏弹劾你!”
韩泰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冷冷地回应道:“怎么?谢大人心虚了?”
“问心无愧!”
谢观察硬着头皮回了一句,便闭口不言了。反正只要韩泰对证人动刑,他就可以向朝廷禀明,说对方是在屈打成招。
这种事情一旦扯起皮来,谁输谁赢就不好说了,起码能将自己误判的罪行减至最低,何乐而不为?
韩泰却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安然坐在那里品茗。
其实,他并不打算对证人动刑,因为那样对自己没有任何好处。若是寻常时候刑讯逼供还没甚么,这案子已经闹大,屈打成招只好增加自己的污点。
因此,他早有吩咐,只是让人恐吓一番证人罢了。
那些人都是作的伪证,受人贿买的证人,又没甚么见识,这口供还不是说改就改?
只要亮出百般刑具,再假意要对其动刑,胆小的人基本上都会跪地求饶,实话实说的。
果不其然,那位证人才刚被带进去不久,连惨叫声都未传出,就已经下跪求饶,坦言自己做的是伪证了。
证人毫发无伤地被带了出来,当场便跪倒在地,供认不讳了。
接连几名证人,皆是如此,且口供全都一致,承认自己收了赵地主的银子,才说了假话。而孙秀娟也确实是在陆诚中榜之前,便跟了赵玉龙。
他们这一招认,兰阳县衙的师爷也不敢再有所隐瞒,在韩泰的逼问之下,如实招认自己收了赵家的重金,伪造陆诚的休书。
如此一来,真相便已经大白了。
陆诚和孙秀娟早已断绝了关系,且还经过了官府的核准,不可能再回到陆家,也没人真正见过孙氏回来。
赵玉龙知道事情败露,最终也对自己杀人一事供认不讳,承认孙秀娟是被他亲手掐死的。
他不停地磕头求饶,说自己确实是无心之失,只因生了口角才错手杀人,希望能得以网开一面,免除死罪。
韩泰却是不肯松口,当场判了个斩监候,加仗一百!
赵地主栽赃陷害,也被韩泰收押入了大牢,赵家父子两人落网,即使家业没有被籍没入官,要赎刑也得大出血了。
赵玉龙死罪不可赎,赵地主却有机会免于一死,这样的结果,似乎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然而,真是如此吗?
很遗憾,陆诚心里并不这么认为。
赵家此番差点整死自己,不趁着现在痛打落水狗,整垮赵家的话,今后难保不会再被对方报复。
赵家,不能留了!
至于仿造陆诚字迹,写下那封休妻书之人,是本县的一位秀才。如此恶劣之行径,此生是别想再入仕了,革除功名外加一顿板子,在所难免。
一番折腾下来,陆诚得以无罪释放,和母亲坐上左国玑的车子回家。
车厢里,左国玑说道:“陆兄果然吉人自有天相,这道坎儿总算是过去了。”
陆诚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说道:“这样,还不够啊!”
“陆兄所言极是!”
左国玑目中精光一闪,赞同地点头道:“有甚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吩咐便是。”
这几天里,赵玉龙在大牢里的日子虽然不太好过,却也没受太多的委屈。
其实这也实属正常,即便是他现在成了死囚,有赵家在外边打点着,在生活条件上,又怎么可能会让这位养尊处优惯了的大少爷受罪?
然而今天,情况似乎有些不大一样。
赵地主赎了刑,打了顿板子出去后,狱卒们对待赵玉龙就不再那么客气了,动辄就是打骂一番,然后赏他几个白眼,吐上两口唾沫,压根就没再拿他当大少爷来看待。
赵玉龙心中气愤不已,却又无可奈何,只能是强自忍耐,想着日后再把今日受到的屈辱讨回来。
直到此刻,他还相信自家老子有通天的能力,能把自己从牢里给救出去。或者说,他只是在心中这样去安慰自己罢了。
人嘛,总要给自己一个活下去的希望不是?
眼瞅着晚饭时间到了,饭菜却迟迟没有送来,赵玉龙饥肠辘辘,心中暗骂道:“这些狗杂碎敢如此折磨我,来日若是能够出去,这笔账我一定得好好的和他们算算!”
