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目录 第5章 活死人

    十年前,小美的母亲李小娥突然失踪。

    村子里有人说,她深夜上了一个深圳老板的轿车,抛夫弃子,跑了。

    这件事在村子里传得沸沸扬扬,女人们都带着蔑视又不无嫉妒的语气说:“这骚婆娘去大城市祸害人去了,真他妈的不要脸。”

    李小娥走后,刘老三像是变了一个人,放着自己祖传的木匠手艺不做,天天酗酒。他把所有的恨都转移到了小美身上。

    关于小美的母亲李小娥,我所知道的,就是这些。

    但这些并不是我所关心的,我只想知道,小美在人世间弥留的最后这一段时间,究竟经历了什么。她为什么会答应嫁给张贵,愿意任他摆布,在教室里面做那种肮脏的事情?我明明没有发过短信给她,为什么杨树林说她在收到我短信后选择自杀?为什么?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

    我陷入挣扎,杨树林却像是解脱般,歪歪倒倒地走向床边,扑在小美身上,喃喃道:“小美,我来陪你了。”

    伴随着一阵剧烈的抽搐,杨树林死了。深色的血液喷在了红色的被子上面,像是开了一朵朵妖冶的花。

    我把杨树林从小美身上推开,久久凝视着我最心爱的人儿。

    她像个白雪公主般躺在床上,肤如凝脂,长长的睫毛微微向上扬着。她皱着眉,是巫婆的“毒苹果”要了她的命。我附身向她献上一吻,多希望她能够像童话般醒来。

    “小美,你还记得你家的大狼狗黑子吗?为了讨好你,我在它身上费了不少鸡爪子呢。”我絮絮叨叨,不知不觉眼泪流了下来。“它在冬至的时候被人捉走了,我们翻了两个山头才打听到它的下落,赶去的时候它就只剩了一堆骨头。你记得吗?当时我们两个都哭了。”

    “当时你说,命运都是不由人的,最残忍的莫过于人。以前我不太理解,现在我懂了。小美,你究竟是看到了什么,才走到了这一步啊?”

    杨树林说是我刺激她,她才寻死的,还说小美收到我的短信后就绝望地喝农药自尽了。

    那么手机,手机里面一定有小美自尽的原因。

    我掏出手机,拨打了过去。

    可是小美的手机不在服务区内。

    不在服务区内?

    “信,就在这屋子下面。有种,就下去找吧。”

    杨树林那诡谲的笑容再次浮现在我脑海。

    地下!所有的秘密都在地下。

    我找遍了整个屋子,都没有发现通往地窖之类的通道。镇定下来后,我突然想到了床底。

    我打开手机电筒,钻进小美的床底。

    一想到这几年来,杨树林就蛰伏在小美的床底,我的心里就一阵恶寒。

    床底乱糟糟的,一股酸腐的气息扑面而来,差点让我吐了出来。地板上刻满了小美的名字,密密麻麻的,像是无数条蜈蚣在地上乱爬。在靠着墙角处,地下裂开了一个缝隙。

    透过缝隙向下看去,下面黑黢黢的一片,如同一座地下墓穴。一股凉风不停地往上冒,让我不禁打了个激灵。

    我努力透过缝隙,试图把地板撬开,但无济于事。很快,我发现通道应该在隔壁屋。

    隔壁屋是小美的父亲刘老三的房间,屋内空荡荡的,透着一股阴森森的气息。(遗物估计都被小美给烧了。)

    屋内唯一剩下的东西是一座灵台,灵台正对着房门,上面供奉有刘家祖先的牌位,这些牌位都分不同层次,摆放在一张长桌上,桌子上面铺着一张白布,正好盖住了这张长桌。

    我仔细观察这座灵台,发现它正好对着小美的卧室。

    我小心翼翼地靠近灵台,蹲下身子,掀开白布,心里砰砰直跳,害怕什么东西从桌子底下突然间跳出来。

    桌子下面空空如也。

    我长舒一口气,钻进桌底,才发现一根黑色的电线从桌底的东北角很隐蔽地通到地下。

    我突然想到刘老三生前是一名小有名气的木匠,这里应该会有暗门。

    (秘密一定在桌子下面。)

    费了好大劲,我才找到暗门。打开暗门一看,一条黑色的地道跃然出现在我眼前。

    地道里面黑乎乎的一片,呼呼地冒着冷风。用脚轻轻试探,地道边上有一架木梯。

    我深吸一口气,仗着手机电筒,顺着梯子缓缓向下。我每下一步,就感觉离地狱更近一步。

    地道入口下周,下面却很空旷,这个地窖的结构就像一个玻璃瓶子一般。

    这时我才意识到,这个地窖应该是挖空后的小煤窑,为了掩人耳目,把房子修在了上面。

    借助手机电筒微弱的光,到了地窖底部。

    脚踩到了地面,人才突然了有了安全感,我长舒一口气,突然想到衣柜上的那根黑色电线。如果有电线,这下面一定安装有电灯。

    “一定是杨树林发现了这个密道,才把小美的遗物偷偷放在了下面。”