“姓赵的,开饭了!”
一名狱卒端着饭菜走了过来,随手往小窗口边上一丢,便折身离去,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
碗碟倒在地上,碗中的两个馒头滚了出来,那一小蝶咸菜也有一半洒在了地上。
“你……”
赵玉龙大怒,刚想要破口大骂,到了嘴边的话又让他给憋了回去,默默地上前捡起已经凉透了的馒头,用袖子擦了擦,就着那一点点咸菜咽了下去。
一边吃,眼泪就一边顺着眼角淌下,昔日威风无比的大少爷,此刻才真正饱尝了人间冷暖,世事无常。
走到今天这一步,他才终于醒悟,自己往常的行为确实很过分,也很无理。
说起来,陆诚本就和自己没甚么深仇大恨,一直都是自己想着怎么欺负他,上门去找他的麻烦,还想要置他于死地。
如今沦落到如此境地,其实都是自己一手造成的。
“王哥听说了没?这赵地主吃了一百杖,回去时已经是奄奄一息了,估摸着,很快就要撒手人寰了。”
远处的桌子边,两个狱卒正坐着喝酒,不知怎的,突然就谈起了赵家的事来,只听那叫王哥的接话道:“可不是么?嗨,要我说呀,这回是真便宜了这赵二少爷了,赵家这么大的家业,最终只能是落到他的头上咯!”
“王哥说的没错!”
那人立即点头,表示赞同:“现在赵家的大公子都成了死囚,不让这二公子来接手这家业,又让谁来接手?不过说实话,闹到这般境地他还真赖不得别人,他要不去栽赃人陆案首,又怎么会阴沟里翻船呢?”
“你懂甚么?”
王哥随手丢了两颗花生米到嘴里嚼呀嚼的,嗤笑道:“说你笨你还别不服气,我看这里边啊,肯定有甚么猫腻!”
“哦?王哥给兄弟说说呗。”那狱卒立即识趣地给对方倒了酒,一脸讨好的神情。
“成,好好听着!”
王哥喝了口酒,才一脸神秘道:“你知不知道,赵二公子被夺功名的事情?”
“这我当然知道了,整个开封府里早都传遍了。”
“那就对了!你想想,这赵二公子没了功名,今后还能干嘛?还不是废人一个?可现在呢,马上就要接手赵家的家业,成为新任的一家之主了!嘿嘿,这么说你能听明白吧?”
“王哥是说……”
那狱卒下意识地看了赵玉龙这边一眼,立即压低了声音,小声地在向这王哥询问着甚么。由于隔得太远,后边的话赵玉龙自然就听不见了。
赵玉龙双手紧紧地抓着牢门,浑身充满了无力感。慢慢的,他的双手缓缓地松开,整个人都瘫软到了地上,一脸的木然。
两个狱卒无意间的对话,让他突然想明白了一些事情,胸口如遭雷击,久久都无法从震撼中回过神来。
这一块,他终于想明白了整个事情的前因后果,徒然间意识到,事情远远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
自己错手杀了孙秀娟,只需让父亲出面,想办法掩盖此事便是了,为何要栽赃嫁祸于陆诚?
而这个提议,竟是赵玉虎提出来的!
为什么?
赵玉龙想到了两个原因,其中一个原因便是赵玉虎和陆诚有仇,且这个仇恨比自己和陆诚之间的怨隙还深!
那么只要能够整死陆诚,他的大仇也就得报了,自然能让他心情畅快许多。可这个原因,当真是最根本的原因吗?
很显然,事情并非如此!
试想,陆诚得以翻案后,最大的利益既得者是谁?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他赵玉虎!
也就是说,不管此事成与不成,赵玉虎都会安然无事。或许,他的内心深处更希望陆诚能够翻案吧?
也只有这样,他才能得到莫大的好处,才能继承赵家所有的产业。而这一切,本来应该是自己这个长子应得的。
赵玉龙突然发现,这是一个阴谋,一个天大的阴谋,一个自己的亲弟弟,针对自己所设下的一个圈套!
既然是圈套,自己又如何还能奢望他出手打点,营救自己出去呢?
两个狱卒窃窃私语了一番,转而声音又回到正常说话时的音量:“这回,你该明白了吧?哼哼,这赵二公子倒是个了不得的人物,今后若是有机会,记得赶紧巴结巴结!”
“是是,王哥说的没错,兄弟我可算是明白了,要不怎么说你的脑袋瓜比较灵光呢!”
赵玉龙嚯的一下站了起来,双手拍打着牢门,大声喊道:“来人,快来人!我要见臬台大人,我要招供!”
两个狱卒闻言一愣,王哥笑着给对方打了个眼色,两人便起身向赵玉龙走去,懒洋洋地问道:“嚷嚷甚么呢,没见我们兄弟俩人正搁那喝酒啊?”
赵玉龙知道狱卒不好得罪,脸带讨好地请求道:“我有要事要见臬台大人,还请两位差大哥帮忙禀报一声,就说我要招认此案的主谋!”
“这个嘛……”王哥一脸的为难之色。
“就当我求求你们了!”
赵玉龙说着,便对着两人跪了下去。他知道,这是自己唯一的希望。
只要能够见到那位臬台大人,招认出自己所知道的,赵家曾经干过的那许多为非作歹,无法无天的事情来,就能够因功免罪,免于一死。
至于赵家人将会如何,赵玉龙现在已经不在乎了。
那天,父亲亲手打了自己两个耳光,又踹了自己好几脚,嘴里还说着自己不配姓赵的话。
这件事情,一直都牢牢印在赵玉龙的脑海中,深深刻在他的心里。
或许,父亲也早就看不上自己这个所谓的长子了,又怎么可能还会想着要救自己出去呢?
你们既然对我不仁,就别怪我赵玉龙不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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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对往,密对稀,燕舞对莺飞。风清对月朗,露重对烟微……”
“……声对色,饱对饥,虎节对龙旗。杨花对桂叶,白简对朱衣。尨也吠,燕于飞,荡荡对巍巍。春暄资日气,秋冷借霜威。出使振威冯奉世,治民异等尹翁归。燕我弟兄,载咏棣棠韡韡;命伊将帅,为歌杨柳依依。”
转眼已是八月底,陆诚的生活又回到了平静无波的状态,继续做回他的教书先生,每天带着一帮孩子读书认字,倒也悠闲无比。
不同的是,如今的陆夫子名声在外,就连县城里的一些家庭都会舍近求远,选择把孩子送到他这儿来读书。
毕竟,陆诚现在可是天子御口亲封的人师,匾额就搁那儿挂着呢。
事实上,本地一些大的宗族,多会自己开办私塾,请人来教书。而小户人家,有条件送孩子上私塾念书的,也是极少的。
因此,即使陆诚现在已经打响了名气,能招收到的学生也不会太多。
杀人案的事情传开后,前来探望陆诚的人倒是挺多的。除了兰阳县里的一些乡绅外,还有许多开封府里的士子,不过很多人他都不太熟。
名义上,他们都是听说陆诚受了伤,带着礼物过来看望的。但陆诚知道,这些人无非是慕名而来,想要亲眼见识见识自己这位远近闻名的陆夫子罢了。
担心赵家的人会上门报复,沈毅近来一直都住在陆家,以防不测。
闲暇之余,陆诚将冷制手工皂的方法教给了他,让他来动手制作香皂。
这让沈毅兴奋不已,在陆诚的指导下,亲自动手做起了手工皂。也不知是不是方法不太对,又或者是原料的问题,他头一回做出来的香皂,品相不太好,皂化的不完全。
陆诚又在脑海中重新查看了一遍,发现自己的做法完全正确,便让沈毅继续练习,争取能够早日做出完美的香皂来。
于是,在陆诚教书的时候,沈毅就自个儿待在房里捣鼓,这香皂是越做越熟练,品相也越来越好,应该很快就能拿出去卖了。
待时辰一到,陆诚便给学生们放了学,正打算去看看沈毅今日的成果时,就看到左国玑过来了。
“左兄今日怎么有空,跑我这儿来了?”陆诚拱手笑道。
“还不是为了你的事儿?”