    我边想边找到了开关。

    我“塔塔”一声拉开开关,昏黄的电灯开始不停地闪烁,电线的接头处冒出火花,发出“呲呲”的声音。

    应该是接触不良。

    我正准备去修理的时候,突然发现墙壁上高高地挂着一个人。

    电灯还在不停地闪烁着,那人像是蜘蛛一样,一动不动地挂在上面。

    灯光闪烁之间,只见墙壁上,一个女人四肢从关节处被截断,呈大字形状被钉在墙面上。被截断的四肢处,露出白森森的骨头。四肢的骨头上穿过一个铜环。铜环被钉子钉死,牢牢地被钉在墙上。

    被截断四肢的成年人,像个七八岁的小孩子般大小。

    墙上,她定定地看着我,就像是被墓穴里面那些惊悚的石像阴测测地盯住一般。

    我吓得瘫软在地,情不自禁地竭嘶底里地大喊。我本能地想逃跑,爬上楼梯,却因为太过害怕而手忙脚乱,又从楼梯上滑了下来。

    更要命的是,慌乱之间,我不小心踢到了电线。电灯灭了,连“呲呲”的电流声也停了下来。

    地窖里面安静了下来。

    整个世界只剩下我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黑暗之间,她那双幽绿的眼睛轻轻眨了一下,用更持久更有力量地眼神盯着我,让我感觉有两束阴冷的光,正狠狠地抽打在我身上。

    她是活的!!!

    “救命啊!”我内心大喊。

    我完全被恐怖的浪潮覆盖。十来分钟的样子,我才从恐惧中慢慢缓了过来。这时,我才突然想到杨树林死前对我说的话:

    “小美的妈妈,变成了鬼,在地下。”

    我壮起胆子,哆哆嗦嗦地问道:“请问,您是小美的妈妈吗?”

    她没有回答,只是眼神突然黯淡了下来。

    我屏住呼吸,抹黑捡回我掉落在地的手机,打开手机电筒,在灯光抚慰之下,我才稍稍觉得有些安心。

    这时我才注意到地窖内的陈设。地窖中间有一张八仙桌,上面摆有烛台,烛台旁边有一盒火柴。

    我哆哆嗦嗦地划燃火柴,直到第三次才成功点亮了蜡烛。

    烛光下,我壮起胆子,再次看了一眼她的眼睛。

    此时她的双眼已经失去了先前恫吓我的力量,眼睛里面透着绝望,她一动不动地看着我,像是在向我哀求什么。

    “你是小美的妈妈吗?”我又问了一遍。

    我尽量把语速放慢,继续说:“我是小美的朋友,我没有恶意。”

    她迅速地眨了眨眼睛。

    “你怎么这个样子呢?是谁害你成这样的呢?”我激动地说。

    她皱了皱,一脸迷惑地看着我。我这才明白她根本听不见我说了些什么。先前应该是通过唇语才判断我说话的内容。

    “我放你下来吧。”

    我把桌子搬到她的下面,再垫了一张椅子,准备把她从墙上释放出来。

    她泪水突然滚滚而下,全身像是发动机一样开始猛烈地战栗。

    她激动地想说什么,但发不出任何声音,我把耳朵凑向她嘴边,才听见她用极其微弱又沙哑的声音对我说:“死……”

    我内心一震:“死?”

    “让我死!”

    让她死?

    这时我才陡然明白刘老三的狠毒用心——他要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截断了她的四肢,在关节的骨头处挂上铜环,让他可以随心所以地把她挂在任何地方。后来我在地窖找到一个听筒,只要二十四小时在她耳边放高分贝的声音,几天内她耳膜受损,就会失去听觉。她的牙齿被扒光,也失去了咬舌自尽的可能。关于嗓子,她应该是被迫服食了什么药物,以致于失声。关于食物,刘老三模仿植物人的鼻饲法,用一根导管从她的鼻腔插入,直通胃部,定期投放流食。

    一动也不能动,就像挂在墙上的一张皮囊,求死不能。

    多年以后,我才知道,小美的母亲是刘老三几乎花了所有的家当才从人贩子里手里买过来的。结婚后,由于她的美色太过惹眼,被村里的领导垂涎。领导们三天两头去刘老三家里找茬,刘老三好吃好喝地招待着,却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了领导们。终于,在一次酒足饭饱之后,支书带头强要了李小娥,小罗喽们随后跟上。刘老三却是敢怒不敢言。他本以为领导们一次就罢,不想他们明着不来,暗地里三天两头在与李小娥偷欢。他终于忍不住,放火烧了支书一家。局外人都以为是失火,支书一家惨死。局内人知晓内情,再不敢得罪刘老三。刘老三一家自此才相安无事。

    李小娥生下小美后不久,上了一个自称是深圳老板的车,跑了。刘老三得知消息,深夜骑上摩托车去追。最后在一百公里外的麻风岭追上。

    刘老三追到奸夫,才突然发现接走李小娥的人竟是曾经把李小娥卖给他的人贩子。这时他才明白自己上了当,李小娥是骗婚来了,并且小美也不是他的种。他一怒之下杀了人贩子,然后伪装成车祸的样子,连人带车摔入深涧之中。

    刘老三把李小娥拖回家,藏入小煤窑洞之中,锯掉四肢,把她变成了那幅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模样。

    ……

    地窖内,她定定地看着我,满眼的哀求,我想躲开她的眼神,她却用更有力的眼神把我勾住,让我不能移开她的视线。

    “让我死,让我死!”我似乎听见她在不停地说。

    如果一个人深陷痛苦的泥沼,丝毫没有任何未来可言,死亡对而言是最好的结局,该不该成全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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