左国玑说道:“按察使司那边,其实早就传回消息了,只是我这几日事情太多,还没空过来告诉你,反正消息也不会那么快就下来。”
“哦?左兄快请。”陆诚闻听此言,立即将左国玑请到了书房叙话。
刚一坐下,左国玑便开口道:“几日前,按察使司那边的人已经过来知会于我,说是赵玉龙已经向韩大人招认,供出了赵家贿赂官员的事情。随后,韩大人已经将此事上奏朝廷,相信再过不久,朝廷的决定就能下来了。”
“这一回,赵家和谢观察等人,是真的完蛋了!”
左国玑说到这里,便笑道:“陆兄,朝廷的命令一下来,这开封府里有眼力介儿的人,都能猜出这事是你干的。今后,怕是没甚么人会不知死活,再敢跑来招惹你了。”
“不然。”
陆诚摇了摇头,忧虑道:“左兄可别忘了,此前咱们还和王公子结下怨隙,他当真就能咽得下这口气?”
他的担忧是有道理的,尽管此次孙部院都亲自出面搭救自己,可那不是冲着自己的面子来的,全是靠了周王爷的关系。
倘若王朝立要出手对付自己,那位巡抚未必肯为了自己这个小小的秀才,得罪于王琼。顶多会看在王府的面子上,两不相帮。
“确实如此!”
左国玑这才恍然,点头道:“不过陆兄也不必太过忧虑了,你有天子赐匾,今后可没人再敢随意栽赃陷害于你了,只要是与你有关的案子,都会上达天听。再者,有了赵家的前车之鉴,没人敢冒此风险!”
陆诚轻轻点头,对他这话表示了赞同。
左国玑想了想,又补充道:“不过明枪易躲,暗箭难防。王朝立现在虽不见有甚么动作,但小心驶得万年船,陆兄日后出行时,还得当心着些才是。”
其实,左国玑并不相信,王朝立会因为一点小小的矛盾,就悍然买凶杀人。这不是聪明人的做法,也不符合他们这些人的行事规矩。
相比于王朝立,他反而更担心赵家会狗急跳墙,和陆诚来个鱼死网破。有此担忧,才出声提醒了这么一句。
两人正说着话,就见王雪媱乖巧地送上了两杯茶水,然后又退了出去。
左国玑捧着茶杯,打开盖子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接着呷了一口冒着热气的茶水,才笑着打趣道:“陆兄可不太厚道呀,这么漂亮的小姑娘,都让你当丫鬟来使唤了。”
“呃……我可没拿她当丫鬟过。”
陆诚面带尴尬地解释了一句,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那当甚么?”
左国玑故意问了一句,当即又作恍然大悟状:“噢,我明白了!”
陆诚嘴里的一口茶水差点就喷了出去,却让他给强自咽了下去,登时被呛得不行:“咳咳咳……咳咳……左兄你……咳咳……”
“哈哈哈……”
左国玑见到他的狼狈相,忍不住大笑出声,说道:“陆兄怎么如此大的反应?这又算不得甚么大事。以你的才华,将来不说能中进士,中个举人还是没问题的,身侧还能少得了佳人陪伴?这红袖添香,素手研磨之事,不正是我等雅人的乐事么?”
陆诚不打算再和他深入去探讨这个问题,便转过话题道:“对了左兄,香皂之事,你那边准备的怎么样了?”
左国玑见他说到正事,便收起了笑脸,正色道:“人我已经都找好了,打点之事陆兄也无需操心,只要你一句话,作坊随时可以开,铺子也有现成的。就是这香皂……陆兄觉得,当真能卖那么好的价钱吗?”
“这个你尽管放心!”
陆诚一脸的自信,起身正要拿出香皂的成品给他观看,门外却突然传来左国玑欣喜若狂的声音:“陆兄陆兄,你快过来看吶,今日我总算是把这香皂给做好了,包你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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